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最暗的时候,兀良合台的大军动了。
一万两千人,分成三路,如三条黑色的巨蟒,从襄阳城外的三个大营同时出发,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向南推进。
打头阵的是三千轻骑,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踩在官道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骑兵之后是五千步卒,扛着云梯、盾牌、攻城锤,腰间的刀枪用布缠紧,避免碰撞出声。最后是四千辎重兵,押着两百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箭矢、粮草、伤药——兀良合台从军三十年,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要的不是速胜,是必杀。
中军位置,兀良合台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披着玄色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望着南方莽莽群山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报——前军已过三十里铺,未遇抵抗。”
“报——左翼已抵黑风峡北口,暂无异常。”
“报——右翼发现小股斥候,已被驱散。”
一道道军报从前方传回,兀良合台只是微微点头,一言不发。
身边的副将忍不住问:“大帅,扩廓的人会不会在路上设伏?”
“会。”兀良合台的声音很平静,“但他那点人,拦不住我。”
“那咱们为何不派先锋先探路?”
兀良合台偏头看他一眼,那眼神让副将后背一凉。
“扩廓帖木儿在漠北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兀良合台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他要是连在路上埋几颗钉子都不会,就不配我亲自来请。”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问。
兀良合台望着前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扩廓,你何苦呢?
我请你来,是给你一条活路,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你倒好,劫我的粮,杀我的人,现在还要跟我刀兵相见。
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握紧马缰,黑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轻刨地。
“传令前军,加快速度。巳时之前,我要看到莽山。”
---
龙潜谷,中军帐。
消息是卯时正刻传来的——巡谷士卒在山顶的了望哨发现了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火龙,从北边蜿蜒而来。
“来了。”叶飞羽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
扩廓已经披甲,那是一副半旧的明光铠,甲片有些地方已经脱落,却擦拭得锃亮。他系紧腰带,拿起架上的长刀,看向叶飞羽:“我去黑风峡。”
“我也去。”杨妙真从帐外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她的长枪。那枪比寻常长枪足足长出二尺,枪身乌黑,枪尖雪亮,正是她成名的杨家枪。
叶飞羽摇头:“你不能去黑风峡。”
杨妙真眉头一挑:“凭什么?”
“黑风峡有扩廓就够了。”叶飞羽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谷口的位置,“你要守这里。”
杨妙真看了一眼地图,没有说话。她知道叶飞羽说得对——谷口是最后一道防线,黑风峡万一失守,谷口就是莽山所有人的生死线。能守住谷口的,放眼整个莽山,只有她。
“林湘玉呢?”她问。
“在粮仓。”叶飞羽说,“清点最后一批粮食,准备往山洞里转移。”
杨妙真点点头,拎起长枪往外走。走到帐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活着回来。”
叶飞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消失在帐外。
扩廓在一旁轻笑一声,拍了拍叶飞羽的肩,也跟着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叶飞羽一个人。他看着空荡荡的帐口,嘴角微微扯了扯,低声说:“你也是。”
---
东坡田里,老张头带着人正在抢收。
原本还要再过半个月才能收的菜,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能收多少收多少。几十个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手起刀落,菜叶纷飞,装筐的装筐,搬运的搬运,乱中有序。
赵大干得最卖力,一个人顶两个人,菜割了一垄又一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一刀一刀地割着菜,仿佛只要割得够快,就能把心里的那点愧疚割掉。
“赵大,歇会儿,喝口水。”
老张头递过水囊。
赵大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又弯下腰。
老张头没再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一起割菜。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忽然闷声说:“老张叔,我对不起大家。”
老张头手上不停:“知道了。”
“我、我要是早点把粮食交出来,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老张头抬起头看着他,“不至于打仗?那兀良合台是冲着你那袋粮食来的?你当自己是谁?”
赵大被噎住。
老张头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赵大,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莽山这么多人呢,不缺你那一袋粮食。但你记着,从今往后,你就是莽山的人了,莽山的事就是你的事,莽山的人就是你家里人。明白吗?”
