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41章 融冰·新生
    五月初五,清晨。

    莽山的雾气还没散尽,俘虏营那边就热闹起来了。

    巴根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三千多人,按着各自所属的区域站成一片,汉人这边,蒙古人那边,契丹人挤在中间,泾渭分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和警惕,互相打量着,像一群被关在一起的野兽。

    “今天,分活干。”巴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会种地的,站左边。会打铁的,站右边。会木工的,站前边。啥都不会的,站后边,我看看你们能干啥。”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分成了几拨。左边站了七八百人,都是干过农活的。右边站了二百多人,大多是铁匠出身。前边站了一百多人,手上带着茧,是干过木工的。

    剩下的一千多人站在后边,站得乱七八糟,眼神里全是茫然。

    巴根从木台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后边那拨人面前。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拨,也是看起来最没用的—拨。有老有少,有瘦有弱,有缺胳膊的,有断腿的,还有几个明显是读过书的,细皮嫩肉,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你们,以前干啥的?”

    沉默。

    巴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沉默。

    他忽然笑了。

    “都不说话?行,那我给你们找活干。”他指着其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你,看着像读过书的,去帮林姑娘登记名册。”

    那年轻人愣住了。

    “我……我没读过书……”

    “没读过书你站这么直?”巴根瞪他,“一看就是读书人,装什么装。去!”

    年轻人被推着往林湘玉那边走,走几步回头看看,又走几步,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巴根继续往下看。

    “你,膀大腰圆的,去伙房劈柴。”

    “你,手上有茧的,去工匠营学打铁。”

    “你,腿脚利索的,去帮翟参军搬东西。”

    一个接一个,两百多号人,他挨个指过去,挨个安排了去处。

    最后剩下一个矮个子,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巴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咋了?”

    那矮个子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我……我腿断了。”他说,“走不了路,干不了活。”

    巴根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右腿小腿以下,空荡荡的,只剩一截裤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断的?”

    “打仗。”矮个子说,“去年在襄阳,被石头砸的。”

    巴根点点头。

    “叫什么?”

    “二狗。”

    巴根笑了。

    “又一个二狗。”他站起身,“二狗,你以后跟着我。”

    二狗愣住了。

    “跟……跟着你?”

    “嗯。”巴根说,“我腿也瘸,咱俩正好作伴。”

    二狗望着他,眼泪哗地流下来。

    巴根伸手拍拍他的肩。

    “别哭。莽山不养闲人,但也不扔废人。你干不了重活,就干轻活。帮着送送水,传传话,总能干点啥。”

    二狗用力点头。

    巴根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二狗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

    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林湘玉刚送来的名册。三千二百四十七个俘虏,她已经登记了大半,每个人的名字、来历、身体状况、能干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二狗,”叶飞羽指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巴根把他留下了?”

    林湘玉点点头。

    “腿断了,干不了活。但巴根说,让他跟着自己。”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巴根这人……”

    “怎么了?”

    叶飞羽摇摇头。

    “没什么。”他放下名册,“就是觉得,用对人了。”

    帐帘掀开,杨妙真走进来。

    “俘虏营那边,闹起来了。”

    叶飞羽抬头。

    “怎么回事?”

    “蒙古人和汉人吵架。”杨妙真说,“为了抢一个窝棚的位置。两边各站了几十号人,差点动手。”

    叶飞羽站起身。

    “巴根呢?”

    “在那边压着呢。”

    叶飞羽往外走,杨妙真和林湘玉跟在后面。

    ---

    俘虏营东侧,两拨人正对峙着。

    左边是蒙古人,三十多个,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拎着一根木棍,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右边是汉人,四十多个,为首的也是个壮汉,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毫不示弱地瞪着对方。

    巴根站在中间,一瘸一拐的,但腰板挺得笔直。

    “吵什么?啊?吵什么?”

    那蒙古大汉指着汉人那边:“他们抢我们的窝棚!”

    汉人壮汉立刻回骂:“放屁!那窝棚是我们先看上的!”

    “我们先到的!”

    “我们先看见的!”

    巴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窝棚是谁搭的?”

