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二十个人,分三组埋伏在官道两侧的缓坡上,每人嘴里衔着一截树枝,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从他们藏身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三里外襄阳城的轮廓——灰蒙蒙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上的旗帜耷拉着,还没有起风。
“来了。”
身侧的老鞑子轻轻吐出两个字,手指往官道北边一指。
巴根眯起眼,看见了。
一支粮队正从北边缓缓而来,约莫三十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头骡子拉着,车上堆得满满当当,苫布盖得严严实实。押送的人不多,前头二十来个骑兵开道,后头跟着五六十个步卒,刀枪扛在肩上,走得稀稀拉拉,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地方遇到麻烦。
也是。这里离襄阳城不过三十里,官道两侧虽说有林子,可都是矮灌木,藏不住大军。小股人马?谁敢在这地界动兀良合台的粮?
巴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慢慢摸到腰间的刀柄上。
他等的就是这份大意。
粮队越走越近,打头的骑兵已经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巴根没动。他要的不是前头这几十个骑兵,是后头那些车。
第三辆大车经过时,巴根看见了车辙——深,陷进土里,足有两寸。
是粮。不是假的。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摸向腰间那几颗黑乎乎的圆球——叶飞羽给的轰天雷。一共就五颗,每一颗都是宝贝,扩廓临行前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可巴根觉得,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粮队走到正中间时,他咬掉引信,胳膊抡圆了,狠狠甩了出去。
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一辆大车上。
轰!
火光炸开的瞬间,巴根已经拔出刀,从草丛里一跃而起:“杀!”
二十个人同时暴起,喊杀声震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粮队炸了锅。骡子受惊,拖着大车乱跑,好几辆车撞在一起,翻倒在路中央。押粮的步卒还没反应过来,巴根的人已经杀到跟前,刀光闪处,血溅三尺。
后头的骑兵勒马回头,可官道太窄,前头又有翻倒的车堵着,一时冲不过来。巴根根本不跟他们纠缠,带着人专砍拉车的骡子、劈车上的粮袋——雪白的大米、金黄的麦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混着尘土和血,踩得稀烂。
“撤!”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巴根已经带着人钻进林子,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三十车粮草烧的烧、洒的洒,剩下的也被混乱中踩踏殆尽。押粮的百夫长气疯了,揪着侥幸活下来的几个步卒挨个扇耳光,可扇完也没用——粮没了,怎么跟兀良合台交代?
三里外,巴根带着人一口气跑出五里地,才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
清点人数,轻伤三个,重伤没有。
老鞑子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痛快!那轰天雷真好使,再来几颗,能把整个粮队都送上天。”
巴根瞪他一眼:“一共就五颗,用一颗少一颗。刚才那颗要不是为了吓住那些骡子,老子舍不得用。”
老鞑子讪讪地笑。
巴根靠在树干上,喘了几口气,目光望向襄阳城的方向。从这里只能看见天边一抹灰影,可他知道,那边很快就会乱起来。
“歇半个时辰,吃点干粮,然后往北走。”他说,“他们肯定以为咱们往南跑了,咱们偏往北,去下一个点。”
老鞑子问:“还劫?”
“劫。劫到他不敢运粮为止。”
巴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石头抱着刀的样子,还有扩廓临行前那句话——“保全自身为主,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莽山的根。”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鞘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字,是石头昨晚偷偷刻上去的。
放心吧小子,老子这条命,还要留着回去检查你的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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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潜谷,东坡田。
赵大已经两天没睡踏实了。
他躺在铺上,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一闭上眼就是老张头那双毒辣的眼睛,还有那几个巡夜士卒的话——“扩廓将军真不走了”“叶司马那个轰天雷,在六峰岭炸死过元兵”。
万一呢?万一莽山真守住了呢?
那他藏那袋粮食干什么?那不是粮食,是罪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破棉絮里,可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跑吧,趁现在还没人发现,拿了粮食跑进山里,等打完仗再出来;另一个说:你往哪跑?你一个种地的,跑出去能活几天?留在莽山,有饭吃,有地种,有人护着,你跑什么跑?
两个声音打了整整两天,打到今天早上,他终于撑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借口去拉屎,又往后山跑。
老张头站在伙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往中军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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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跑到大石头后头,扒开草丛——粮食还在。
他松了口气,伸手去够那袋粮食,想把它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手刚碰到袋子,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赵大。”
赵大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老张头站在三丈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赵大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张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那袋粮食,沉默了很久。
“多久了?”他问。
赵大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老张叔,我……”
“我问你多久了。”
赵大的眼泪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张叔,我不是、我不是要出卖莽山,我就是怕、我怕万一守不住,我……”
“怕?”
老张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你以为就你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赵大的心里,“我怕不怕?老子的儿子死在元兵刀下,就埋在莽山后头,你说我怕不怕?东坡田里那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没死过几个亲人?你问问他们怕不怕?”
赵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张头站起身,背对着他,望向谷里的方向。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见东坡田里那些人正在弯腰刨地,能看见谷口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爬崖壁,能看见伙房的烟囱冒着烟,胖伙夫正在做早饭。
“赵大,你看那些人。”老张头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他们跟你一样,怕。怕得要死。可他们还是在刨地,还是在做饭,还是在练弓,还是在守着这个破地方。”
“为啥?”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眼眶泛红。
“因为这破地方,是咱们最后一条活路。没了莽山,你就算活着跑出去,也是个没根的野鬼,死在哪儿都没人埋。留在莽山,死了有人收尸,活着有口热饭,你还想咋?”
