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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山雨
    巴根带着二十个人离开龙潜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们没有走谷口,而是从后山那条只有猎户才知道的密道穿出去。密道狭窄逼仄,两侧荆棘丛生,岩石上覆着青苔,一脚踩滑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可这二十个人走得很稳,脚下像是长了眼睛——他们都是跟巴根从漠北一路杀到江南的老兵,刀山火海都闯过,这点山路算不得什么。

    石头趴在俘虏营的栅栏后头,眼睁睁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不敢喊,巴根临走前按着他的脑袋叮嘱过:“别声张,就当老子去拉屎了。”可他知道不是。巴根磨了一夜刀,临走时还把那把磨得锃亮的弯刀塞进他手里:“替老子收着,回来要检查的。”

    石头攥着那把刀,刀柄上还有巴根手心的温度。

    “巴根大叔会回来吗?”他小声问。

    没人回答。俘虏营里的伤兵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只是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些。

    石头蹲下来,把刀抱在怀里,盯着密道的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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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坡田里,赵大心不在焉。

    他今天已经刨歪了三垄地,锄头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好几次差点铲到菜苗。老张头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是走过来,跟他并排刨地。

    “心里有事?”老张头问。

    赵大锄头一顿,随即刨得更用力了:“没、没有。”

    “那就好好刨。”老张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不会骗人,你使多大劲,它就长多少粮。”

    赵大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他不敢看老张头的眼睛。那老头活了大半辈子,眼睛毒得很,昨儿个夜里他偷偷爬起来藏那袋粮食的时候,也不知道老头听见动静没有。

    那袋粮食就藏在后山那块大石头底下,够他一个人吃十天。

    他告诉自己,这是以防万一。万一莽山真守不住,他总得有条活路。他赵大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叶司马收留他,给他地种,给他饭吃,他都记在心里。可万一呢?

    万一扩廓将军反悔了呢?万一兀良合台的兵打进来了呢?万一……

    “赵大!”

    老张头一声喊,赵大一个激灵,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

    “吃饭了,发什么愣?”

    赵大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伙房的烟囱正冒着烟。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跟着老张头往伙房走,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几步。

    路过谷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

    隘口上,滚木擂石堆得像小山,几个青壮正在加固栅栏,刀枪弓箭都摆在顺手的地方。那些新编入队伍的流民,脸上还带着怯意,可握刀的手已经稳了许多。

    赵大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老张头。

    他不敢多看,怕被人瞧出什么。可他心里清楚,他看那些防御工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能守住莽山”,而是——

    如果兀良合台真打进来,从哪边跑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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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伙房里,胖伙夫正挥汗如雨地搅着一口大锅,锅里的菜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菜叶和米粒翻腾着,香气飘得满谷都是。

    陈安端着碗蹲在伙房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他旁边蹲着二狗和狗剩,三个少年都盯着不远处的中军帐。

    帐帘掀着,能看见叶飞羽和扩廓站在案前,低头看着什么,偶尔说几句话,杨妙真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着。

    “叶司马他们昨晚是不是没睡?”二狗小声问。

    陈安点点头:“中军帐的灯亮了一夜。”

    “那他们不困吗?”

    “困也得撑着。”陈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碗沿,“巴根大叔说了,当头领的,就得比旁人能扛事。”

    狗剩歪着脑袋:“巴根大叔呢?今儿一早就不见他。”

    陈安顿了顿,摇摇头:“不知道。”

    他知道巴根走了。后山密道的动静,他听见了。可他知道不能说,这是莽山的秘密,说出来会给巴根大叔惹祸。

    他把碗放下,站起身,拿起那张半旧的弓:“走,练弓去。”

    “还练啊?”二狗苦着脸,“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那就练到抬得起来。”陈安已经往谷口的空地走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巴根大叔说过,战场上,多练一次弓,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二狗和狗剩对视一眼,叹着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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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地上,荆十一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靶子旁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个少年跑过来。等他们在三十步外站定,他才开口,声音一贯的冷硬:“今天换个练法。”

    他抬手指向谷口两侧的崖壁:“看到那些岩缝了吗?”

    陈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谷口两侧的崖壁陡峭如削,但仔细看,确实有些浅浅的凹陷和裂缝,勉强能落脚。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爬一遍崖壁,再从另一边爬下来。”

    二狗脸都白了:“爬、爬那个?掉下来不得摔死?”

