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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守望与晨光
    五月十二,莽山。

    天还没亮透,陈安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自从开始练弓,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醒,比伙房的公鸡还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惊动娘,抱着那张弓,钻出窝棚。

    外面还有薄雾,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很舒服。

    他照例往伙房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伙房门口已经蹲着一个人。

    二狗。

    陈安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二狗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

    “睡不着。”

    陈安在他旁边蹲下,也开始拉弓。

    两人并排蹲着,一下一下地拉,谁也不说话。

    拉了一会儿,狗剩也来了。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到两人身边,蹲下,也开始拉。

    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伙房门口,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胖伙夫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你们三个,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安头也不抬。

    “练弓。”

    胖伙夫看看天,又看看他们。

    “天还没亮呢。”

    “练弓不分天亮天黑。”陈安说,“巴根大叔说的。”

    胖伙夫笑了。

    “行,你们练。”他转身回伙房,“粥好了我叫你们。”

    雾气渐渐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安拉完一百下,停下来歇口气。他扭头看看二狗,又看看狗剩。

    “二狗,你今天怎么睡不着?”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爹。”二狗说,“他问我,在莽山过得怎么样。”

    陈安没说话。

    二狗继续说:“我说挺好的,有饭吃,有弓练,有巴根大叔管着。他就笑了。”

    狗剩小声问:“你爹在哪儿?”

    二狗摇摇头。

    “不知道。打仗的时候走散了。可能死了,可能活着。”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安说。

    “我爹也死了。”

    狗剩说:“我爹也死了。”

    三个人互相看看,忽然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继续练。”陈安说。

    三个人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

    俘虏营里,巴根正在发愁。

    不是大事,是小事——小事堆多了,也愁人。

    昨天分出去干活的那批人,今天有五个跑回来了。不是说干不了,就是说太累,还有两个说被人欺负了。巴根一个一个问过去,三个是真的干不了——一个是独臂,一个是瞎子,还有一个是傻子。另外两个,一个是懒,一个是真被人欺负了。

    独臂的那个,巴根安排去伙房帮忙,跟石头一起打水。

    瞎子的那个,巴根安排去编筐,手艺人,不用眼睛。

    傻子的那个,巴根想了想,安排去放羊——羊不用脑子,他也不用脑子,正好。

    懒的那个,巴根骂了一顿,让他滚回去继续干。

    被欺负的那个,巴根亲自带着,去东坡找那个欺负他的人。

    东坡那边,那人正在地里干活。看见巴根来了,脸都白了。

    巴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欺负他了?”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巴根又问了一遍。

    “你欺负他了?”

    那人还是不说话。

    巴根忽然笑了。

    “行,你不说,我替你说。”他指着身后的年轻人,“他,新来的,分到你这组干活。你嫌他手脚慢,骂他。他不还嘴,你打他。他跑了,你追,没追上。”

    那人抬起头,想辩解。

    巴根抬手打断他。

    “莽山的规矩,新来的人,头一个月,老户要带。你带了没有?”

    那人低下头。

    “带了没有?”

    “没……没有。”

    “你打他了没有?”

    “……打了。”

    巴根点点头。

    “行。从今天起,你不用干地里活了。”

    那人愣住。

    “去俘虏营,帮那边劈柴。劈一个月。”

    那人的脸更白了。

    巴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回去干活。他再欺负你,来找我。”

    年轻人用力点头。

    巴根一瘸一拐地走了。

    ---

    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地图,扩廓走进来。

    “江陵那边,有新消息。”

    叶飞羽抬起头。

    “说。”

    “兀良合台那队人,昨晚从张家集回来了。”扩廓说,“带回来一个人。”

    “什么人?”

    “张家集守将的副手。”扩廓说,“看样子,是来求援的。”

    叶飞羽皱眉。

    “求援?兀良合台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能援别人?”

    扩廓笑了。

    “不是兀良合台援别人,是张家集想援兀良合台。”他说,“守将派副手来,是想告诉兀良合台:我这边还有八千人,你要不要?”

    叶飞羽懂了。

    “他想把张家集的兵调到江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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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扩廓说,“两边的兵合一处,要么死磕哈里麻,要么一起撤。”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兀良合台会同意吗?”

    扩廓想了想。

    “会。”他说,“他现在没别的路了。粮拿不到,兵越耗越少,再不撤,就真走不了了。把张家集的兵调过来,至少声势上好看点。”

    叶飞羽点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扩廓走到地图前。

    “等。”他说,“等他们合兵。合兵之后,要么打,要么撤。打了,咱们看热闹。撤了,咱们跟一段,送他们一程。”

    叶飞羽看着他。

    “跟一段?追?”

    “不是追。”扩廓摇头,“是送。让他们知道,莽山的人在后边,他们就不敢停下来。走快点,早点儿离开咱们的地界。”

    叶飞羽笑了。

    “你这是赶人。”

    “对。”扩廓也笑了,“赶人。”

    ---

    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了整整三篮子,手都酸了,但还是没有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妙真,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干。”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扩廓在跟飞羽商量事,插不上嘴。”

    林湘玉笑了。

    “你也想插嘴?”

    “不想。”杨妙真说,“打仗的事,扩廓比我在行。他在的时候,我听着就行。”

    林湘玉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那个被欺负的年轻人,以后还会被欺负吗?”

    林湘玉想了想。

    “不会。”她说,“巴根去了一趟,就没人敢了。”

    杨妙真点点头。

    “巴根这人,越来越像管家的了。”

    林湘玉笑了。

    “他就是管家。”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快?”

    “巴根大叔说,快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多少下了?”

    “两百多!”

    “我才一百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九十多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林湘玉点点头。

    “可能是练得顺手了。”

    ---

    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慢,一个拉不动。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安举起弓:“一百多下!”

    二狗也举起弓:“两百多下!”

    狗剩低着头:“我才九十多。”

    胖伙夫笑了。

    “九十多不错了。昨天才八十多。”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真的。”

    狗剩低下头,继续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看着他们,忽然问。

    “你们三个,今天有什么高兴事?”

    陈安想了想。

    “二狗梦见爹了。”

    二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说的。”

    二狗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安继续说:“他爹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好。所以他今天高兴。”

    胖伙夫看着二狗。

    “你爹在哪儿?”

    二狗摇摇头。

    “不知道。”

    胖伙夫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肯定希望你过得好。”

    二狗点点头。

    胖伙夫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二狗也继续拉弓。

    狗剩也继续拉弓。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扩廓已经走了,只剩叶飞羽一个人坐在案前,烛火映出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明天干活的事。那个被欺负的年轻人,今天回去之后,组里的人对他客气多了。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说。

    “二狗,狗剩。”

    “嗯?”

    “你们说,咱们的爹,现在在哪儿?”

    二狗摇摇头。

    狗剩摇摇头。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在哪儿,肯定都希望咱们过得好。”

    二狗点点头。

    狗剩也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夜很深了。

    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远处,伙房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更远处,窝棚区那边,陈氏坐在门口,望着伙房的方向。她看不见儿子,但她知道他在那儿。每天清晨出去,每天夜里回来,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

    她在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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