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渊又低语几句,声音沉得像压了万年玄冰。他活过无数纪元,却从没见过东皇太一真正笑过。今日这一笑,太静、太冷、太不对劲,叫人脊背发麻。
他至今记得上回东皇展颜——
天地霎时失声!
众神俯首如草伏风!
群魔尽敛,不敢吐息!
四极八荒,万里澄明!
混沌翻涌,唯他独立!
“这百花天里,”
“藏着多少早已绝迹的灵株异卉。”
“年年盛衰,不过弹指一瞬。”
“花开一刹,花落一息。”
“唯有陛下开恩之日,”
“万花节启,”
“它们才得以在尘世多留片刻芳影。”
百花天核心禁地,唯百花上神可入,唯她能育。她足尖点地,裙裾未扬已至树下,仰头望向斜倚古木的东皇太一。
“万物皆循其理。”
“该陨的,拦不住;该盛的,挡不下。”
“本座能挽住的,只是刹那惊艳。”
“却改不了天命大势。”
“因本座无过。”
“因本座不容错。”
“雷霆是恩,甘霖是恩!”
“凋零是恩,盛放亦是恩!”
“那一瞬的绚烂——”
“便是本座赐予这苍生,最重的馈赠。”
亿万年征伐染透战袍,东皇太一的心早淬成寒铁,对众生的温热,早被层层封进最深的魂核里,轻易不肯示人。他朝百花上神随意摆了摆手,嗓音低哑:“就像这天地万族,前一刻还在山河间纵歌狂舞,后一刻便灰飞烟灭。你未历太古劫,自然不懂——能让这些花再开一次,上古诸神付出了什么?血浸九霄,骨筑星轨,魂散归墟……他们一个接一个扑向那无光之地,把命都钉在了轮回断口上。本座来百花天,不是赏花,是来认一认,那些曾并肩而立的名字。”
话至此处,他眼尾微红,可身影始终背对百花上神,谁也窥不见那抹滚烫。
为了这一方混沌永宁,
他们焚尽了所有可能。
若这太平终究是幻梦,
那万千英烈,便真成了风中残烛。
“可天道……也会偏航啊。”
“偏了,低头认就是了。”
一道清亮嗓音突兀刺破寂静。百花上神脸色骤变——眼前这位,便是混沌本身所化之天道!而此事,整座天宫里,唯上神以上者才知其真容。
“放肆!”
“谁准你擅闯百花天心?”
她眉峰一凛,柔色尽褪,目光如刃刺向缓步走近的白琉璃:“还不速退!”
此时,东华宫内,白落痕与东华帝君正对弈。棋子未落,天象已乱——云裂如撕,风啸似哭,那是天道震怒的征兆!
“琉璃!”
白落痕瞳孔一缩,霍然起身,急向东华帝君长揖到底:“小女冒犯天威,求帝君施援!落痕愿以命相抵!”
“你去得?还是本座去得?”
“东皇陛下的手段,你比谁都清楚。”
“亿万年来,天道从不认错。”
“天道岂容有错?”
“别凑这趟浑水了。”
“她今日若侥幸活命,已是万幸。”
“若不幸……怕是连你,也要搭进去。”
“太一素来行事绝决。”
“斩草必掘根,春风吹不醒!”
“莫逼他亲自动手,灭你满门!”
东华帝君眉心微蹙,眸底掠过一丝沉郁——凡逆天而行者,无一不是灰飞烟灭,连带其族裔尽遭涤荡;天道崩裂后,必引乾坤重铸、万灵重谱,此乃东皇太一镇压诸天的铁律。
今日竟一时疏忽!
青丘狐族,顷刻间命悬一线。
这可是执掌山泽气运的上古霸主,更是天庭最赤诚的柱石之族。
若真被抹去……
天宫将折损一整支顶尖战力!
白落痕面色骤然发白,指尖微颤。他比谁都清楚东皇太一的手段——千万载未曾展露笑意,周身寒意如双刃凝滞,除却眼前这位东华帝君,三界之内再无一人敢近其三尺。
“百花。”
“退下。”
东皇太一目光沉静,缓缓落在白琉璃身上,声音低缓如风过松林:“天道,为何会错?”
白琉璃怔在原地,浑身发僵。百花姑姑向来慈和,今日怎会如此冷厉?再听那句诘问,她咬了咬唇,终于小声答道:“因为天道也是活物,有心,就会动情;有情,就可能出错。只是它太高太重,没人敢指它失衡,所以世人只说它不谬,便当它永无过失。”
“这孩子……”
百花上神心头一紧,急得直朝她使眼色,手指几乎掐进掌心——再胡言下去,青丘怕是连根都留不住!
“或许,天道的确错了。”
话音未落,东皇太一唇角忽地扬起,天地异象霎时消弭无形。他懒懒倚回古槐枝干,语调闲适:“百花上神,去取几坛百花神酿来。这般良辰景致,若无佳酿佐味,岂非辜负?”
“遵命。”
百花上神心头剧震,指尖微抖。竟无半分责罚?别说触怒天规,连一句申斥也无!怪不得众神私下称他“性如流云难测”,确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丫头。”
“日后若觉天道不公……”
“可来天宫寻我直言。”
“但切记——莫往外传。”
“这是本座信物。”
“持此令,三十三重天任你穿行,天宫禁地亦如坦途。”
他随手一抛,一枚温润玉符划出弧光,旋即阖目养神。若换作心机深重者妄议天道,他早已雷霆加身;可眼前这少女眸子清亮,字字发自肺腑,纵是天道,也愿予一线生机。
“那……我能在这儿多看一会儿花吗?”