    “摔死了就埋谷里。”荆十一连眼皮都没抬,“敌兵打进来,你们跑不掉,也是个死。想活命,就练。”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巳时之前爬完。爬不完,中午没饭吃。”

    三个少年站在崖壁下,仰着头,望着那几十丈高的陡崖,阳光刺得眼睛疼。

    “陈安哥……”狗剩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安深吸一口气,把弓背到背上,手按上第一块能落脚的岩石。

    “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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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军帐里,气氛比昨夜更沉了几分。

    叶飞羽手指点在黑风峡的位置,墨笔在图上画了几道线:“巴根已经出发,顺利的话,三天后能抵达襄阳外围。但他袭扰粮道最多能拖住兀良合台五六天,我们要在这几天内,把黑风峡彻底变成死地。”

    扩廓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黑风峡两侧崖壁陡峭,中间道路狭窄,确实适合设伏。但问题是,兀良合台不会傻到一头扎进来。他若分兵从两侧山脊包抄,我们伏击的人反而会被围困。”

    “所以不能只靠伏击。”杨妙真开口,声音沉稳,“黑风峡往北五里,有一处断崖,断崖下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都是密林。我带两百人埋伏在断崖两侧,若兀良合台分兵,我就截他的后路。”

    叶飞羽抬头看她:“你亲自去?”

    “我枪法比你强。”杨妙真淡淡扫他一眼,“这种事,我比你合适。”

    叶飞羽张了张嘴,没反驳。

    林湘玉在一旁轻声开口:“粮草清点完了,按定量分配,能支撑两个月。但若战事拖长,最多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够了。”扩廓沉声道,“兀良合台劳师远征,粮道被袭,军中补给最多撑一个月。只要我们能守住谷口,拖到他们断粮,就赢了。”

    帐中沉默片刻。

    叶飞羽放下墨笔,看向帐外。日头正烈,谷内一片忙碌,可那忙碌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风平浪静。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谷里可能有兀良合台的人。”

    扩廓眉头一皱:“你是说……”

    “昨天那三个骑手进谷,不可能只跟我们说话。”叶飞羽目光沉了沉,“他们必定接触过谷里的人。也许是拉拢,也许是威逼,也许是……买通。”

    杨妙真眼神一厉:“谁?”

    “不知道。”叶飞羽摇头,“但需要盯紧。大战在即,谷里不能出内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东坡田的方向:“特别是新来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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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日头偏西。

    赵大又去了一趟后山。

    他借口拉屎,偷偷绕到大石头后头,扒开草丛,那袋粮食还在。他松了口气,又往里塞了塞,用草盖严实,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一溜烟跑远了。

    赵大扶着大石头,心跳得几乎要冲破嗓子眼。他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正要离开,忽然发现石头后头不远处,有几个人影。

    是巡谷的士卒。

    赵大蹲下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几个士卒从他藏身处二三十步外走过,一边走一边说话:

    “……扩廓将军真不走了?”

    “不走了。我亲耳听叶司马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有扩廓将军在,咱们心里有底。”

    “底什么底,兀良合台可是有一万多人,咱们才多少?”

    “怕什么,谷口那么窄,他有一万人也展不开。再说,咱们不是还有火器吗?叶司马那个轰天雷,在六峰岭可是炸死过元兵的。”

    “那倒也是……”

    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林子里。

    赵大蹲在石头后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藏这袋粮食了。

    为了活命?可万一莽山守住了呢?到时候别人都有粮,就他藏了粮,别人会怎么看他?叶司马会怎么处置他?

    他狠狠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猫着腰,顺着原路溜回东坡田。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东坡田的那一刻起,老张头就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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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再次降临。

    陈安躺在铺上,浑身散架了一样疼。白天爬了三趟崖壁,手上的皮都磨破了,膝盖磕青了好几块。二狗和狗剩早就睡得死沉,他却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隔壁铺上,石头翻了个身,小声问:“陈安哥,你睡着了吗?”

    “没。”

    “我也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石头又问:“陈安哥,你说巴根大叔现在在哪儿?”

    陈安想了想:“应该在山里吧。”

    “他会不会有危险?”

    “会。”

    石头不说话了。

    陈安侧过头,看着黑暗中石头模糊的轮廓:“但他会回来的。他说过,回来要检查你的刀。”

    石头抱紧了怀里的弯刀,刀身冰凉,却让他觉得安心。

    “陈安哥,我也想练弓。”

    “你太小了,拉不开。”

    “那我练爬崖壁,以后给巴根大叔送信。”

    陈安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窗外,月光浅浅地照着,把谷里的屋顶、树木、田地都镀上一层银白。中军帐的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不灭的星。

    远处,莽山的轮廓连绵起伏,沉默地守护着谷里的一切。

    而在更远的地方,襄阳城的帅府里,兀良合台正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莽山的方向,对身边的副将说:

    “再给他三天。三天后,扩廓帖木儿若不答复,发兵,踏平莽山。”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几乎笼罩了整张地图。

    可那影子的边缘,恰好缺了一角——缺的,正是龙潜谷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灯下,用墨笔在地图上黑风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写着一个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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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雨欲来。

    莽山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着。

    陈安和二狗狗剩,在崖壁上磨破了手掌;石头抱着巴根的刀,一夜没有松开;老张头依旧在东坡田里刨地,只是眼睛时不时瞟向赵大;赵大躺在铺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中军帐里的灯火,燃了一夜又一夜。

    没有人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会把莽山带向何方。

    但他们都知道——

    不管风雨多大,他们都要守住这个家。

    因为除了这里,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