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莽山。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谷口的哨兵就看见了那支队伍。
三个人,三匹马,从北边山道上缓缓行来。马上的人穿着圣元军官的服色,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眼神锐利。他们没有打旗,也没有亮兵器,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等人。
哨兵立刻警觉起来,一溜烟跑回中军帐。
“司马!北边来人了!三个,穿着圣元军服!”
叶飞羽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人呢?”
“在谷口等着,说要求见。”
帐内其他人也抬起头。杨妙真放下手里的茶碗,扩廓从角落里站起身,周猛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连翟墨林都从图纸上抬起头。
“圣元的人?”周猛瞪眼,“来干啥?找打?”
扩廓走到叶飞羽身边。
“让我去看看。”
叶飞羽点点头。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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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那三个人还在马上等着。
为首的汉子看见叶飞羽一行人出来,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动作利落,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在下兀良合台将军帐下,千夫长脱脱,奉命求见叶司马。”
叶飞羽打量了他一眼。四十来岁,脸上有刀疤,眼神沉稳,不卑不亢。不是那种会跪地求饶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虚张声势的人——是个硬角色。
“什么事?”
脱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将军有亲笔信一封,请叶司马过目。”
叶飞羽接过信,展开看了。
信不长,寥寥数行。兀良合台在信里说:他与哈里麻之争,本是圣元内部事务,与莽山无关。如今双方僵持,损耗的都是圣元国力。若莽山愿意保持中立,他愿以粮草千石、布帛五百匹为谢。若莽山愿意出兵相助,共击哈里麻,事成之后,江陵以北三县,可归莽山所有。
叶飞羽看完,把信递给扩廓。
扩廓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好大的手笔。”
脱脱看着他,眼神闪了闪。
“这位是……”
“扩廓。”扩廓看着他,“你不认识我?”
脱脱脸色微变。
他当然认识。扩廓帖木儿,圣元名将,兀良合台曾经的对手,也是曾经的同僚。断魂谷一战后,传言他被俘,传言他死了,传言他降了莽山——现在亲眼看见,传言是真的。
“扩廓将军。”他抱拳,语气恭敬了许多,“久仰。”
扩廓没理他,把信还给叶飞羽。
“你怎么看?”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告诉兀良合台。”他看着脱脱,“莽山不参与圣元内斗。他要粮,自己跟哈里麻要去。他要地,自己打下来。莽山的地,是莽山人的,不给别人。”
脱脱脸色僵了僵。
“叶司马,将军是诚心诚意……”
“诚心?”叶飞羽打断他,“他围了莽山大半年,死了我两百多兄弟,现在跟我说诚心?”
脱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飞羽转身往回走。
“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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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脱站在原地,望着叶飞羽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随从忍不住低声说:“大人,这……”
“闭嘴。”
脱脱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四周。他看见了东坡的田地,绿油油的,长势正好。他看见了西坡的窝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他看见了伙房的烟囱,浓烟滚滚,锅里熬着粥。他看见了扛着锄头下地的人,有汉人,有蒙古人,有契丹人,走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还看见了三个孩子。
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拉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旁边一个瘸腿的蒙古汉子正在教他们——不,不是教,是看着,偶尔说一句什么,孩子们就点点头,继续练。
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莽山的人,不怕圣元。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寒。
“走。”他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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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众人围坐一圈,议论纷纷。
“兀良合台这是唱的哪出?”周猛挠头,“前几个月还往死里打,现在跑来求和?还给粮给地?他脑子被驴踢了?”
扩廓摇头。
“不是求和。是试探。”
杨妙真问:“试探什么?”
“试探莽山的虚实。”扩廓说,“他不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不知道咱们打不打得起,不知道咱们和江陵那边有没有勾连。派个人来看看,探探口风。”
叶飞羽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湘玉轻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不办。”他说,“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他想看,就让他看。”
他看向巽三。
“盯着那个脱脱。看他回去的路上,跟谁接触,在哪儿停留,都记下来。”
巽三点头。
“是。”
翟墨林忽然问:“他开的条件,你们不动心?粮草千石,布帛五百匹,江陵以北三县——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叶飞羽看着他。
“你动心?”
