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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日常·暗涌
    五月初六,莽山。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龙潜谷里就热闹起来了。

    伙房的烟囱冒着浓烟,胖伙夫正在熬粥,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飘出老远。他拿着大木勺在锅里搅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根柴火。旁边两个打下手的妇人正在切咸菜,刀起刀落,节奏匀称。

    窝棚区那边,人们陆续起床。有人打着哈欠伸懒腰,有人拎着木桶去溪边打水,有人蹲在门口就着凉水洗脸。孩子们追逐打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惹来一阵阵笑骂声。

    “慢点跑!撞着人了!”

    “晓得了!”

    话音未落,又跑远了。

    东坡的田地里,早起的流民已经下地了。锄头起落,翻起黑褐色的泥土。有人在给秧苗浇水,一瓢一瓢,小心翼翼,像伺候孩子似的。还有人在除草,弯腰弓背,在田垄间慢慢挪动。

    “老张,你家那秧苗长得咋样?”

    “好着呢!比去年强多了!”

    “那是,今年肥足。”

    说笑声在晨风里飘散。

    西坡那边,新搭的窝棚一排一排的,像雨后冒出的蘑菇。有人坐在门口补衣裳,有人蹲在地上磨镰刀,有人在晾晒昨天洗的衣服。几个妇人聚在一起,一边摘菜一边唠家常,声音时高时低,偶尔爆出一阵笑声。

    俘虏营里,炊烟也升起来了。巴根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边上,看着下面排着队领粥的人群。三千多人,队伍拉得长长的,弯弯曲曲像条河。

    “慢点,一个一个来。”他喊,“都有,别挤。”

    队伍缓缓移动,没人挤,没人吵。昨天那一碗粥的滋味,还留在嘴里。

    巴根从木台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在营地转了一圈。走到一处窝棚前,他停下来,探头往里看。

    “石头,今天咋样?”

    那个断腿的年轻人正半躺在铺上,听见声音,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巴根按住他,“问你咋样。”

    石头笑了笑。

    “好多了。昨天那个大夫来看过,说再养几天就能下地。”

    巴根点点头。

    “好好养。养好了,给你找活干。”

    石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石头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巴根拍拍他的肩,转身继续往前走。

    ---

    伙房门口,陈安起得比谁都早。

    他蹲在伙房门口的老地方,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手掌上的血泡已经结痂了,摸上去硬硬的,但拉弓的时候还是会疼。他没管,只是继续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旁边蹲着二狗。

    二狗也抱着一张弓——那是巴根连夜给他做的,歪歪扭扭的,和陈安那张一模一样。他学着陈安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拉,拉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用力!”陈安喊,“再用力!”

    二狗憋红了脸,使劲一拉——弓弦绷紧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他眼睛亮了。

    “我……我拉开了!”

    陈安凑过去看,认真地点点头。

    “嗯,一点点。”

    二狗不泄气,继续拉。一下,一下,又一下。每拉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用力……用力……”

    陈安看着他,忽然问。

    “二狗,你以前拉过弓吗?”

    二狗摇摇头。

    “没有。我以前是种地的。”

    “那你怎么练得这么快?”

    二狗想了想。

    “因为我想。”他说,“我想快点学会,好帮巴根大叔干活。”

    陈安点点头。

    他也想快点学会。

    学会了,就能打兔子。打到了,给巴根大叔吃。

    胖伙夫端着两碗粥出来,在两人身边蹲下。

    “先吃饭,吃完再练。”

    陈安接过碗,咕嘟咕嘟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拉弓。

    二狗也跟着喝完,继续拉。

    胖伙夫看着这两个并排蹲着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

    “两个小倔驴。”

    他站起身,端着空碗回伙房去了。

    陈安和二狗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

    中军帐内,叶飞羽正在看巽三刚送来的情报。

    扩廓坐在他对面,等着他看完。

    “江陵那边,有消息了。”叶飞羽放下情报,“兀良合台和哈里麻还在僵着。粮仓围着,城关着,两边谁也不让谁。兀良合台派人去城外征集粮草,跑了二十里地,一粒粮食都没收到——老百姓早就把粮藏起来了。”

    扩廓点点头。

    “意料之中。他在那儿耗一天,士气就低一分。”

    “但有个新情况。”叶飞羽说,“襄阳那边,有动静了。”

    扩廓眉头一挑。

    “什么动静?”

    “哈里麻的求援信到了襄阳,襄阳守将没出兵,但派了一队斥候南下,打探消息。”叶飞羽顿了顿,“那队斥候,昨天夜里出现在江陵北边三十里处。他们在那里待了两个时辰,又往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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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扩廓沉默了一会儿。

    “往东?那是往咱们这边来的方向。”

    “对。”叶飞羽说,“巽三说,那队斥候可能还会往南走,把莽山也探一遍。”

    扩廓冷笑一声。

    “襄阳那守将,我听说过。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他不会出兵救哈里麻,但也不会放过机会。等兀良合台和哈里麻两败俱伤,他可能会来收尸。现在派人来探路,是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捡。”

    叶飞羽点点头。

    “所以现在,江陵那边是三股势力——兀良合台、哈里麻、襄阳。互相咬着,谁也不敢先动。”

    扩廓笑了。

    “咬得越狠,对咱们越有利。”

    叶飞羽也笑了。

    “没错。”

    帐帘掀开,杨妙真走进来。

    “笑什么呢?”

