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0日,腊月二十七,昊天全球总部。
昊天集团从今天开始正式放假,大厦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保洁阿姨们正在做最后的清扫,电梯间的年味从角落溢出来——大红福字倒贴在中控面板上方,物业在每层前台摆了金桔树,枝头坠着小小的红包。
许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员工三三两两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有人在门口和同事拥抱道别,有人举着手机跟家里视频:
“妈,我下午火车,晚上到家!”
王楠楠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保温袋。
“许董,您要的咖啡。还有,荷花巷那边确认了,老爷子下午和堂哥去买春联,老太太在家炸丸子,说您不用太早过去,忙完再说。”
“嗯。”
许昊接过咖啡,没有喝。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问:
“春晚公司有节目,今天谁在?”
王楠楠早有准备:
“陈晨、金晨、白冰都在。热巴和娜扎下午过去观摩学习,张予曦也跟着……”
许昊转回身。
“去看看。”
昊天音乐总部在12层,排练厅的灯亮着。
许昊推门进去时,陈晨正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松松挽着,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和自己较劲。
旁边站着音乐总监,欲言又止。
看见许昊,总监如蒙大赦:
“许董,您来得正好……陈总对最后一个音符的处理不太满意,我们已经录了八版了。”
“八版而已。”
陈晨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许昊走到钢琴边,靠在琴身上。
“哪句?”
陈晨的手指落下去,弹出一串流畅的旋律,然后在最后一个尾音处戛然而止。
“这里。”
她说,
“编曲想要一个渐弱收尾,像蜡烛熄灭。但我总觉得……”
她没说完。
许昊也没有追问。他看着她的侧脸,等。
排练厅安静了很久。
“……这是唱给爸爸的歌。”
陈晨忽然说,声音很轻,
“他走的那年我十岁。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丫头,好好念书’。”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抚过,没有按下去。
“我后来念了书,上了大学,出了专辑,当了cEo。可是他没看见。”
许昊没有说话。
“所以这首歌……”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它像蜡烛熄灭。我想让它像——像他从来不知道的事,终于有人告诉他了。”
许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琴键边沿的手背上。
“那就不要渐弱。”
他说,
“到最后一个音,用力落下去。不是熄灭,是抵达。”
陈晨看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暖。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抬起手指,落下去。
——咚。
那个尾音饱满、坚定,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很远很远。
音乐总监愣了一瞬,然后狂喜: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陈晨没有理他。
她转过头,看着许昊,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每年都来。”
她说。
“每年都来。”
许昊说。
“每年都说废话。”
“每年都有用。”
陈晨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那只被他覆着的手,轻轻翻转过来,指尖在他掌心按了一下。
像落下一个音符。
昊天影视的舞蹈排练厅在8层,隔着走廊都能听见鼓点。
许昊推门进去时,金晨正在做一个高难度的腾空转身。
她穿着黑色的练功服,长发用发簪紧紧挽起,露出后颈一截优美的弧线。
落地时她微微踉跄,扶住把杆,喘息声很重。
编舞老师在旁边拍手:
“再来一遍,最后那个甩袖要再快半拍——”
“休息十分钟。”
许昊说。
编舞老师回头,看见许昊,立刻收了声。
金晨从把杆边直起身,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她看见许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毫无负担的、明朗的、像太阳花一样的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接叔叔阿姨吗?”
“还早。”
许昊递给她一瓶水。
金晨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下巴滑进领口。
她随手一抹,毫不在意。
“春晚导演组要求我那段水袖改版,说是时长超了三十秒。”
她撇撇嘴,
“三十秒!我练了三个月的东西,让我咔掉三分之一。”
“能改吗?”
“能。”
她把空瓶子捏扁,投进角落的垃圾桶,正中,
“就是心疼。”
许昊看着她。
她嘴上说着心疼,眼睛里却没有半点颓丧。
那是一种属于舞者的、近乎倔强的坦荡——舞台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然后在接受的缝隙里,悄悄塞进自己的表达。
“明年给你开专场。”
许昊说。
金晨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
“那我记住了。”
她走近一步,仰起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你许的愿,不许赖。”
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洗发水香气,混着练功后的微微汗意。
许昊没有后退。
他只是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赖。”
金晨的耳朵悄悄红了。
她没有躲,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开玩笑。
只是垂下眼睛,轻声说:
“那我继续练了。”
“嗯。”
许昊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金晨对着把杆,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软。
像水袖轻轻落在掌心的那一下。
白冰在7层的休息室。
今天下午是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许昊敲门进去时,她正对着镜子补唇妆。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唇刷,转过身来。
“许董。”
她总是这样叫他。
不是“许昊”,不是“昊”,是“许董”——隔着一点距离,带着一点恭敬,像她演过的所有端庄得体的角色。
但她的眼睛不是这样叫的。
她的眼睛看见他的时候,总是先亮一下,像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忽然看见光,然后迅速垂下眼帘,把那点亮藏回去。
“胡歌呢?”