    两边都沉默了。

    巴根冷笑一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人搭,是吧?那是之前的人留下的,谁先住就是谁的。你们两边同时看上,那就一人一半。”

    蒙古大汉瞪眼:“凭什么一人一半?我们人多!”

    巴根看着他。

    “你人多?你多少人?”

    “三十多!”

    巴根指向汉人那边:“他们四十多,比你多。要不要按人头分?”

    蒙古大汉噎住了。

    巴根继续说:“莽山的规矩,新来的人,先来后到,公平分配。你们今天抢,明天抢,后天还抢,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两边都沉默了。

    巴根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他指着自己的跛腿,“我这腿,是汉人射的。射我的人,现在就在东坡种地。我恨不恨?不恨。为什么?因为人家给我治伤,给我饭吃,把我当人看。”

    他扫视两边。

    “你们也一样。蒙古人,汉人,契丹人,到了莽山,就是莽山人。谁再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两边的人低下头,不说话。

    远处,叶飞羽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这一幕。

    杨妙真在他身边,低声说:“巴根这本事,咱们谁都没有。”

    叶飞羽点点头。

    “所以让他管。”

    ---

    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这两天来的人多,伙房的菜消耗得快,她每天得多收一茬。手很快,一把一把地掐着嫩叶,不一会儿就收了半篮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妙真,听说你今天去俘虏营了?”

    “嗯。”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巴根在那边压事,我去看看。”

    林湘玉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这些人,多久能变成咱们的人?”

    林湘玉想了想。

    “快的,几天。慢的,几个月。”她说,“但只要巴根在,他们迟早会变。”

    杨妙真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巴根自己就是变的。”林湘玉说,“他一个蒙古人,被汉人射断了腿,现在却在给汉人、蒙古人、契丹人断官司。他站在那儿,就是活的例子。”

    杨妙真点点头。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巴根大叔!你看我这次拉得怎么样!”

    “还是歪的!”

    “那我再练!”

    “练!”

    两人笑闹着跑远了。

    杨妙真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孩子,现在天天跟着巴根跑。”

    林湘玉也笑了。

    “巴根到哪儿,他到哪儿。”

    “像什么?”

    “像儿子。”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更深了。

    ---

    夜幕降临。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今天他跟着巴根跑了一天,看了吵架,看了分活,看了那个断腿的二狗坐在地上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哭。

    但他记得巴根说的话:“因为活着。”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弓。

    弓还是拉不开,但他不着急。巴根说了,练一年,就能射中兔子。

    远处,一个身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是二狗。

    他走到陈安身边,慢慢蹲下。

    “你……你在干啥?”

    陈安举起弓。

    “练拉弓。”

    二狗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小弓,忽然笑了。

    “你这弓,谁做的?”

    “巴根大叔!”

    二狗点点头。

    “他真好。”

    陈安看着他。

    “你腿怎么了?”

    二狗低下头。

    “断了。”

    “疼吗?”

    “以前疼。”二狗说,“现在不疼了。”

    陈安想了想,忽然问。

    “那你以后干啥?”

    二狗愣住了。

    他不知道。

    巴根说让他跟着,但跟着干啥,他没想明白。

    陈安见他沉默,就说:“你可以跟我一起练拉弓。”

    二狗抬头看他。

    “我?”

    “嗯。”陈安说,“你手没断,可以练。”

    二狗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没断。

    “可是……我腿……”

    “腿怎么了?”陈安说,“巴根大叔也瘸,照样厉害。”

    二狗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光。

    “好。”他说,“我跟你一起练。”

    陈安把弓递给他。

    二狗接过,学着陈安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拉。

    拉不动。

    他憋红了脸,又拉了一下。

    还是拉不动。

    陈安在旁边喊:“使劲!”

    二狗使劲——

    弓弦绷紧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但他的眼睛亮了。

    远处,巴根站在窝棚门口,望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教他拉弓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还没学会拉弓就死了。

    他想起很多事。

    然后他笑了。

    转身,回了窝棚。

    伙房门口,陈安和二狗并排蹲着,一个拉弓,一个也拉弓。

    一个拉得动,一个拉不动。

    但两个人都在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夜很深了。

    但他们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