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莽山。
天刚蒙蒙亮,陈安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窝棚顶,心跳得比平时快。
今天试射。
巴根说过的,练满十天,就让他试射。今天是第十六天——不是十天,是十六天,因为巴根说“再练十天”的时候,是五月十三。他数着呢。
他悄悄爬起来,没惊动娘,抱着弓钻出窝棚。
外面有雾,比前几天都浓,白茫茫的,三步之外看不清人。他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雾气钻进鼻子里,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走到伙房门口,老地方,蹲下。
二狗和狗剩已经在那儿了。
“你怎么才来?”二狗问。
陈安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这么早?”
“等你。”狗剩说。
陈安心里一热,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今天拉得特别顺,好像手自己就会动,不用脑子想。他一边拉一边想着等会儿的试射,手心有点出汗。
胖伙夫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笑了。
“三个小倔驴。”他端着粥过来,在三人身边蹲下,“今天谁试射?”
陈安举起手。
“我。”
胖伙夫点点头。
“好好射。射中了,中午加菜。”
陈安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胖伙夫说,“射中了兔子,中午就有兔子肉。射不中,还是野菜粥。”
陈安用力点头。
他喝完粥,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拉弓。
二狗和狗剩也跟着喝完,继续拉。
胖伙夫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回伙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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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根来的时候,雾已经散了一些。
他在三人身后站定,看了一会儿。
“二狗,今天节奏稳。”他说。
二狗眼睛亮了。
“狗剩,手还是有点低。”
狗剩连忙抬高。
“陈安。”巴根看着他,“准备好了吗?”
陈安站起来,抱着弓,看着巴根。
“准备好了。”
巴根点点头。
“跟我走。”
陈安跟着他,往东坡方向走去。二狗和狗剩也想跟,被巴根回头看了一眼,乖乖蹲回原地。
“等着。”巴根说,“他射完了回来告诉你们。”
两人点点头,继续拉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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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边上,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个草靶子,是用稻草捆成的,有半人高,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巴根带着陈安走到空地边上,停下来。
“看见那个靶子了吗?”
陈安点点头。
“射那个圆圈。”巴根说,“射中了,就算过关。”
陈安深吸一口气,举起弓。
巴根按住他的手。
“慢着。”
陈安看着他。
巴根从他手里接过弓,拉了拉弦,又递还给他。
“弦有点松。”他说,“等会儿拉的时候,多用点力。”
陈安点点头。
他站定,举弓,搭箭,瞄准。
巴根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陈安使劲拉弓——
弦绷紧了,弓开了一半。
他瞄准那个圆圈,手有点抖。
巴根开口了。
“抖什么?”
陈安没说话,努力稳住手。
“瞄准的时候,别想能不能射中。”巴根说,“想那个圆圈。就想着,你的箭要扎进那个圆圈里。”
陈安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个圆圈。
手慢慢稳了。
他松手——
箭嗖的一声飞出去,擦着草靶子的边,扎进后面的土里。
没中。
陈安愣住了。
巴根没说话,走过去,把箭拔出来,走回来,递给他。
“再来。”
陈安接过箭,又射了一箭。
还是没中。
第三箭,没中。
第四箭,没中。
第五箭,擦着边过去了,但还是没扎进草靶子。
陈安的手开始抖了。
巴根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没中吗?”
陈安摇摇头。
“因为你急。”巴根说,“你急着想射中,急着想打兔子,急着想让你娘吃上兔子肉。越急,手越抖。手越抖,越射不中。”
陈安低下头。
巴根从他手里接过弓,搭上箭,轻轻一拉——弓满如月,箭尖稳稳指着草靶子。
他松手。
箭嗖的一声,正中圆圈中心,箭尾嗡嗡直颤。
陈安张大嘴巴。
巴根把弓还给他。
“再来。射不中,明天接着来。明天射不中,后天接着来。什么时候射中了,什么时候算过关。”
陈安接过弓,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娘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
他想起娘说“好好练”的样子。
他想起娘送野菜到伙房的样子。
他举起弓,瞄准那个圆圈。
手不抖了。
他松手——
箭飞出去,扎进草靶子。
不是圆圈中心,是边边上,但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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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愣住了。
巴根走过去看了看,回头看他。
“中了。”
陈安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巴根走回来,拍拍他的肩。
“明天开始,每天射一百箭。射完了,才能练别的。”
陈安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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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里,巴根回来的时候,石头正在等他。
“巴根大叔,昨天那批人,今天又出事了。”
巴根皱眉。
“什么事?”