    “笑江陵那边。”叶飞羽把情报递给她,“兀良合台和哈里麻还在僵着,襄阳也掺和进来了。”

    杨妙真扫了一眼,也笑了。

    “让他们咬。咬完了,咱们去收尸。”

    扩廓站起身。

    “我去俘虏营看看。巴根一个人忙不过来。”

    叶飞羽点点头。

    扩廓走到帐口,忽然停住。

    “叶飞羽。”

    “嗯?”

    “襄阳那边,派个人去看看。”他说,“那守将虽然贪生怕死,但他手底下有八千精兵。要是他真动了,咱们得知道往哪边躲。”

    叶飞羽点点头。

    “巽三已经派人去了。”

    扩廓掀帘出去。

    杨妙真在他旁边坐下。

    “扩廓这人,现在越来越像咱们的人了。”

    叶飞羽笑了笑。

    “他就是咱们的人。”

    ---

    俘虏营那边,巴根正忙得脚不沾地。

    三千多俘虏,昨天分了一批去干活,今天还有一批要分。会种地的已经送去东坡了,会打铁的送去工匠营了,会木工的也安排好了。剩下的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病的病,最难安排。

    他站在人群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会干啥?”

    “我……我会编筐。”

    “会编筐好。”巴根指向右边,“去工匠营,找翟参军,就说我让你去的。”

    那人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你,会干啥?”

    “我……我以前是唱戏的。”

    巴根愣了一下。

    “唱戏的?”

    那人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巴根想了想。

    “唱戏的……也行。伙房那边缺个烧火的,你去帮帮忙。”

    那人抬起头,不敢相信。

    “真……真的?”

    “真的。去吧。”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巴根继续往下看。

    “你,会干啥?”

    “我……我啥也不会。”

    巴根打量了他一眼——是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叫啥?”

    “狗剩。”

    巴根笑了。

    “又一个狗剩。”他指着陈安和二狗的方向,“看见那两个孩子没?”

    狗剩点点头。

    “去跟他们作伴。一起练拉弓,一起干活。”

    狗剩愣住了。

    “我……我也可以?”

    “可以。”巴根说,“去吧。”

    狗剩撒腿就跑,跑到陈安和二狗身边,蹲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陈安抬头看他。

    “你是谁?”

    “狗剩。”

    陈安点点头。

    “那你蹲下,一起练。”

    狗剩蹲下,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拉弓——但他没有弓。

    陈安看看他,又看看二狗。

    “二狗,你的弓借他练一会儿。”

    二狗犹豫了一下,把弓递过去。

    狗剩接过弓,学着拉了一下——没拉动。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

    陈安在旁边喊:“用力!”

    狗剩使劲一拉,弓弦绷紧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他眼睛亮了。

    “我……我拉开了!”

    陈安点点头。

    “嗯,一点点。继续练。”

    三个人并排蹲着,一下一下地拉着弓。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慢,一个拉不动。

    但三个人都在拉。

    ---

    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这两天来的人多,伙房的菜消耗得快,她每天得多收一茬。手很快,一把一把地掐着嫩叶,不一会儿就收了半篮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妙真,今天怎么有空来?”

    “没事干。”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扩廓在俘虏营,荆十一在练兵,周猛养伤,就我闲着。”

    林湘玉笑了。

    “闲着不好?”

    “不习惯。”杨妙真说,“从小就在打仗,闲下来反而难受。”

    林湘玉点点头。

    “我也是。在江淮的时候,天天躲躲藏藏,没一天安生。现在安生了,反而觉得怪怪的。”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一直怎样?”

    “这样……安生。”杨妙真说,“有地种,有菜收,有人说话。”

    林湘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现在,是这样。”

    杨妙真点点头。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拉错了!手要这样!”

    “这样?”

    “不对!这样!”

    “这样?”

    “对了!就是这样!”

    又一个新的声音插进来:“我呢?我这样对吗?”

    “你也不行!重新来!”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现在有小跟班了。”

    林湘玉也笑了。

    “不止一个,两个了。”

    “像什么?”

    “像孩子王。”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更深了。

    ---

    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慢,一个拉不动。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安举起弓:“我能拉一半了!”

    二狗也举起弓:“我能拉一点点了!”

    狗剩低着头:“我……我还拉不动。”

    胖伙夫笑了。

    “拉不动就继续练。陈安一开始也拉不动。”

    陈安点点头。

    “对,我刚开始也拉不动。练着练着就能拉动了。”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真的。”

    狗剩低下头,继续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二狗也继续拉弓。

    狗剩也继续拉弓。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吃饭,安排人睡觉,安排人明天继续干活。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说。

    “二狗,狗剩。”

    “嗯?”

    “你们说,莽山会越来越大吗?”

    二狗想了想。

    “会吧。”

    狗剩也跟着点头。

    “为什么?”

    二狗说:“因为巴根大叔在。他在,人就愿意来。”

    狗剩说:“因为叶司马在。他在,人就不怕。”

    陈安点点头。

    他觉得他们都说得对。

    巴根大叔在,人就愿意来。

    叶司马在,人就不怕。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他把弓拉开了,他要去打兔子。

    打到了,给巴根大叔吃。

    也给二狗吃。

    也给狗剩吃。

    也给娘吃。

    也给叶司马、林姐姐、杨将军、胖大叔吃。

    给所有在莽山的人吃。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这些,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夜很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二狗在旁边,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狗剩在旁边,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三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蹲在伙房门口,一下一下地拉着弓。

    远处,灯火点点。

    莽山的夜,依旧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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