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其实只是短短几个呼吸,可对楚卿鸢而言,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门被推开,谷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一道玄色身影。
是影七。
楚卿鸢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险些带倒身后的琴凳。
楚卿鸢没有心思去扶,只是盯着影七,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和期待。
“影七,可是......可是殿下回来了?”
影七快步走近,单膝跪地行礼,抬眸时,脸上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回小姐,殿下回京了!方才传信来,说晚些时候会来府上见小姐。”
楚卿鸢只觉得心头那颗悬了五日的大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轰然落地。
楚卿鸢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这几日积压在胸口的沉闷、焦躁、不安、担忧,尽数吐了出来。
她感到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忍住了,只是缓缓坐回琴凳上,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
楚卿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轻松。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谷雨和沉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释然。
谷雨悄悄拉了拉沉香的袖子,二人极有默契地后退几步,无声地退出了屋子,将这片空间留给楚卿鸢一个人。
影七也悄然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
楚卿鸢独自坐在琴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琴弦,那微凉的触感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楚卿鸢抬起头,望向窗外——院中海棠依旧,阳光依旧,可此刻看来,却比方才明媚了许多。
君玄澈回来了。
晚些时候,他就会来。
楚卿鸢唇角缓缓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那是这几日来第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的笑容。
楚卿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因方才压弦而微微泛红,有些麻,可她浑然不觉,只是轻轻揉了揉,便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女子面色如常,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亮了许多。
楚卿鸢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唤道:“谷雨!”
谷雨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小姐有何吩咐?”
楚卿鸢想了想,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吩咐什么。
让他来了直接进来便是,有什么好准备的?
楚卿鸢顿了顿,又坐回琴凳上,摆了摆手。
“罢了,没什么。你......去门口候着,殿下来了便直接请进来。”
“是!”
谷雨应得响亮,转身便走。
楚卿鸢独自坐在屋中,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这一次,那琴音舒缓从容,如溪水潺潺,如春风拂柳,再无半点焦灼。
她在等。
等他来。
这一次的等待,不再煎熬,而是满心期待......
楚卿鸢本想等着君玄澈一起用晚膳。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从昏黄渐沉入墨蓝,看着下人将晚膳摆上又撤下,看着烛火被一一点亮,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不知道君玄澈何时会来。
也许是一炷香后,也许是一个时辰后,也许是更深露重的深夜。
与其空着肚子等,不如先用了膳,沐浴更衣,再静静等他。
楚卿鸢晚膳用得心不在焉,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谷雨和沉香看在眼里,也不多劝,只默默将碗碟撤下,又去备了沐浴的热水。
浴房内水汽氤氲,玫瑰花瓣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弥漫。
楚卿鸢靠在浴桶边缘,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让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任由思绪飘散......
君玄澈瘦了么?
黑了么?
江南的事可还顺利?
为何非要瞒着她去?
这些问题在心头转了几转,又被楚卿鸢压下。
横竖他快来了,到时候再问便是。
沐浴罢,楚卿鸢从浴桶中起身,换上干净的寝衣。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素缎寝衣,领口袖边绣着浅浅的兰草纹样,是她平日里最常穿的。
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褙子,宽袍大袖,行动间如云似雾。
楚卿鸢推开浴房的门,打算唤沉香进来为她绞干长发。
“沉香?谷雨?”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楚卿鸢微微一愣,又唤了一声,依旧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噼啪声回应她。
这两个丫头跑哪儿去了?
楚卿鸢心下纳闷,正要迈步出去看看,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屋内有人。
不是沉香,不是谷雨......
那股气息沉静而熟悉,带着风尘仆仆的微凉,又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楚卿鸢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唇角却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眼中的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抵达了眼底。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极轻极缓,如同夜风拂过。
随即,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楚卿鸢手中半湿的帕子。
那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习武留下的薄茧,触碰到楚卿鸢指尖时,微凉,却让她心头一颤。
楚卿鸢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只手将她按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任由那人站在她身后,拿起帕子,轻轻为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之物。
帕子从发根缓缓擦到发梢,将那不断滴落的水珠一点点吸去。
偶尔有发丝缠绕在他指间,他便极有耐心地一根根理顺,再继续擦拭。
屋内只有烛火摇曳,和帕子擦过发丝的细微窸窣声。
楚卿鸢静静坐着,看着铜镜中映出的模糊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衣袍,风尘未洗,却已站在她身后,为她做着这样寻常而亲昵的事。
楚卿鸢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君玄澈知道楚卿鸢在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低的,带着些许沙哑,是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也是终于见到她后的释然与欢喜。
“我回来了。”
君玄澈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楚卿鸢心头那悬了五日的大石彻底化作了柔软的云絮。
楚卿鸢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里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为何瞒着我”。
此刻,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问。
君玄澈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为她擦着湿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