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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意下如何
    古渊又低语几句,声音沉得像压了万年玄冰。他活过无数纪元,却从没见过东皇太一真正笑过。今日这一笑,太静、太冷、太不对劲,叫人脊背发麻。

    他至今记得上回东皇展颜——

    天地霎时失声!

    众神俯首如草伏风!

    群魔尽敛,不敢吐息!

    四极八荒,万里澄明!

    混沌翻涌,唯他独立!

    “这百花天里,”

    “藏着多少早已绝迹的灵株异卉。”

    “年年盛衰,不过弹指一瞬。”

    “花开一刹,花落一息。”

    “唯有陛下开恩之日,”

    “万花节启,”

    “它们才得以在尘世多留片刻芳影。”

    百花天核心禁地,唯百花上神可入,唯她能育。她足尖点地,裙裾未扬已至树下,仰头望向斜倚古木的东皇太一。

    “万物皆循其理。”

    “该陨的,拦不住;该盛的,挡不下。”

    “本座能挽住的,只是刹那惊艳。”

    “却改不了天命大势。”

    “因本座无过。”

    “因本座不容错。”

    “雷霆是恩,甘霖是恩!”

    “凋零是恩,盛放亦是恩!”

    “那一瞬的绚烂——”

    “便是本座赐予这苍生,最重的馈赠。”

    亿万年征伐染透战袍,东皇太一的心早淬成寒铁,对众生的温热,早被层层封进最深的魂核里,轻易不肯示人。他朝百花上神随意摆了摆手,嗓音低哑:“就像这天地万族,前一刻还在山河间纵歌狂舞,后一刻便灰飞烟灭。你未历太古劫,自然不懂——能让这些花再开一次,上古诸神付出了什么?血浸九霄,骨筑星轨,魂散归墟……他们一个接一个扑向那无光之地,把命都钉在了轮回断口上。本座来百花天,不是赏花,是来认一认,那些曾并肩而立的名字。”

    话至此处,他眼尾微红,可身影始终背对百花上神,谁也窥不见那抹滚烫。

    为了这一方混沌永宁,

    他们焚尽了所有可能。

    若这太平终究是幻梦,

    那万千英烈,便真成了风中残烛。

    “可天道……也会偏航啊。”

    “偏了,低头认就是了。”

    一道清亮嗓音突兀刺破寂静。百花上神脸色骤变——眼前这位,便是混沌本身所化之天道!而此事,整座天宫里,唯上神以上者才知其真容。

    “放肆!”

    “谁准你擅闯百花天心?”

    她眉峰一凛,柔色尽褪,目光如刃刺向缓步走近的白琉璃:“还不速退!”

    此时,东华宫内,白落痕与东华帝君正对弈。棋子未落,天象已乱——云裂如撕,风啸似哭,那是天道震怒的征兆!

    “琉璃!”

    白落痕瞳孔一缩,霍然起身,急向东华帝君长揖到底:“小女冒犯天威,求帝君施援!落痕愿以命相抵!”

    “你去得?还是本座去得?”

    “东皇陛下的手段,你比谁都清楚。”

    “亿万年来,天道从不认错。”

    “天道岂容有错?”

    “别凑这趟浑水了。”

    “她今日若侥幸活命,已是万幸。”

    “若不幸……怕是连你,也要搭进去。”

    “太一素来行事绝决。”

    “斩草必掘根,春风吹不醒!”

    “莫逼他亲自动手,灭你满门!”

    东华帝君眉心微蹙,眸底掠过一丝沉郁——凡逆天而行者,无一不是灰飞烟灭,连带其族裔尽遭涤荡;天道崩裂后,必引乾坤重铸、万灵重谱,此乃东皇太一镇压诸天的铁律。

    今日竟一时疏忽!

    青丘狐族,顷刻间命悬一线。

    这可是执掌山泽气运的上古霸主,更是天庭最赤诚的柱石之族。

    若真被抹去……

    天宫将折损一整支顶尖战力!

