太白镇外,林深树密,远山如黛,近岭含烟。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自山间蜿蜒流过,溪底卵石圆润,水草摇曳如丝。水声潺潺,时而激越如碎玉,时而轻柔如低语,映着从枝叶间漏下的斑驳光影,碎金一般荡漾开来,随波流转,明灭不定。
柳香凝蹲在水边青石上,青苔湿滑,她不得不以手撑地稳住身形。她挽起早已残破的衣袖,露出半截莹白手臂,正小心翼翼地清洗着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清流触到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凉意,她倒抽一口气,血色随溪水散开,如淡绯的薄纱,丝丝缕缕,缓缓流向远处。她咬唇忍痛,贝齿深陷下唇,额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溪中不见踪影。
忽听身后一声轻咳,不高不低,却惊得她心头猛跳。她猛然回头,鬓边散下的发丝拂过脸颊,只见公冶柔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正斜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一袭紫衣几乎融于浓荫,唯有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怎么,香凝姑娘?”柳香凝下意识拢住残破的衣袖,试图遮掩暴露的肌肤,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警觉,“有事?”
“没事。”公冶柔慢悠悠走近,步履轻得像猫,踏在落叶上几无声息,目光却如细针般刺向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就是好奇——你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会带着‘雪魄兰’的香气?这味道,清寒彻骨,可不像寻常男子会用的。”
柳香凝浑身一僵,方才突围时左袖被刀锋划破,半截藕臂暴露无疑,女子身份再也藏不住了。她指尖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镇定。
她咬唇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与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我是女的,不行吗?”
“行啊!”公冶柔眼睛倏地一亮,像是发现了极有趣的秘密,笑意更深,眼角微微上挑,“不过这‘雪魄兰’,可不是寻常香料。五年前,黄玄亡妻梅香君下葬时,棺中所撒正是此花——其香能保尸身不腐,清冷如月,全江湖只此一家,药王谷秘制,旁人绝难仿冒。”
柳香凝脸色霎时煞白,如同被冰雪扑面,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指尖微微发抖,几乎握不住衣袖:“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师父,正是梅香君的表姐。”公冶柔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气息拂过柳香凝的耳畔,“她曾亲手将一匣雪魄兰放入棺中。而你——身上这味道,绝非偶然沾染。你是不是梅君瑶?”
柳香凝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仿佛脚下青石突然碎裂。半晌,她终是颓然点头,肩头微微垮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是我。梅香君是我师姐。当年她惨死忘尘岗,我立誓要找出真凶。可线索断了整整五年,直到……遇见独孤绝,他身上的碧血珠和剑法,让我看到了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公冶柔轻叹一声,语气中多了一丝了然,原本针尖般的目光稍稍缓和,“难怪你对他那般上心——不是动情,是寻亲。”
“谁动情了!”柳香凝耳根一红,急声反驳,声音不由扬高了几分,在静谧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只是怕他重蹈师姐覆辙!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与黄玄有关的人!”
正说着,独孤绝拎着两只肥硕野兔从林中走出,满脸疑惑,粗声粗气地问道:“谁动情了?老陆又在编排我?我就知道他嘴里没好话!”
“没你事!”两女异口同声,语气不善。彼此对视一眼,竟难得有几分默契,又同时扭过头去。
独孤绝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嘀咕道:“奇怪,怎么每次我一来,你们就跟刚偷完鸡似的?眼神都贼亮。”
公冶柔却不理他,只对柳香凝正色道,语气转为凝重:“鸣凤庄中,我并非一无所获。我找到了黄玄留下的密信,藏于机关暗格之内。他说‘孤影乃吾子,幽冥玉乃祸根,若玉现世,人心尽魔’。字迹潦草,似是仓促所留。”
“幽冥玉?”柳香凝蹙眉,眼中浮起凝重与困惑,“那是什么?我从未听师姐提起过。”
“魔教至宝,相传能惑人心智,放大欲望,使人陷入疯狂。”公冶柔声如蚊蚋,仿佛怕惊动林间的风,又似怕被无形之耳听去,“当年势力滔天的幽冥盟一夜覆灭,内斗惨烈,皆因争夺此玉。黄玄为护孤影,将玉暗中藏匿,自己却因此遭人暗算,下落不明。”
独孤绝插话道,语气难得严肃,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所以羊舌寒、玄影阁、金人……千方百计寻找孤影,实则都是为了幽冥玉?他们以为找到孤影就能找到玉?”
