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7日，腊月二十四，昊天全球总部。

    许昊靠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手机屏幕上是抖音的热搜榜。

    #昊天年会抽中房子的保洁阿姨#——热搜第一。

    视频里那位五十多岁的阿姨举着工牌又哭又笑，说自己是昊天大厦的保洁员，干了三年，从没想过能中奖，“感谢公司感谢许董”说了十几遍。

    评论区整整齐齐的“恭喜阿姨”“昊天良心企业”，偶尔夹着几条酸溜溜的“作秀”——

    “那你来昊天上班啊。”

    有人怼回去。

    许昊划过去。

    #昊天年终奖36个月#——热搜第三。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

    有人说“凭什么程序员拿这么多”，有人说“星辰手机去年卖了2.3亿台，研发团队不配拿？”还有人发了一长段，分析昊天研究院26万硕博员工意味着什么，最后结论是“这不是公司，是养士的稷下学宫”。

    许昊看到“稷下学宫”四个字，顿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世看到“齐宣王立稷下学宫，招致天下贤士，皆赐列第为上大夫”那一句，他停了很久。

    门被轻轻敲响。

    王楠楠走进来，手里没有拿平板——今天她的姿态比平日更松弛些，快到春节了，集团上下的紧绷感都在悄悄融化。

    “许董，还有三天就放假了。各部门这几天的安排都是内部小会，总结收尾，发发年货什么的。”

    她顿了顿：

    “您要不要……去转转？”

    许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转转。”

    他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

    “嗯，转转。”

    王楠楠难得笑了一下，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那种知道老板其实想去的了然，

    “您去年就没去，好几个部门总监还问来着。”

    许昊把手机放下。

    “那就转转。”

    上午十点，昊天网络事业群。

    张一鸣正在开产品复盘会。

    玻璃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围着长桌，投影上是抖音春节档的活动数据。

    许昊从走廊经过，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看。

    但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张一鸣顺着目光看向窗外，愣了一下，然后起身拉开门。

    “许董。”

    许昊在门口站定，朝里面点了点头：

    “继续。”

    张一鸣侧身让开，没说话，但会议室的氛围肉眼可见地绷紧又松弛——绷紧是因为老板突然出现，松弛是因为他只是站在门口，像路过邻居家顺便探头打个招呼。

    “春节红包方案我看了，”

    许昊说，

    “额度再加五千万。”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产品经理脱口而出：

    “那dAU峰值预测要重新调……”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声音骤然卡住。

    许昊看向他。

    “你叫什么？”

    “王……王睿，抖音产品部。”

    “调完发给张楠，抄送我。”

    许昊说完，转身离开。

    王睿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旁边同事压低声音：

    “卧槽，老板记住你名字了……”

    王睿没吭声。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叫王睿的自己锤了一遍：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多说几句！！

    上午十点四十分，昊天大厦6层，员工食堂后厨。

    后厨比他想象的大，不锈钢操作台一字排开，十几个穿白色工服的厨师正在备午餐。

    最里头的面点间，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捏饺子，手法生疏，馅儿从边上漏出来。

    “小孙，你这饺子包得，明年改包子得了。”

    旁边的大姐笑着损她。

    小孙涨红脸：

    “我我我第一次包……”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孙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面点间门口。

    三秒后，她手里那只漏馅的饺子掉在了案板上。

    “……许、许董？！”

    后厨炸了。

    厨师长从炒菜间冲出来，锅铲还在手里，像拎着武器。

    几个老阿姨慌忙摘手套，又不知道摘了手套该干嘛。

    只有那个损小孙的大姐最镇定，啪地一下关掉身后的排气扇，然后规规矩矩站好。

    “你们忙你们的。”

    许昊说。

    没人敢动。

    许昊看向案板上那只漏馅的饺子。

    “第一次包？”

    小孙点头，快把头点断了。

    她是昊天食堂今年新招的面点学徒，老家河南。

    她做梦也没想到，入职第三个月，能在后厨见到许昊。

    “挺好的。”

    许昊说，

    “漏了说明馅儿多。”

    小孙愣住。

    旁边的大姐第一个反应过来：

    “对对对，许董说得对，咱们小孙实诚，舍得给料！”

    后厨气氛瞬间活络。

    厨师长趁机汇报了春节期间食堂供餐安排，几个阿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家里孩子也在昊天上班，还有个师傅问能不能和许董合个影。

    王楠楠刚要婉拒，许昊已经往那位师傅身边站了一步。

    合影。

    点头。

    离开。

    后厨门关上的那一刻，小孙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只漏馅的饺子，忽然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饺子。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昊天大厦1层，大堂咖啡区。

    许昊没有去高管餐厅。

    他坐在角落的圆桌边，面前是一杯美式，旁边放着没动的三明治。

    来来往往的员工有人认出他，脚步顿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地走开——不是不热情，是不敢打扰。

    有几个胆子大的远远举起手机，拍一张侧影，发到家族群：

    “我们董事长。”