    白落痕面色骤然发白,指尖微颤。他比谁都清楚东皇太一的手段——千万载未曾展露笑意,周身寒意如双刃凝滞,除却眼前这位东华帝君,三界之内再无一人敢近其三尺。

    “百花。”

    “退下。”

    东皇太一目光沉静,缓缓落在白琉璃身上,声音低缓如风过松林:“天道,为何会错?”

    白琉璃怔在原地,浑身发僵。百花姑姑向来慈和,今日怎会如此冷厉?再听那句诘问,她咬了咬唇,终于小声答道:“因为天道也是活物,有心,就会动情;有情,就可能出错。只是它太高太重,没人敢指它失衡,所以世人只说它不谬,便当它永无过失。”

    “这孩子……”

    百花上神心头一紧,急得直朝她使眼色,手指几乎掐进掌心——再胡言下去,青丘怕是连根都留不住!

    “或许,天道的确错了。”

    话音未落,东皇太一唇角忽地扬起,天地异象霎时消弭无形。他懒懒倚回古槐枝干,语调闲适:“百花上神,去取几坛百花神酿来。这般良辰景致,若无佳酿佐味,岂非辜负?”

    “遵命。”

    百花上神心头剧震,指尖微抖。竟无半分责罚?别说触怒天规,连一句申斥也无!怪不得众神私下称他“性如流云难测”,确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丫头。”

    “日后若觉天道不公……”

    “可来天宫寻我直言。”

    “但切记——莫往外传。”

    “这是本座信物。”

    “持此令,三十三重天任你穿行,天宫禁地亦如坦途。”

    他随手一抛,一枚温润玉符划出弧光,旋即阖目养神。若换作心机深重者妄议天道,他早已雷霆加身;可眼前这少女眸子清亮,字字发自肺腑,纵是天道,也愿予一线生机。

    “那……我能在这儿多看一会儿花吗?”

    白琉璃踏入百花天核心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皆须寸步不离百花上神左右,稍逾时限,便得匆匆退出——唯恐气息扰了灵根。

    “自然可以。”

    “本座已赐你再生之契。”

    “草木不惧你碰触。”

    “只需指尖轻掠……”

    “枯枝即返春,残蕊亦重开。”

    东皇太一袍袖微扬,一道不可名状的法则悄然裹住白琉璃。恰在此时捧酒而归的百花上神,甫一感知那缕规则流转,脊背登时一凉——连她这执掌百花天万载的上神,都不曾修得此等点化生死之能!今日却被东皇随手赐予一个稚龄小狐。

    冒犯天道而不受惩!

    反获掌生控死之力!

    这等造化权柄……

    苍生求之不得,万神仰之如星!

    唯有天道本源,方能授此权柄!

    “琉璃!”

    “你疯啦?!”

    刚踏出百花天核心,百花上神一把揪住白琉璃耳朵,压低嗓音急斥:“你可知他是谁?!他就是天道本身!是万古以来所有神魔连影子都够不着的至高存在!你爹没跟你讲过?!”

    “不至于吧……”

    “他挺和气的呀。”

    “哦……原来他就是天道啊。”

    白琉璃晃了晃耳朵,毫不在意,反从袖中掏出那枚令牌,笑嘻嘻举到百花上神眼前:“东皇陛下给的!以后我想上三十三重天就上,想来百花天赏花就来,嘿嘿!”

    “三足金乌令羽?!”

    “你爹都没这份殊荣!”

    “那是三十三重天最高层——东皇亲辖的至圣天域!”

    “除太古至尊外,诸神连门槛都迈不进!”

    “连我都不得擅入!”

    “你爹虽贵为白帝……”

    “终究也只是太古大神罢了!”

    “哪能随意进出三十三重天宫啊!”

    “可有了这根令羽——”

    “万族见了你,都得退避三舍!”

    “神鸟一脉更会亲自开道、护你周全!”

    “这份体面,何其罕见!”