“有两个吵起来了。”石头说,“为了一口锅。”
巴根叹了口气。
“带我去。”
石头领着他,走到一处窝棚前。里面两个人正面对面站着,脸红脖子粗,一个汉人,一个蒙古人。地上躺着一口锅,黑乎乎的,看不出谁是谁的。
巴根走进去,站到两人中间。
“吵什么?”
两人看见他,都愣住了。
巴根看着那个汉人。
“你说。”
汉人指着蒙古人:“他抢我的锅!”
巴根看向蒙古人。
蒙古人涨红了脸:“那是我的!我带来的!”
巴根低头看了看那口锅,忽然笑了。
“你们的锅,上面有记号吗?”
两人都愣住了。
巴根弯腰,捡起那口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
锅底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锅往地上一放。
“这锅,充公。给大伙儿做饭用。”
两人面面相觑。
巴根看着他们。
“你们俩,一人去劈一天柴。劈完了,这事就算了。”
两人低着头,不说话。
巴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还不去?”
两人赶紧跑了。
石头跟在巴根后面,忍不住问。
“巴根大叔,你怎么知道那锅不是他们的?”
巴根笑了。
“我不知道。”
石头愣住了。
“那你……”
“他们要是真在乎那口锅,早就把记号做上了。”巴根说,“没记号,说明锅是谁的,他们自己也不确定。”
石头想了想,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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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地图,扩廓走进来。
“江陵那边,有新消息。”
叶飞羽抬起头。
“说。”
“兀良合台的人到了襄阳地界,襄阳守将派人送了一批粮草,还让出一块地方给他们扎营。”扩廓说,“看样子,是真的想收编。”
叶飞羽点点头。
“哈里麻呢?”
“还在江陵城里缩着。”扩廓笑了,“听说兀良合台撤了,他高兴得请客喝酒。”
杨妙真冷笑一声。
“蠢货。”
林湘玉轻声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叶飞羽想了想。
“还是练兵。”他说,“把兵练好,把地种好,把人管好。”
他看向扩廓。
“骑兵那边,再练一个月,能行吗?”
扩廓点点头。
“能行。”
叶飞羽又看向杨妙真。
“荆西那边,有消息吗?”
杨妙真摇头。
“还没有。但豪绅那边最近很安静,不像要动的样子。”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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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得慢,一边收一边想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
“妙真,听说陈安今天试射了?”
“嗯。”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中了。”
林湘玉笑了。
“真的?”
“真的。”杨妙真说,“巴根说的。射中了草靶子。”
林湘玉点点头。
“那孩子,以后能成事。”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飞羽现在在想什么?”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想要不要回荆西。”
杨妙真看着她。
“回荆西?”
“嗯。”林湘玉说,“那边有地,有人,有根基。他肯定想回去。”
杨妙真沉默了一会儿。
“那江淮呢?”
林湘玉笑了。
“江淮也有我。”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我今天射中了!”
“真的?”
“真的!巴根大叔说的!”
“那你以后就能打兔子了?”
“还要练!每天射一百箭!”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能试射?”
“等你练够了十天!”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今天肯定高兴坏了。”
林湘玉也笑了。
“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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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陈安今天拉得特别有劲,一下是一下,比平时快多了。
二狗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快?”
“高兴!”陈安说。
狗剩问:“射中了就高兴?”
陈安点点头。
“射中了就高兴。”
三个人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听说你今天射中了?”
陈安点点头。
“中了!”
胖伙夫笑了。
“行。明天开始,每天射一百箭。射完了,来伙房帮忙。”
陈安愣住了。
“帮忙?”
“嗯。”胖伙夫说,“你射箭,我做饭。等哪天你真打到了兔子,我给你炖上。”
陈安用力点头。
胖伙夫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拉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二狗,狗剩。”
“嗯?”
“等我打到了兔子,第一条腿给我娘。第二条腿给巴根大叔。第三条腿给你们俩分。第四条腿给胖大叔。”
二狗看着他。
“那你自己呢?”
陈安想了想。
“我吃头。”
三个人都笑了。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叶飞羽和扩廓还在里面说话,烛火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明天干活的事。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他把一百箭射完了,就能打兔子了。
打到了,给娘吃。
给巴根大叔吃。
给二狗、狗剩吃。
给胖大叔吃。
给叶司马、林姐姐、杨将军吃。
给所有在莽山的人吃。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这些,嘴角咧得收不回来。
夜很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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