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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守望与希望
    五月十三,莽山。

    陈安今天起晚了。

    不是睡过头,是被娘按住的。

    “再睡一会儿。”陈氏难得说这样的话。平时她都是天不亮就起来,轻手轻脚地忙活,从不拦儿子早起。

    陈安躺在铺上,迷迷糊糊地问:“娘,你今天怎么了?”

    陈氏没回答,只是把他的被角掖了掖。

    陈安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抱着弓就往外跑。

    跑到伙房门口,二狗和狗剩已经蹲在那儿了。

    “你怎么才来?”二狗问。

    陈安挠挠头。

    “我娘不让起。”

    狗剩好奇地问:“你娘怎么了?”

    陈安摇摇头。

    “不知道。”

    三个人蹲下,开始拉弓。

    拉了一会儿,胖伙夫端着粥出来,看陈安的眼神有点怪。

    “你娘今天来过。”

    陈安愣住了。

    “我娘?”

    “嗯。”胖伙夫说,“天刚亮就来了,拎着一篮子野菜。说让伙房收了,给大伙添个菜。”

    陈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胖伙夫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娘以前从不来伙房。”

    陈安低下头。

    他知道。

    娘以前从不跟人打交道,干活也是闷着头干,从不说话。来了莽山这么久,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她居然来伙房了。

    “她说什么了吗?”陈安问。

    胖伙夫想了想。

    “说了。她说,谢谢你们照顾我儿子。”

    陈安愣住了。

    胖伙夫拍拍他的脑袋。

    “你娘挺好的。”

    陈安低下头,继续拉弓。

    但拉得比以前更用力了。

    ---

    俘虏营里,巴根正在处理一件麻烦事。

    不是吵架,不是打架,是有人想跑。

    昨晚半夜,三个俘虏趁着天黑,想从营地边上溜出去。结果没跑多远,就被巡逻的逮回来了。

    巴根站在那三个人面前,看着他们。

    三个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这会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想跑?”巴根问。

    没人回答。

    “跑哪儿去?”

    还是没人回答。

    巴根忽然笑了。

    “跑回去,继续给兀良合台卖命?还是跑回家,让你们娘看看,你们现在这副德行?”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

    “我娘死了。”

    巴根看着他。

    “那你跑什么?”

    年轻人不说话。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想死,外面有的是地方。想活,就老老实实待着。”

    他转身要走,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

    “我不想死。”

    巴根停下脚步。

    “我想活。”年轻人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巴根回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石头。”

    巴根愣了一下。

    “又一个石头。”

    他走回来,在石头面前蹲下。

    “想活,就得干活。”他说,“干活,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能等。等什么?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该干什么。”

    石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想明白了吗?”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明白了。”他说,“我留在这儿,帮莽山干活。帮的人越多,自己活得越踏实。”

    石头低下头。

    巴根站起身。

    “你们三个,今天去东坡干活。干得好,这事就算了。干不好,明天接着跑,跑得越远越好,别让我逮着。”

    三个人互相看看,站起来,往东坡方向去了。

    巴根望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

    ---

    东坡田里,今天特别热闹。

    昨天分来的那批俘虏,今天正式下地干活了。有经验的老人带着,手把手地教。怎么翻地,怎么浇水,怎么施肥,一样一样地讲。

    石头——那个想跑的石头,站在田埂上,有点不知所措。

    旁边一个老汉看他愣着,喊了一声。

    “愣着干啥?下来!”

    石头犹豫了一下,跳下田。

    老汉递给他一把锄头。

    “拿着。”

    石头接过。

    “跟着我做。”老汉举起锄头,一下一下地翻地。

    石头学着做。

    锄头很重,土很硬,没干几下,他就满头大汗。

    老汉在旁边笑。

    “没干过吧?”

    石头点点头。

    “没事。”老汉说,“干几天就习惯了。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石头看着他。

    “你也是俘虏?”