翟墨林想了想,摇摇头。
“不动心。”他说,“他要真给,就不会派这么个人来。千夫长,说好听点是使者,说难听点就是探子。真要谈和,得派有分量的人来。”
扩廓笑了。
“翟参军,你长进了。”
翟墨林白了他一眼。
“我一直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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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脱被送出谷口,往回走了三里地,忽然勒住马。
“等等。”
两个随从也跟着停下。
“大人,怎么了?”
脱脱没说话,只是回头望着莽山的方向。
他想起刚才在谷口看见的那些人。扛着锄头下地的,有说有笑,不像是在服苦役,倒像是在干自家的活。窝棚虽然简陋,但整整齐齐,不像临时凑合的难民营。伙房的烟囱冒着烟,说明粮食充足。还有那些孩子,居然在练弓——
那些孩子,以后会是莽山的兵。
“大人?”随从又喊了一声。
脱脱收回目光。
“走。”他说,“回去。”
“直接回江陵?”
脱脱想了想。
“先去张家集。”
“张家集?那边不是已经……”
“去看看。”脱脱说,“看那边还剩多少人,看那边士气怎么样,看那边还能不能守。”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不敢再问。
三人策马,往张家集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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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来的人多,伙房要的菜也多,她得抓紧收。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妙真,今天那个脱脱,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觉得他看出什么了?”
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
“看出咱们人多了。”她说,“看出咱们有粮了。看出汉人蒙古人在一起干活了。”
林湘玉点点头。
“那怎么办?”
杨妙真笑了笑。
“让他看。”她说,“看完了,回去告诉兀良合台,让他睡不着觉。”
林湘玉也笑了。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说。
“湘玉,你说兀良合台会信吗?”
林湘玉想了想。
“信不信,都得信。”她说,“脱脱回去一说,他就算不信,心里也得打鼓。一打鼓,就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动,咱们就有时间。”
杨妙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拉得太快了!要一下一下的!”
“这样?”
“对!就是这样!”
又一个新的声音插进来:“我呢?我这样对吗?”
“你也不行!手要稳!”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现在越来越像师父了。”
林湘玉点点头。
“巴根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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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慢,一个拉不动。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听说有客人来?”
陈安点点头。
“来了三个,骑马的。”
“怕不怕?”
陈安摇摇头。
“不怕。”他说,“巴根大叔说,莽山是自己的家,不怕外人。”
胖伙夫笑了。
“巴根大叔说得对。”
他看向二狗。
“你呢?怕不怕?”
二狗也摇摇头。
“不怕。”他说,“我腿断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现在能活着,有饭吃,有弓练,还有什么好怕的?”
胖伙夫点点头,又看向狗剩。
“你怕不怕?”
狗剩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陈安说不怕,我就不怕了。”
胖伙夫笑得更厉害了。
“行,都是好样的。”
他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二狗也继续拉弓。
狗剩也继续拉弓。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吃饭,安排人睡觉,安排人明天继续干活。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说。
“二狗,狗剩。”
“嗯?”
“你们说,那个来的人,回去会说什么?”
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巴根大叔说了,不管他说什么,莽山都在这儿。”
狗剩跟着点头。
“对,莽山就在这儿。”
陈安点点头。
莽山就在这儿。
人越来越多,根越扎越深。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他把弓拉开了,他要去打兔子。
打到了,给巴根大叔吃。
也给二狗吃。
也给狗剩吃。
也给娘吃。
也给叶司马、林姐姐、杨将军、胖大叔吃。
给所有在莽山的人吃。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这些,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夜很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二狗在旁边,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狗剩在旁边,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三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蹲在伙房门口,一下一下地拉着弓。
远处,灯火点点。
莽山的夜,依旧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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