“正是。”公冶柔颔首,目光扫过两人,“而你——”她望向独孤绝,目光如镜,似要照见他心底深处,“你的玄铁镖、碧血珠、乃至剑法路数,皆与黄玄同出一脉。他们怀疑……你就是开启幽冥玉的关键,或者说,是钥匙。”
独孤绝苦笑,自嘲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我连自家门锁都常打不开,还开什么魔教秘宝?这钥匙怕是生锈了。”
众人商议已定:即刻启程前往东海,一面寻医为独孤绝解毒,一面设法营救孤影,阻止幽冥玉现世。
临行之前,阿朱悄然自林间深处现身——她易容成卖炊饼的驼背老妪,混入金人据点潜伏三日,终得关键情报。她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眼中急迫。
“玄影阁总坛不在西域,而在东海‘幽冥岛’!”她撕下面具,露出清丽却略带疲惫的面容,语气急促,“岛上机关遍布,守卫森严,他们计划以孤影之血为引,三日后便要举行激活幽冥玉的大典!”
“三日?!”柳香凝失声急道,手中不自觉攥紧衣角,指节发白,“那得立刻动身!片刻也耽误不得!”
“走是可以走。”独孤绝叹了口气,揉了揉仍隐隐作痛的胸口,脸色有些发白,“但我现在毒伤未愈,内力滞涩,骑马都晕,更别说坐船了——上次在清风谷渡河,我吐得昏天暗地,连鱼都嫌臭,绕道游。”
“我有办法。”程灵素自马车缓步而下,白衣素净,不染尘埃,递来一枚龙眼大小的蜡封丹丸,“此乃‘定海神针丸’,专治晕船晕马晕人生,服下后可宁神静气,镇伏翻涌气血。”
独孤绝接过捏碎蜡壳,凑近一闻,眉头拧紧,一脸嫌弃:“这味儿……怎么像馊了的豆腐拌了黄连?程姑娘,你确定没拿错?”
“良药苦口,爱喝不喝。”程灵素浅浅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总比你半夜打嗝,不小心喷出毒烟,把船舱熏倒一片来得强。”
众人想起独孤绝之前中毒时的窘态,顿时哄笑一片,林间凝重气氛稍缓。
乔峰当即拍板,声如洪钟,稳定人心:“既如此,事不宜迟。丐帮水军已备好快船三艘,隐蔽于下游芦苇荡中,明日寅时出发。陆小凤、花满楼随行策应,阿朱继续潜伏探听消息,务必小心。”
夜深人静,月照溪林。清辉洒落,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如同铺了一层流动的水银。
柳香凝独坐水边,抱着膝盖,望着波光中自己破碎摇曳的倒影怔怔出神。独孤绝缓步走来,脚步声惊扰了虫鸣,递过一只烤得焦香流油的兔腿。
“给你。别想太多,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救人。你师姐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涉险自责。”
柳香凝接过兔腿,温热触感驱散一丝夜寒,声音轻得像风:“我不是涉险,是赎罪。当年若我能警惕些,能早到一步,或许师姐就不会死……我眼睁睁看着那场大火,却什么也做不了……”
独孤绝沉默良久,在她身旁坐下,望着溪面。忽然开口,语气低沉而迷茫:“你知道吗?我总反复梦见一个少年,站在浓雾里,看不清脸,只反复喊我‘爹’。声音很急,很怕……”
柳香凝蓦然一怔,抬眼看他侧脸,月光勾勒出他硬朗却此刻显得困惑的轮廓。
“或许……我并不是黄玄之子。”他望向东海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但孤影,一定是。所以那些梦……或许是某种感应,或者他正通过碧血珠向我求救。”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碧血珠忽然微微发烫,隔着衣料也能感到温热。他急忙取出,只见原本暗红的珠体在月光下泛出柔和光晕,表面竟隐隐映出一行蝇头小字,流转不定:
“君瑶未死,影待双归。”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处隐蔽山洞中,火光摇曳,映着一个沧桑的身影。黄玄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在山洞中回响。
“阿嚏!”
他揉揉鼻子,喃喃自语,带着几分困惑:“怎么老觉得有人念叨我?后背一阵发凉……莫非是去年欠赵老道的三坛杏花村酒钱,被他记上小本本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劣酒,望着洞外寥落的月光,轻声叹道,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刻痛楚与思念:“君瑶……若你还活着,为何这五年……不肯归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