赵大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明白就别愣着,割菜!”
赵大狠狠抹了把眼睛,弯下腰,一刀接一刀,割得比刚才还快。
---
谷口空地上,陈安带着二狗和狗剩,正把一捆捆箭矢往崖壁上搬。
荆十一给他们布置的任务:每一处能藏人的崖缝、岩洞,都要提前藏好箭矢,一旦打起来,弓箭手可以随时补充。
二狗累得直喘气:“陈、陈安哥,咱、咱们爬了几趟了?”
“六趟。”陈安也喘,但手上没停,“还有四趟。”
“十趟?!”狗剩哀嚎,“我会死的!”
“死不了。”陈安把一捆箭矢塞进崖缝里,用石块压好,又往下爬,“巴根大叔说过,累不死的,只有吓死的。”
提到巴根,二狗和狗剩都不说话了。
石头从俘虏营那边跑过来,怀里抱着那把弯刀,仰着头看着崖壁上的三个人。
“陈安哥,我能帮忙吗?”
陈安低头看他一眼:“你太小了,爬不上来。”
“那我帮你们递箭!”
陈安想了想,点点头:“行。你去伙房找胖大叔,让他把剩下的箭矢都搬到崖壁底下,你看着,别让人拿错。”
石头高兴地应了一声,抱着弯刀就往伙房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陈安哥,巴根大叔会回来的,对吗?”
陈安看着他,用力点头:“对。他肯定回来。”
石头笑了,扭头跑得更快。
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伙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
黑风峡,巳时正刻。
扩廓趴在一块巨石后头,透过石缝往外看。
峡口外,元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正在原地列阵。三千轻骑下马列队,五千步卒开始往两侧的山坡上散开——正如叶飞羽所料,兀良合台不会傻到一头扎进来,他要先控制制高点。
扩廓身边,一个老兵低声问:“将军,打不打?”
扩廓摇摇头:“再等等。”
“等他们上了山,咱们就不好打了。”
“上了山才好打。”扩廓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坡,“让他们上。上到半山腰,咱们再动手。”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黑风峡两侧的山坡看着平缓,可半山腰以上全是碎石,人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滑,根本站不稳。元军要是上到那里,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就是活靶子。
扩廓眯着眼,看着元军开始往山坡上爬,嘴角微微勾起。
兀良合台,你不是想打吗?
来,我陪你打。
---
山坡上,元军爬得并不顺利。
山坡看着不陡,可一踩上去才知道,那些碎石比想象中滑得多。前头的士兵刚踩上去,脚底一滑,连人带刀滚下来,砸倒后头一片,骂声四起。
“他娘的,这什么破山!”
“当心点,扶着我!”
“别推别推,要滚了!”
带队的百夫长气得直骂娘,可骂也没用,只能让士兵把刀插进土里当拐杖,一点一点往上蹭。
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百夫长正要下令休息,忽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他抬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无数巨大的石块,正从山顶滚滚而下,裹挟着碎石泥土,像山洪暴发一样倾泻而来。
“躲——!”
话音未落,巨石已经砸进人群。
惨叫声、骨裂声、石块撞击声混成一片。有人被巨石直接碾成肉泥,有人被撞飞出去摔下山坡,更多的人被碎石砸中头破血流,滚作一团。鲜血染红了山坡,顺着碎石缝隙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红流。
“撤!快撤!”
百夫长嘶吼着,可哪里还撤得了?下坡比上坡更难,脚下一滑就往下滚,滚下去撞到石头,不死也残。
山顶上,扩廓站起身,看着山坡上的惨状,脸上没有表情。
“继续放。”他说,“一个都别让他们跑回去。”
身边的士兵点燃引信,轰天雷呼啸着飞向山坡,炸开一团团火光。
爆炸声中,元军的惨叫声渐渐被淹没。
---
襄阳通往莽山的官道上,巴根趴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盯着远处的大军。
“他娘的,这么多人。”他低声骂了一句。
身下的老鞑子小声问:“巴根哥,咱们还劫不劫粮?”