白琉璃踏入百花天核心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皆须寸步不离百花上神左右,稍逾时限,便得匆匆退出——唯恐气息扰了灵根。
“自然可以。”
“本座已赐你再生之契。”
“草木不惧你碰触。”
“只需指尖轻掠……”
“枯枝即返春,残蕊亦重开。”
东皇太一袍袖微扬,一道不可名状的法则悄然裹住白琉璃。恰在此时捧酒而归的百花上神,甫一感知那缕规则流转,脊背登时一凉——连她这执掌百花天万载的上神,都不曾修得此等点化生死之能!今日却被东皇随手赐予一个稚龄小狐。
冒犯天道而不受惩!
反获掌生控死之力!
这等造化权柄……
苍生求之不得,万神仰之如星!
唯有天道本源,方能授此权柄!
“琉璃!”
“你疯啦?!”
刚踏出百花天核心,百花上神一把揪住白琉璃耳朵,压低嗓音急斥:“你可知他是谁?!他就是天道本身!是万古以来所有神魔连影子都够不着的至高存在!你爹没跟你讲过?!”
“不至于吧……”
“他挺和气的呀。”
“哦……原来他就是天道啊。”
白琉璃晃了晃耳朵,毫不在意,反从袖中掏出那枚令牌,笑嘻嘻举到百花上神眼前:“东皇陛下给的!以后我想上三十三重天就上,想来百花天赏花就来,嘿嘿!”
“三足金乌令羽?!”
“你爹都没这份殊荣!”
“那是三十三重天最高层——东皇亲辖的至圣天域!”
“除太古至尊外,诸神连门槛都迈不进!”
“连我都不得擅入!”
“你爹虽贵为白帝……”
“终究也只是太古大神罢了!”
“哪能随意进出三十三重天宫啊!”
“可有了这根令羽——”
“万族见了你,都得退避三舍!”
“神鸟一脉更会亲自开道、护你周全!”
“这份体面,何其罕见!”
百花上神瞳孔微缩,呼吸一顿,指尖几乎发颤——她竟又见到了这块腰牌!更没料到,东皇陛下竟将它贴身珍藏多年。白琉璃在他心里,怕是真如掌中明珠,否则怎会赐下三足金乌令羽?
三足金乌令羽!
东皇太一至高无上的信物!
号令天下羽族,如臂使指!
连凤凰一族,也得俯首听命,甘当先锋!
持此令羽者,天宫内所有神禽异兽,皆须奉若神谕!
“三足金乌令羽……是什么?”
白琉璃茫然抬眼,声音轻软,眼里满是不解——她从没听过这名字。
“你降世尚短,不知也不怪。”
“三足金乌,是混沌初开时便立于万灵之巅的至强血脉!”
“而陛下本相,正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三足金乌!”
“在无尽混沌里,祂便是始祖乌!”
“可自祂之后——”
“再无第二只三足金乌现世。”
“这,是天地一大憾事。”
“最强血脉,断了香火。”
“所以天宫才格外厚待凤凰一脉;其中青鸾、玄乌两支,更是东皇亲卫,执掌天宫羽军,权柄极重!”
“而你手里的这根令羽——”
“青鸾玄乌,亦可为你所召,随行听用。”
百花上神心头微热,忍不住暗叹:这白琉璃,真是气运灌顶的命格。自她破壳而出,诸神便争相垂青,连东华帝君当年都踏云亲临,亲手为她点化灵光、赐下吉谶。
“你几时对个小丫头上了心?”
“还是白落痕的女儿?”
“早听说青丘狐族的魅惑之术——”
“冠绝三界,无人能挡。”
“你如今已是太古至圣之境,莫非……也被勾了魂?”
东华帝君倏然现身,笑嘻嘻地凑近东皇太一身侧,手指一捻,似要逗弄那枚令羽:“再说这三足金乌令羽——世上独此一根,取自你本体翎羽炼成,天生带日冕之威,你竟随手送人?”
“留着压箱底?”
“不如给她耍着玩。”
“小丫头活泼些,总比整日闷在殿里强。”
“反正就这一枚,够她横着走三界了。”
东皇太一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投向天际——晚霞如燃,残阳将坠。他只低低吐出一字:“止。”
那轮红日,霎时凝在半空,纹丝不动。
这就是天道意志。
这就是东皇威仪。
纵是乾坤运转,也得为他驻足。
“要不要去瞧一出大戏?”
“女娲正要捏土造人。”
“我也该立六道轮回了。”
“你也该下界走动走动。”
“老困在天宫,迟早闷出心魔。”
“天天看云卷云舒,有意思么?”
东华帝君斜睨他一眼,哼笑一声:“你倒是清高。”他们兄弟亿万年交情,东皇哪怕真成了天道本身,东华照骂不误。
“人间太闹腾。”
“我从来懒得踏足。”
“等新的人世真正落地生根再说。”
……
“那……我再走一趟人间吧。”
“眼下,兴致缺缺。”
东皇太一对女娲造人并无执念,但东华立六道轮回,天宫必得参与,连天道本源,也得让出三分权柄。
“六道神位,你定妥了?”
“打算启用哪一族?”
东皇偏过头,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世道动荡,轮回不可再拖。你放手去做,天道不得干涉——你是我的手足,这事,我不插手,全由你裁断。”
“六道自有灵性,会孕育真灵。”
“十殿阎罗,自会应运而生。”
“无需担忧后继无人。”
“至于勾魂使者——”
“我已择定牛族与马族,授其冥引之职,准其往来阴阳。”
“两大阴帅?”
“跟了我百万年,早已是六道脊梁。”
“黑白无常之名,不必另封。”
“号令所有勾魂使者。”
“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