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这是说君玄澈归京的第五日,也是影七说“三五日便能回京”的最后期限。
清晨的阳光依旧准时洒进倾云院的窗棂,将屋内照得明亮温暖。
楚卿鸢依旧如往常般起身,梳洗,用过早膳,然后坐在窗前,翻开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游记。
可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丛日渐凋零的海棠花上。
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铺成薄薄的一层。
无人去扫,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被风吹动时轻轻翻滚两下,又归于沉寂。
第五日了。
楚卿鸢垂下眼帘,将书合上,放回案头。
她起身走到琴案前,在琴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抚过琴弦。
泠泠几声散音,在安静的屋中显得格外清越。
楚卿鸢开始抚琴。
是一曲《梅花三弄》,曲调清幽淡雅,本是能让人静心的曲子。
可今日这琴音却有些不同,虽然指法依旧精准,音色依旧纯净,可那节奏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少了些从容,多了些隐隐的急切......
沉香站在一旁,悄悄打量着楚卿鸢的侧脸。
那张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琴音之中。
可沉香就是觉得不对劲。
小姐今日弹琴的姿势比平时更僵了些,肩膀微微绷着,指尖落下时力道也比往日重了几分。
沉香又看了看一旁的谷雨,用胳膊肘轻轻拱了拱她,然后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
“谷雨,你今日可得了消息?小姐这样......我看着心里直发急......”
谷雨微微侧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
“我今早又去问了影七,他还是那句话......殿下已经在路上了,快回来了,其余的什么都不肯说。我都快急死了,可又不能逼他。”
“那到底今日能不能到啊?不是说三五日么,今日可就是第五日了......”
沉香微微叹了口气,眉间拧成一个疙瘩。
“谁知道呢。”
谷雨叹了口气。
“我也盼着殿下赶紧回来,再这么等下去,小姐虽嘴上不说,可心里......”
谷雨话没说完,琴音却戛然而止。
“铮”的一声,是楚卿鸢指尖重重划过琴弦的刺耳声响。
那声音突兀而尖锐,惊得沉香和谷雨同时一颤,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出声。
楚卿鸢抬起眼眸,目光越过琴案,落在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二人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沉香和谷雨莫名有些心虚。
“你们俩......”
楚卿鸢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在说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沉香和谷雨对视一眼,随即齐刷刷地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吭声。
沉香揪着衣角,谷雨盯着地面,两个人都像做错事的孩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卿鸢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反倒散去了几分。
她知道,她们两个是在担心她,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背着她悄悄议论。
楚卿鸢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虽浅,却比前几日的笑真切了几分。
“行了,别装哑巴了。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
沉香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敢出声。
楚卿鸢将双手轻轻放在琴弦上,止住余音,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谷雨身上。
“谷雨,我没事,你们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只是有一件事你记着......”
谷雨连忙凝神细听。
“小姐您说,奴婢一定办到。”
“影七那边若传消息来,无论何时,无论我在做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听清了么?”
楚卿鸢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谷雨用力点头。
“奴婢记下了!小姐放心,奴婢每日都去问,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楚卿鸢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继续那曲未弹完的《梅花三弄》。
琴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舒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
那焦灼藏在每一个音符之间,藏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藏在楚卿鸢微微蹙起的眉心,藏在偶尔飘向窗外的余光中......
沉香和谷雨再不敢出声,只静静侍立一旁,一个盯着地面,一个盯着楚卿鸢的背影,心中都在默默祈祷......
殿下快些回来吧,快些回来吧……
屋内只有琴音流淌,泠泠如泉水。
阳光从窗棂间洒落,在楚卿鸢身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清丽出尘,也愈发孤寂清冷。
一曲终了,楚卿鸢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余音袅袅,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
“啾啾——啾——”
两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从院外传来。
那声音与寻常的鸟雀叫声略有不同,带着一种刻意的、有节奏的短促,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谷雨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她与影七约定好的信号!
每次有消息传来,影七便会用这种模仿鸟鸣的方式通知她,让她出去接应。
“小姐!”
谷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奴婢出去一下!”
“什么?”
楚卿鸢话音未落,谷雨人已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楚卿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琴弦上......
“铮”的一声闷响,是琴弦被手掌压住的声音。
楚卿鸢竟忘了自己的手还悬在琴上,这一倾身,掌心便落在了弦上。
可她没有在意那闷响,甚至没有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微微麻痛,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心跳如擂鼓。
是君玄澈消息么?
是他回来了么?
还是......
又让她继续等?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是谷雨在和什么人交谈。
那声音太轻,听不真切,可楚卿鸢却觉得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沉香在一旁也紧张得不敢喘气,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