赵大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张头叹了口气,弯腰把那袋粮食拎起来,掂了掂。
“够吃十天的。”他把粮食丢到赵大面前,“这粮食是你种的,是你的东西,我不没收。但你要想清楚,留着这袋粮食,你是打算一个人跑,还是打算把它交到伙房,跟大家一起吃。”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我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在伙房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当没见过你。”
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赵大跪在地上,盯着那袋粮食,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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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伙房里,胖伙夫正在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响。老张头坐在灶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添着柴火,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门口人影一闪,赵大进来了。
他低着头,手里拎着那袋粮食,走到老张头跟前,把粮食放下。
“老张叔,我、我把粮食交给伙房。”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柴堆:“坐下,帮忙添柴。”
赵大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在老张头身边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锅里的菜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慢慢飘散开来。
胖伙夫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继续切菜。
过了好一会儿,老张头忽然开口:“赵大,你知道东坡田为啥叫东坡田吗?”
赵大摇摇头。
“叶司马起的。”老张头说,“他说古时候有个大文人,叫苏东坡,被贬官的时候,在荒地里开了一片田,种菜种粮,还给那片田起了个名儿,叫东坡田。后来那文人死了,可那片田的名字传了一千多年。”
他扭头看着赵大:“咱们东坡田,将来也会传下去的。”
赵大怔怔地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老张叔,我……”
“别说了。”老张头摆摆手,“该干啥干啥去。下午刨地,把你这两天刨歪的那些垄,都给我重新整一遍。”
赵大站起身,抹了把脸,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朝老张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跑向东坡田。
胖伙夫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老张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老张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慢悠悠地说:“他粮食交回来了,人也回来了,还要咋?把他撵出去?撵出去他能活几天?”
胖伙夫点点头,没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越熬越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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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里,叶飞羽听完老张头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交回来了?”他问。
“交回来了。”老张头说,“人也回来了,这会儿正在东坡田刨地,刨得比谁都卖力。”
叶飞羽看向扩廓。
扩廓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是个人物?”
“是个人物。”叶飞羽点点头,“至少知错能改。”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以后还是要盯着点。”
老张头应了一声,退出帐外。
扩廓看着帐帘落下,缓缓开口:“你觉得,兀良合台的人,只接触了赵大一个?”
叶飞羽摇头:“不可能。昨天那三个人进谷,接触的人不会少。赵大只是其中一个,也许是最不经事的一个。”
“其他的人……”
“都在暗处。”叶飞羽目光沉了沉,“也许永远不会动,也许会在最要命的时候动。”
扩廓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怕不怕?”
叶飞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怕得要死。”
扩廓也笑了:“我也是。”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笑意很快敛去,化作更深的凝重。
帐外,日头渐渐升高,照得谷里一片明亮。可那明亮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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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趴在俘虏营的栅栏后头,盯着后山密道的方向。
已经三天了,巴根还没回来。
他抱紧了怀里的弯刀,刀鞘上那个“石”字被他摸得发亮。每天夜里他都把刀放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刀还在不在。
“石头,吃饭了。”
伤兵喊他。
石头没动。
“石头?”
“我不饿。”
伤兵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山。
“想巴根了?”
石头点点头。
“他会回来的。”伤兵说,“巴根那个人,命硬,阎王爷都懒得收。”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刀抱得更紧。
远处,谷口的空地上,陈安正带着二狗和狗剩爬崖壁。三人的身影在陡峭的崖壁上缓缓移动,像三只小小的壁虎,一点一点往上爬。
石头看着他们,忽然问:“陈安哥他们为啥那么拼命?”
伤兵也看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他们想活。”
石头歪着脑袋,不太懂。
伤兵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石头还是不太懂,但他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他要活,要等巴根回来,要把刀还给巴根,还要告诉他,自己练爬崖壁了,以后可以给他送信。
他抱紧弯刀,盯着后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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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襄阳城帅府。
兀良合台站在地图前,面色铁青。
身后,副将正在禀报:“……粮队被劫,三十车粮草尽毁,押粮百夫长已经按军法处置。另据探马来报,北边官道又发现两处被袭扰的痕迹,都是小股人马,打完就跑,抓不住。”
“多少人?”
“最多二十人。”
兀良合台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子:“二十人,劫我三十车粮,还抓不住?”
副将低下头,不敢说话。
兀良合台沉默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扩廓啊扩廓,你这是在告诉我,你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支令箭,狠狠掷在地上。
“传令各部,明日一早发兵,目标莽山。”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阴鸷,“派几个机灵点的,提前潜入莽山周边,给我盯着——扩廓既然敢劫我粮,那他谷里,就一定有我的内应。”
副将领命而去。
兀良合台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莽山的位置,慢慢收拢,像是要把那座山捏碎。
“扩廓,我给过你机会了。”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狰狞而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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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潜谷,中军帐。
叶飞羽忽然抬起头,看向帐外。
“怎么了?”扩廓问。
叶飞羽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慌。”
扩廓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帐外,夜风忽然紧了,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边,隐隐有闷雷滚动。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