    老汉点点头。

    “来了两个月了。”

    石头愣了一下。

    “两个月?”

    “嗯。”老汉说,“现在分到了地,自己种。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吃。”

    石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锄头。

    “那我……也能分到地吗?”

    老汉笑了。

    “能。只要你好好干。”

    石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田地,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想跑了。

    ---

    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地图,扩廓走进来。

    “张家集那边,开始拔营了。”

    叶飞羽抬起头。

    “这么快?”

    “嗯。”扩廓说,“三千人先走,剩下的五千随后。预计三天内全部撤完。”

    叶飞羽点点头。

    “江陵那边呢?”

    “兀良合台在等。”扩廓说,“等张家集的兵到了,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杨妙真问:“他会不会趁机打咱们?”

    扩廓摇头。

    “不会。他现在没那个心思。”

    林湘玉轻声问:“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叶飞羽想了想。

    “练兵。”他说,“练得越狠,将来用得越顺手。”

    他看向扩廓。

    “扩廓,骑兵那边练得怎么样了?”

    扩廓笑了。

    “再练一个月,能拉出去遛遛。”

    叶飞羽点点头。

    “那就再练一个月。”

    ---

    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得慢,一边收一边想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

    “妙真,你说那些想跑的人,为什么跑?”

    杨妙真蹲在她旁边。

    “因为怕。”她说,“怕留下来也没出路,怕死在这儿。”

    林湘玉点点头。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不跑了?”

    杨妙真想了想。

    “因为看见了出路。”她说,“看见别人活得好,觉得自己也能活得好。”

    林湘玉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想过跑。”

    杨妙真看着她。

    “什么时候?”

    “刚到江淮的时候。”林湘玉说,“那时候什么都怕,怕被抓,怕被杀,怕活不下去。天天想跑,跑到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杨妙真没说话。

    林湘玉继续说:“后来看见那些渔民,明明也在躲,但脸上有笑。我就想,他们能活,我也能活。”

    她顿了顿。

    “然后就活下来了。”

    杨妙真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也是。”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快!”

    “巴根大叔说,快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多少下了?”

    “两百多!”

    “我才一百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九十多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说。

    “那孩子,再过几天就能试射了。”

    林湘玉点点头。

    “巴根说的。”

    “嗯。”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

    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慢,一个拉不动。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安举起弓:“一百多下!”

    二狗也举起弓:“两百多下!”

    狗剩低着头:“我才九十多。”

    胖伙夫笑了。

    “九十多不错了。昨天才八十多。”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真的。”

    狗剩低下头,继续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看着陈安。

    “你娘今天来送野菜,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安摇摇头。

    胖伙夫想了想。

    “可能是想谢谢你。”

    陈安愣住了。

    “谢我?”

    “嗯。”胖伙夫说,“谢你天天练弓,让她觉得有盼头。”

    陈安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我娘。”

    胖伙夫点点头。

    “去吧。”

    陈安抱着弓,啪嗒啪嗒跑了。

    二狗和狗剩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胖伙夫。

    “他怎么了?”

    胖伙夫笑了。

    “没事。你们继续练。”

    二狗和狗剩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远处,陈安跑回窝棚,掀开草帘。

    陈氏正坐在铺上,借着月光缝补一件旧衣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怎么回来了?”

    陈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娘。”

    “嗯?”

    陈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陈安看见了。

    “练了一天,累了吧?”她问。

    陈安摇摇头。

    “不累。”

    陈氏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就早点睡。明天还要练。”

    陈安点点头,爬上铺,躺下。

    陈氏继续缝衣裳。

    月光透过草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陈安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娘。”

    “嗯?”

    “等我打到了兔子,第一条腿给你吃。”

    陈氏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好。”

    陈安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陈氏望着他的睡脸,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想起他刚来莽山的时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话都不敢说。现在天天抱着弓往外跑,跟那两个小伙伴吵吵嚷嚷的,像个正常的孩子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一针,一针,又一针。

    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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