    百花上神瞳孔微缩,呼吸一顿,指尖几乎发颤——她竟又见到了这块腰牌!更没料到,东皇陛下竟将它贴身珍藏多年。白琉璃在他心里,怕是真如掌中明珠,否则怎会赐下三足金乌令羽?

    三足金乌令羽!

    东皇太一至高无上的信物!

    号令天下羽族,如臂使指!

    连凤凰一族,也得俯首听命,甘当先锋!

    持此令羽者,天宫内所有神禽异兽,皆须奉若神谕!

    “三足金乌令羽……是什么?”

    白琉璃茫然抬眼,声音轻软,眼里满是不解——她从没听过这名字。

    “你降世尚短,不知也不怪。”

    “三足金乌,是混沌初开时便立于万灵之巅的至强血脉!”

    “而陛下本相,正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三足金乌!”

    “在无尽混沌里,祂便是始祖乌!”

    “可自祂之后——”

    “再无第二只三足金乌现世。”

    “这,是天地一大憾事。”

    “最强血脉,断了香火。”

    “所以天宫才格外厚待凤凰一脉;其中青鸾、玄乌两支,更是东皇亲卫,执掌天宫羽军,权柄极重!”

    “而你手里的这根令羽——”

    “青鸾玄乌,亦可为你所召,随行听用。”

    百花上神心头微热,忍不住暗叹:这白琉璃,真是气运灌顶的命格。自她破壳而出,诸神便争相垂青,连东华帝君当年都踏云亲临,亲手为她点化灵光、赐下吉谶。

    “你几时对个小丫头上了心?”

    “还是白落痕的女儿?”

    “早听说青丘狐族的魅惑之术——”

    “冠绝三界,无人能挡。”

    “你如今已是太古至圣之境,莫非……也被勾了魂?”

    东华帝君倏然现身,笑嘻嘻地凑近东皇太一身侧,手指一捻,似要逗弄那枚令羽:“再说这三足金乌令羽——世上独此一根,取自你本体翎羽炼成,天生带日冕之威,你竟随手送人?”

    “留着压箱底?”

    “不如给她耍着玩。”

    “小丫头活泼些,总比整日闷在殿里强。”

    “反正就这一枚,够她横着走三界了。”

    东皇太一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投向天际——晚霞如燃,残阳将坠。他只低低吐出一字:“止。”

    那轮红日,霎时凝在半空,纹丝不动。

    这就是天道意志。

    这就是东皇威仪。

    纵是乾坤运转,也得为他驻足。

    “要不要去瞧一出大戏?”

    “女娲正要捏土造人。”

    “我也该立六道轮回了。”

    “你也该下界走动走动。”

    “老困在天宫,迟早闷出心魔。”

    “天天看云卷云舒,有意思么?”

    东华帝君斜睨他一眼,哼笑一声:“你倒是清高。”他们兄弟亿万年交情,东皇哪怕真成了天道本身,东华照骂不误。

    “人间太闹腾。”

    “我从来懒得踏足。”

    “等新的人世真正落地生根再说。”

    ……

    “那……我再走一趟人间吧。”

    “眼下,兴致缺缺。”

    东皇太一对女娲造人并无执念,但东华立六道轮回,天宫必得参与,连天道本源,也得让出三分权柄。

    “六道神位,你定妥了?”

    “打算启用哪一族?”

    东皇偏过头,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世道动荡,轮回不可再拖。你放手去做,天道不得干涉——你是我的手足,这事,我不插手,全由你裁断。”

    “六道自有灵性,会孕育真灵。”

    “十殿阎罗,自会应运而生。”

    “无需担忧后继无人。”

    “至于勾魂使者——”

    “我已择定牛族与马族,授其冥引之职,准其往来阴阳。”

    “两大阴帅?”

    “跟了我百万年,早已是六道脊梁。”

    “黑白无常之名,不必另封。”

    “号令所有勾魂使者。”

    “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