许昊在沙发上坐下。
“他在隔壁做发型。等会儿我们走一遍台,然后就等正式直播了。”
“紧张吗?”
白冰想了想,认真点头:
“有一点。《神话》是我很重要的作品,玉漱是我很喜欢的角色。”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也是观众记住我的开始。”
许昊看着她。
她穿着玉漱的戏服——那件淡青色的汉服,衣襟上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
发型师给她梳了高髻,插着简单的白玉簪,鬓边垂下两缕发丝。
白冰低下头。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谢谢你。”
她说,
许昊没有回答。
窗外,暮色已经开始四合。
休息室的灯光暖黄,落在她淡青色的衣襟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温柔的霜。
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
“许董!”
许昊回头。
迪丽热巴小跑着过来,脚步轻盈,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她今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素颜,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
“乔夏姐说你又去研究院了,我还以为……”
她没说“还以为等不到你”。
但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那句话写得很清楚。
“路过。”
许昊说。
“路过好!”
迪丽热巴立刻接话,
“路过说明有空!有空说明可以看看我的定妆照!”
她不由分说,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相册,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是杨洋的航天工程师制服,这是我和他的双人海报,这是我在文昌发射中心拍的,这个是剧组给我的剧本——我背完了前十五集,乔夏姐说进度超前!”
她语速很快,像倒豆子,噼里啪啦。
许昊没有打断。
他低头看着屏幕,一张一张划过去。
定妆照里的迪丽热巴穿着航天工程队的连体工装,头发塞进帽子里,素净的脸上没什么妆,眼神却亮得像藏了一颗星星。
“这张不错。”
他说。
“哪张?”
她凑过来看,发梢扫过他的下巴。
他指了一下。
迪丽热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安静下来。
“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
“萧玉那个角色,我在组里待了两个月,只有七场戏。”
她顿了顿。
“我每天收工之后不回酒店,就在监视器旁边坐着,看导演怎么给别人讲戏,怎么看回放,怎么把一条不完美的镜头重拍八遍十遍。”
许昊看着她。
“那时候我想,”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笑意敛了一些,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样一个角色!”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排练厅的音乐声,不知是谁在调音,同一个乐句反复拉锯。
“快了。”
许昊说。
迪丽热巴看着他,等下文。
“《你是我的荣耀》,”
他顿了顿。
“会是你的成名作!”
迪丽热巴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叽叽喳喳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慢、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的笑。
“那我得好好演了。”
她说。
“嗯。”
她低下头,把手机收回口袋。
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许昊在茶水间门口遇见了古力娜扎。
她正端着两杯咖啡,看见他,手一抖,差点泼出来。
“许、许先生……”
她总是这样叫他。
不是“许董”,是“许先生”。
从去年在大明湖初遇时就这样叫,叫到现在,叫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帮谁买的?”
“金晨姐。”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许昊点点头,侧身让路。
娜扎没动。
她站在原地,端着两杯咖啡,像一个不知该往哪儿走的孩子。
她想起那晚的雪,想起他陪她走回宿舍的那条路,想起他把额饰放进口袋时的动作——那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那晚之后,她对着那个额饰发了好久的呆。
“我会好好演戏的。”
她忽然说。
许昊看着她。
“我会努力,不只有一张脸。”
她的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会让你觉得,签下我不是一个错误。”
茶水间的灯光很柔和,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落成一小片金色的雾。
“你本来就不是错误。”
许昊说。
娜扎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那我进去送咖啡了。”
她说。
“嗯。”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端。
昊天影视的8层有一个小露台,平时很少有人来。
今天露台的推拉门虚掩着,露出一线缝隙,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
张予曦靠在天台的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她看见许昊,愣了一下,随即把烟藏到身后,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学生。
“许导……”
她也叫他“许导”。不是“许董”,不是“许昊哥”。
从她在《八佰》剧组给他做导演助理的那天起,她就这么叫。
“天台冷。”
许昊说。
张予曦低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就想吹吹风,清醒一下。”
她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攥进掌心,没有扔,也没有点。
“春晚后台的老师说,明年也许可以给我一个镜头。”
她顿了顿,
“就是那种大合唱,几十个人站成一排,镜头扫过,一秒不到。”
她看向他,眼睛里有小小的、不确定的光。
“你说,我能上吗?”
许昊看着她。
天台的风很冷,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她抬手想拢,手指冻得有点僵。
“能。”
他说。
张予曦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揣着不确定的笑。
是另一种——像积雪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枝头,忽然弹起来,把雪簌簌抖落。
“那我去争取。”
她说。
“嗯。”
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拢紧羽绒服领口,转身准备进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许导。”
“嗯。”
“……你当初,”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为什么会帮我?”
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这句话吹散了一半。
许昊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好看。”
他说。
张予曦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进温暖的走廊。
那支被她攥在手心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小团皱巴巴的纸。
她没有扔。
晚上七点,昊天全球总部地下停车场。
许昊坐进车里,王楠楠已经在副驾等着了。
“荷花巷?”
她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