“劫个屁。”巴根从树上滑下来,“人家这是全军出动,粮队在最后头,咱们冲进去就是找死。”
“那咱们干啥?”
巴根想了想,目光落在大军侧翼的斥候身上。
“走,去把他们那些探子,一个个拔掉。”
二十个人消失在密林中。
没过多久,官道侧翼传来一声闷哼,一个元军斥候从马上栽下来,脖子上插着一支羽箭。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动静。
巴根带着人,像二十只幽灵,在大军外围游荡,专门找那些落单的斥候、传令兵,一击即中,打完就跑。
等兀良合台发现斥候少了十几个的时候,大军已经过了黑风峡。
---
黑风峡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元军三次试图攻上山坡,三次被滚石擂木砸退,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鲜血渗进碎石,把整片山坡染成暗红色。
兀良合台站在峡口外,面色铁青。
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大帅,要不……绕路?”
“绕?”兀良合台冷冷看他一眼,“黑风峡是唯一的路,你往哪绕?”
副将低下头。
兀良合台望着峡内,沉默良久,忽然说:“传令,停止进攻。”
副将一愣:“大帅?”
“停止进攻。”兀良合台调转马头,“留下一千人守住峡口,其余人就地扎营。我就不信,扩廓能在山上守一辈子。”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围而不攻?”
兀良合台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黑风峡深处,目光阴沉。
扩廓,你想拖是吧?好,我陪你拖。
看你山上的滚石多,还是我的兵多。
---
夜幕降临,黑风峡陷入沉寂。
扩廓坐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望着山下元军的营火,沉默不语。身边的士兵正在清点战果:滚石擂木消耗过半,轰天雷只剩下三颗,伤亡三十余人——守住了,但也只是守住了。
“将军,您下去歇会儿吧,我们盯着。”
扩廓摇摇头,依旧望着山下。
他想起兀良合台刚才喊的那句话——“扩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下来,副帅之位还是你的!”
他没答。
山下,元军的营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片火海。
扩廓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知道,真正的苦战,才刚刚开始。
---
龙潜谷,中军帐。
叶飞羽站在地图前,看着黑风峡的方向,一动不动。
帐帘掀开,林湘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吃点东西吧。”她说。
叶飞羽点点头,却没动。
林湘玉看着他,轻声说:“扩廓将军会守住的。”
叶飞羽终于回过头,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林湘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图。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投在布防图上,像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林姑娘。”叶飞羽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林湘玉愣了愣,随即笑了:“谢我什么?”
叶飞羽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谢谢你……一直在。”
林湘玉低下头,没说话。烛火跳动,映在她脸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帐外,夜风忽然紧了,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远处的黑风峡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声响——不是雷,是炮。
元军开始夜袭了。
叶飞羽放下粥碗,抓起刀,大步往外走。
走到帐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湘玉一眼。
“等我回来。”
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林湘玉站在帐内,看着晃动的帐帘,轻轻说:“我等你。”
---
这一夜,莽山无眠。
黑风峡的炮声响了一夜,火光冲天。
谷口的士卒握紧刀枪,盯着峡口方向,一夜不敢合眼。
东坡田里,老张头带着人,把最后一批菜搬进山洞。
俘虏营里,伤兵们挣扎着爬起来,拿起能拿起的武器。
伙房里,胖伙夫熬了一夜的粥,锅里的粥越来越稠,他的眼睛也越来越红。
崖壁上,陈安抱着弓,和二狗、狗剩挤在一个狭小的崖缝里,听着远处的炮声,谁也没说话。
石头抱着弯刀,蜷缩在俘虏营的角落里,一遍遍地摸着刀鞘上那个“石”字,小声说:“巴根大叔,你快点回来……”
中军帐里,林湘玉站在地图前,望着黑风峡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密集。
天边,终于露出一丝惨白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