    许昊刷着手机，一条信息跳进来。

    夏南希：

    回上海了。

    你那个36个月年终奖把我们家那几个老股东酸得连夜开电话会，问夏氏什么时候也能发这么多。

    许昊：

    你怎么回的？

    夏南希：

    我说，先把负债率降到昊天能源的水平再说。

    许昊笑了一下。

    夏南希：

    你吃午饭了吗？

    许昊：

    正在吃。

    夏南希：

    吃的什么。

    许昊：

    三明治。

    夏南希：

    [撇嘴] 你们昊天集团快垮了吗，老板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许昊：

    年会抽奖花太多了。

    夏南希：

    [大笑] 那我给你寄点上海的酱鸭。

    许昊：好。

    他放下手机，咬了一口冷掉的三明治。

    下午两点，昊天大厦11层，昊天影视策划部。

    乔夏正在主持《你是我的荣耀》项目启动会。

    杨洋和迪丽热巴的定妆照刚出来，被几个策划围在电脑前尖叫。

    “这张杨洋的侧脸！绝了！”

    “热巴这个造型也太飒了吧！”

    “海报文案写什么？‘你的荣耀，我自己来取’怎么样——”

    “太俗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乔夏回头，看见许昊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杯从一楼带上来的、已经凉透的美式。

    策划部瞬间安静。

    “……那您觉得写什么？”

    一个文案小姑娘颤巍巍地问。

    许昊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定妆照。

    杨洋穿航天工程师制服，侧脸干净利落；

    迪丽热巴扎着高马尾，眼神明亮得像藏了一颗星星。

    “就写，”

    他说，

    “穿越星河来看你！”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文案小姑娘疯了似的在笔记本上狂写：

    “这句好这句好这句太好了……”

    乔夏朝许昊翻了个白眼——全昊天只有她敢——小声说：

    “你抢我们文案的饭碗。”

    许昊没理她，喝了一口凉咖啡。

    下午三点四十分，昊天大厦地下二层，快递收发中心。

    这是王楠楠临时加的站点。

    “美团外卖骑手和滴滴司机不坐班，但昊天的物流中转站有很多基层员工。”

    她说，

    “您去年也没去。”

    许昊看了她一眼。

    王楠楠面不改色。

    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发白。

    传送带不停运转，成堆的包裹分往不同的格口。

    十几个穿黄色马甲的员工在分拣，有人认出许昊，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摔地上。

    “许、许董！”

    这一嗓子，整个分拣线都停了。

    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皮肤黝黑，手粗糙，声音却洪亮：

    “各就各位，干活！许董来视察，你们杵着像什么话！”

    许昊没让她继续喊。

    “春节值班怎么排？”

    主管愣了一下，没想到董事长问的是这个，赶紧汇报：

    “三十到初七，每天留六个人，三班倒。公司给了三倍工资，还发年货大礼包，大家抢着值班呢！”

    “抢着值班？”

    许昊重复。

    主管嘿嘿笑：

    “咱们站是去年昊天物流最佳绩效站，奖金发下去，大伙儿都有奔头。”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

    “他，入职八个月，上个月刚提了组里的小组长，老家在甘肃，今年不回了，说攒够首付再回去娶媳妇。”

    小伙子被点名，脸涨得通红，低头不敢看许昊。

    许昊看了他两秒。

    “首付差多少？”

    小伙子懵了。

    主管也懵了。

    “……差、差十五万……”

    小伙子声音发抖。

    许昊转向王楠楠。

    王楠楠已经拿出手机在记。

    “春节值班激励，每人额外加一万。他这个，”

    许昊指了指小伙子，

    “公司无息借款，额度二十万，从他绩效里分期扣。”

    小伙子像被雷劈了。

    主管猛地拍他肩膀：

    “快谢谢许董！快！”

    小伙子张开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许昊没等他谢，转身走了。

    身后，传送带重新转动，分拣声继续。

    小伙子站在原地，攥紧手里的扫码枪，眼眶红成一片。

    下午五点，昊天大厦顶层，许昊办公室。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暮色中陆续亮起的城市灯火。

    王楠楠在旁边整理今天走访的记录。

    各部门反应、员工反馈、需要跟进的事项。

    她一条一条记完，合上平板。

    “许董，明天还转吗？”

    许昊没有回头。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进高楼群立的天际线。

    远处，昊天研究院那栋楼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转。”

    他说。

    王楠楠在记事本上写下：

    1月18日，昊天研究院。

    1月19日，文昌发射中心。

    1月20日，西山壹号（待定）。

    她顿了顿，在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是“待定”的许昊，每年腊月二十七都要去做的一件事。

    ——去荷花巷，接父母过年。

    她把记事本合上。

    窗外，京都的夜色完全落下来了。

    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沉默的星星，连成一片，铺满大地。

    那是她跟随了五年的男人，用五十年也走不完的疆域。

    也是她心甘情愿，替他掌灯照亮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