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莽山。
陈安今天醒得特别早。
不是自己醒的,是梦醒的。他梦见自己拉开弓,一箭射出去,正中一只兔子的后腿。兔子蹦了两下,倒了。他跑过去,拎起来,沉甸甸的,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窝棚里黑漆漆的。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盯着看不见的屋顶,心里怦怦跳。
那个梦太真了。
他悄悄爬起来,没惊动娘,抱着弓钻出窝棚。
外面有雾,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往伙房门口走。
走到老地方,蹲下,开始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今天拉得特别顺,好像手自己就会动,不用脑子想。他一边拉一边想着那个梦,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二狗和狗剩来的时候,他已经拉了一百多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二狗问。
陈安没回答,继续拉。
狗剩蹲在他旁边,也跟着拉。
三个人并排蹲着,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胖伙夫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笑了。
“三个小倔驴。”
他端着粥过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先吃饭,吃完再练。”
陈安接过碗,咕嘟咕嘟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拉弓。
二狗和狗剩也跟着喝完,继续拉。
胖伙夫看着陈安。
“你今天不对劲。”
陈安手不停。
“哪儿不对劲?”
“笑得不对劲。”胖伙夫说,“跟捡了钱似的。”
陈安笑得更厉害了。
“我梦见打兔子了。”
胖伙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梦见打兔子?那你是想疯了。”
陈安不否认。
“我就是想打兔子。”
胖伙夫站起身,拍拍他的脑袋。
“行,你慢慢想。想多了,就真能打着了。”
他端着空碗回伙房去了。
陈安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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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里,巴根正在跟石头说话。
石头今天没去东坡,被巴根叫住了。
“你昨天带的那批人,怎么样?”
石头挠挠头。
“还行。就是有几个笨,教不会。”
巴根点点头。
“笨的慢慢教。教不会的,送伙房。”
石头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巴根看着他。
“还有事?”
石头犹豫了一下。
“巴根大叔,我……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以前……是怎么想明白的?”
巴根愣了一下。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自己要干什么。”石头说,“我以前在圣元当兵,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被俘,不知道干什么。现在你让我带人,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要干的。”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腿怎么断的吗?”
石头点点头。
“断魂谷。”
“嗯。”巴根说,“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完了。一个瘸子,能干什么?”
石头没说话。
巴根继续说:“后来到了莽山,叶司马让我管新来的人。一开始我也不想干,觉得管人有什么用?后来管着管着,发现有用。”
“有什么用?”
“让人活。”巴根说,“看着那些刚来的人,怕得要死,不知道怎么办。你帮他们一把,他们就活了。活的多了,莽山就大了。莽山大了,大家都能活。”
石头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那我带人,也是这个意思?”
巴根笑了。
“你说呢?”
石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我知道了。”
巴根拍拍他的肩。
“去吧。”
石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得比平时更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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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田里,老张头正在教新来的人翻地。
那批流民已经安顿下来了,男的种地,女的帮伙房,小孩满山跑。才一天工夫,脸上就有了点血色。
赵大干得最卖力,锄头起落,一下是一下,汗流浃背也不停。
老张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歇会儿。”
赵大摇摇头。
“不累。”
老张头笑了。
“不累也得歇。地不是一天翻完的。”
赵大停下来,拄着锄头,喘了口气。
他望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田地,忽然问。
“老张叔,这地……真能分给俺?”
老张头点点头。
“能。只要你好好干。”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
“俺做梦都没想到。”
老张头看着他。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还能有地。”赵大说,“俺家三代都是佃户,给人种地,自己没一寸土。现在到了这儿,居然能分地。”
老张头没说话。
赵大继续说:“俺娘死的时候,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给俺爹留下一块坟地。现在俺有地了,以后死了,也能埋在自己的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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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老张头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
赵大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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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地图,扩廓走进来。
“江陵那边,有消息了。”
叶飞羽抬起头。
“说。”
“兀良合台决定撤了。”扩廓说,“今天一早,他拔营往北去了。”
叶飞羽愣了一下。
“往北?回襄阳?”
“对。”扩廓说,“张家集的兵到了之后,他没打江陵,直接带着两万人往北走了。”
杨妙真问:“哈里麻呢?”
“没追。”扩廓说,“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林湘玉轻声问:“襄阳那边呢?”
扩廓笑了。
“襄阳守将派人在路上等着。兀良合台的人一到,他就送了一批粮草过去。”
叶飞羽皱眉。
“他这是在拉拢兀良合台?”
扩廓点点头。
“对。他想把兀良合台的残兵收编了。两万人,虽然士气不行,但毕竟是兵。收编了,他就有三万人。”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怎么办?”
扩廓走到地图前。
“什么都不办。”他说,“让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叶飞羽看着他。
“你不怕他们以后回来?”
扩廓摇摇头。
“不会。”他说,“兀良合台这次输了,回去之后,圣元朝廷不会再用他。他的兵,要么散,要么被襄阳收编。收编之后,就是襄阳的人,不会再替兀良合台卖命。”
他顿了顿。
“兀良合台完了。”
帐内沉默。
杨妙真忽然问。
“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叶飞羽想了想。
“继续练兵。”他说,“把兵练好,把地种好,把人管好。等时机到了,再想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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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得慢,一边收一边想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
“妙真,听说兀良合台撤了?”
“嗯。”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往北去了。”
林湘玉点点头。
“那莽山就安全了?”
杨妙真想了想。
“暂时安全了。”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飞羽现在在想什么?”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想下一步往哪儿走。”
杨妙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快!”
“巴根大叔说,快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多少下了?”
“四百多!”
“我才三百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两百多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明天就能试射了。”
林湘玉也笑了。
“巴根说的?”
“嗯。”
“那明天伙房有兔子吃了?”
杨妙真笑得更厉害了。
“想得美。试射,不是打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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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更快,一个努力追。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明天就试射了,紧张不?”
陈安摇摇头。
“不紧张。”
胖伙夫看着他。
“真的?”
陈安想了想。
“有一点。”
胖伙夫笑了。
“有一点正常。我杀猪的时候,也紧张。”
二狗好奇地问:“杀猪紧张什么?”
“怕杀不准。”胖伙夫说,“一刀下去,猪没死,乱跑,那就麻烦了。”
三个人都笑了。
胖伙夫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
“早点睡。明天好好射。”
他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拉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二狗,狗剩。”
“嗯?”
“明天你们来看我试射吗?”
二狗点点头。
“来。”
狗剩也点头。
“来。”
陈安笑了。
三个人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叶飞羽和扩廓还在里面说话,烛火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明天干活的事。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等明天试射完了,他就能打兔子了。
打到了,给娘吃。
给巴根大叔吃。
给二狗、狗剩吃。
给胖大叔吃。
给叶司马、林姐姐、杨将军吃。
给所有在莽山的人吃。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这些,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夜很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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