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莽山。
陈安今天起得比往常都早。
不是睡不着,是心里有事——巴根说过,再练十天就能试射。今天算第一天。
他蹲在伙房门口,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天还没亮透,雾气蒙蒙的,看不清远处,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跟拉弓的节奏合在一起。
二狗和狗剩还没来。
他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娘。
陈氏端着一碗粥,在他身边蹲下。
“先吃。”
陈安愣住了。
“娘,你怎么来了?”
陈氏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怕你饿着。”
陈安接过碗,低头喝粥。粥很稠,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是娘昨天送来的那些。
他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娘,你吃了吗?”
陈氏点点头。
“吃了。”
陈安不信,但没再问。
他喝完粥,把碗还给娘。陈氏接过碗,站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好好练。”
陈安用力点头。
陈氏走了。
陈安蹲回老地方,继续拉弓。一下,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二狗和狗剩来了。
“刚才那是你娘?”二狗问。
陈安点点头。
“她给你送粥?”
“嗯。”
二狗和狗剩互相看看,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拉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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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里,今天又有新来的。
不是俘虏,是流民——三十多个人,从江陵那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老老少少,衣裳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疲惫。
巴根站在营门口,看着这拨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他走到巴根面前,抱拳行礼。
“这位大哥,俺们是从江陵逃出来的,听说莽山收人,想来投奔。”
巴根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赵大。”
“会什么?”
赵大愣了一下。
“会……会种地。”
巴根点点头。
“会种地就行。”他朝里面喊了一声,“石头!”
石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带他们去东坡,找老张头安排。”
石头点头,朝那拨人招手。
“跟我走。”
那拨人跟着石头往里走。赵大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哥,俺想问一句……”
“问。”
“莽山……真能活人吗?”
巴根看着他。
“你看我活没活着?”
赵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光。
他转身,跟着石头走了。
巴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又来三十多个。
莽山越来越大,事越来越多。
但他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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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田里,老张头正带着人干活。
石头把那拨人带过来,老张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又来了?”
石头点点头。
老张头叹了口气,走过去,看着那些人。
“会种地的,站左边。不会的,站右边。”
三十多个人很快分成了两拨。左边二十来个,右边十几个。
老张头走到左边那拨人面前。
“你们,跟着我干。”他又走到右边那拨人面前,“你们,跟着石头,先去学。学不会的,去伙房帮忙。”
石头愣住了。
“我?”
老张头看着他。
“你学得差不多了,可以带人了。”
石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头拍拍他的肩。
“好好带。”
石头点点头,朝那十几个人招手。
“跟我走。”
他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用力。
那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往东坡另一边走去。
老张头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莽山,越来越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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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巽三刚送来的情报。扩廓坐在他对面,杨妙真和林湘玉也都在。
“张家集那边,撤完了。”巽三说,“八千多人,昨天傍晚全部拔营,往江陵方向去了。”
叶飞羽抬起头。
“路上有拦截吗?”
“没有。”巽三说,“走得很快,像是怕人追。”
扩廓笑了。
“当然怕。他们知道咱们在后边。”
杨妙真问:“兀良合台那边呢?”
“还在江陵城外围着。”巽三说,“张家集的兵到了之后,他的人马又凑到一万三左右。但他没动,还是围着。”
叶飞羽皱眉。
“他在等什么?”
扩廓想了想。
“等一个机会。”他说,“等哈里麻出错,等襄阳那边表态,等咱们这边放松警惕。他现在不敢动,动了就是输。”
林湘玉轻声问:“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等。”他说,“等他等不下去的那天。”
扩廓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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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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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得很快,手起手落,一把一把的嫩叶进了篮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
“妙真,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干。”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扩廓在跟飞羽商量事,插不上嘴。”
林湘玉笑了。
“你也想插嘴?”
“不想。”杨妙真说,“打仗的事,扩廓比我在行。他在的时候,我听着就行。”
林湘玉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那些新来的流民,能留下吗?”
林湘玉想了想。
“能。”她说,“只要他们肯干活,就能留下。”
杨妙真看着她。
“你这么肯定?”
林湘玉点点头。
“莽山不缺地,缺的是人。有人,就能种地。种地,就有粮。有粮,就能养更多人。”
她顿了顿。
“这是飞羽说的。”
杨妙真笑了。
“他说的都对。”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快!”
“巴根大叔说,快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多少下了?”
“三百多!”
“我才两百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一百多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说。
“那孩子,再过几天就能试射了。”
林湘玉点点头。
“巴根说的。”
“嗯。”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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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更快,一个慢慢追。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安举起弓:“两百多下!”
二狗也举起弓:“三百多下!”
狗剩低着头:“我才一百多。”
胖伙夫笑了。
“一百多不错了。昨天才九十多。”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真的。”
狗剩低下头,继续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看着陈安。
“你娘今天又来了。”
陈安愣住了。
“又来?”
“嗯。”胖伙夫说,“又送了一篮子野菜。说让你们伙房多熬点粥,新来的人多,怕不够吃。”
陈安低下头,不说话。
胖伙夫拍拍他的脑袋。
“你娘挺好的。”
陈安点点头。
胖伙夫站起身,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拉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二狗,狗剩。”
“嗯?”
“我娘以前不是这样的。”
二狗看着他。
“什么样?”
“不爱说话。”陈安说,“不爱跟人打交道。干活闷着头干,从不抬头看人。”
狗剩小声问:“那现在呢?”
陈安想了想。
“现在会送野菜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二狗说。
“可能是因为你。”
陈安看着他。
“因为我?”
“嗯。”二狗说,“你天天练弓,她看着,心里踏实。”
陈安低下头。
拉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我娘。”
二狗和狗剩点点头。
陈安抱着弓,啪嗒啪嗒跑了。
跑到窝棚门口,他放慢脚步,轻轻掀开草帘。
陈氏正坐在铺上,借着月光缝补一件旧衣裳。旁边放着一盏小油灯,灯火晃晃悠悠的,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陈安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
陈氏抬起头。
“怎么回来了?”
陈安没说话,只是靠在她身上。
陈氏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他。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月光透过草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陈安忽然开口。
“娘,等我打到了兔子,第一条腿给你吃。”
陈氏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好。”
陈安闭上眼睛,靠在她身上,很快睡着了。
陈氏望着他的睡脸,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想起他刚来莽山的时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话都不敢说。现在天天抱着弓往外跑,跟那两个小伙伴吵吵嚷嚷的,还会跑回来说“第一条腿给你吃”。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一针,一针,又一针。
灯火晃晃悠悠的,但她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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