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太一并不恼他失仪——君臣之间,早不需要那些金玉其外的虚套。可这根筋绷得太紧的脾性,迟早被有心人撬断。
“雷博明白!”
“雷博这就改!”
这话,他已应过几十回了。
东华帝君闻言,只摇头苦笑:
雷博在战场上,是提着雷锤砸碎九幽魔阵的狠角色;
对东皇太一,是把神格当柴火烧、也要暖热他指尖的赤诚忠仆;
可要让他松一松那副铁打的筋骨、学点圆融变通?
难——比让天河倒流还难!
“罢了。”
“就算本座卸下天宫权柄,”
“你也照旧是我护着的人。”
“说说,今日这万花盛景,怎么冷清成这样?”
“漫天花雨如瀑,本该是仙踪如织、祥云满空——”
“怎的反倒像座空山?”
东皇太一略带不解地环顾四周。百花天素来喧闹,今日却静得只闻风过花枝的簌簌声。偶有仙子匆匆穿行,也是低眉敛目,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前些日子,火神童子在凌天殿嚷嚷得震耳欲聋,”
东华帝君挑眉接话,“您一道敕令,直接把他扔去了猎行山受罚——日日遭天雷淬体,夜夜被电光炙魂,整整三千年!”
“就为那一嗓子吵闹。”
“消息早传遍三十三天,连南天门扫地的老槐精都背得出来。”
“所以今儿纵是万花齐放、瑞气蒸腾,”
“除了咱们旧部,”
“再加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雷博,”
“谁还敢踏进百花天半步?”
东华帝君翻了个白眼,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熟稔——三百年前的事,转头就忘?不愧是东皇太一,这喜怒随心的劲儿,早炼成了大道本能。
“再关两百年,放他回来吧。”
“当年我卡在太古至圣门槛上,焦躁难安。偏那日火神童子在殿中蹦跳吵嚷,火气撞火气,才下了重手。”
东皇太一拍了拍额角,忽然记起旧事,转向东华,唇角微扬:“如今心结已解,顺顺利利跨入至圣之境,脾气嘛……自然也软和多了。”
“太古至圣之境。”
东华帝君举杯浅酌,笑意渐深,“若让那些老对手听见,怕是要连夜遁入归墟裂缝,连影子都不敢露。”
“您当年镇压离魔一族时,光是报出名号,他们族长就跪裂了祭坛石阶——从此血脉烙印‘臣服’二字,永世不敢反噬。”
他放下酒盏,朗声一笑:“龙族更绝,听说您爱吃龙髓,干脆把跃过龙门的真龙全圈进天宫灵池,养得油光水滑,专等您哪日馋了,随手捞一条上来——炖汤都省得刮鳞!”
东华帝君虽仍停驻太古大圣之境,
可距那至圣门槛,
不过一步之遥。
八十七
不过咫尺之距。
抬脚就能跨过去。
可偏偏要心境澄明,念头无滞。
否则这一生,怕是再难寸进。
“说白了,不过是鲤鱼化形的一支罢了。”
“当年若肯低头归顺,”
“我何苦大费周章屠龙取髓?”
“谁料得到,堂堂龙族嫡脉!”
“上古龙神一陨,”
“竟落得如此狼狈不堪。”
“连纯血龙裔都肯双手奉上,送进天宫当人质。”
东皇太一摇头轻笑,那上古龙神确是块硬骨头——虽只踏足太古上神之境,却比谁都倔、比谁都韧。偏生他那些后辈,骨头软得像煮烂的藕丝,为保四海安稳,竟甘愿把龙族最后的血脉,当贡品捧到天宫阶前。
“我该回东华宫了。”
“你瞧完也早些返天宫吧。”
“忽想起,约了白落痕手谈一局。”
“总不能让人家枯坐空等。”
“可惜啊。”
“万花盛绽的光景,且等三百年后再赏。”
东华帝君搁下酒盏,起身舒展肩背,袍袖微扬间已掠出百花天,连半缕云气都不曾搅动。
“你本就不爱草木清香。”
“何必硬陪我在这儿耗着?”
“至于护我周全——”
“更不必劳神。”
“真有胆子闯来的,你拦不住。”
“不如回去闭关,把功夫捡起来。”
东皇太一重新斜倚在凉亭软榻上,指尖随意朝雷博一弹,便阖目养神,呼吸渐沉。
“臣,遵命。”
“臣,告退。”
雷博应声而起,拱手一礼,又朝百花上神低语数句,旋即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进漫天花影里。
“可惜了。”
“如今只剩他一个了。”
雷博走后不久,东皇太一缓缓睁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浅痕,眸光微黯——那道旧伤,终究还是没愈。
“呀——”
“三百年不见啦!”
“你还蹲在百花天打杂?”
“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清亮笑声倏然撞破寂静。
东皇太一略一怔,侧首望去,只见那女仙已蹦跳着进了凉亭,裙裾扫过石阶,眉眼弯弯如新月。他唇角微扬:“上仙大人,没持上神手谕,就敢擅闯十九重天?不怕我捅到玉宸殿去?”
“咱俩谁跟谁呀!”
“还玩告密这套?”
“百花天多自在啊!”
“多好看啊!”
“就是不许我留下修炼……”
她压根不知眼前这懒散男子是谁,大大咧咧挨着他坐下,顺手抓起果盘里的蜜桃,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沾了嘴角也不擦:“下次非得求他们松口!让我在这儿安顿下来——美成这样,谁舍得走啊!”
“天宫三十三重天,”
“每重天主皆是太古大神之境。”
“立下的规矩,铁铸一般。”
“凭你这点修为,”
“想撕开空间叠层直入十九重天,”
“唯有走中天之门。”
“可若无手书为凭,”
“守门神将怕是连门缝都不给你露。”
“所以——”
“我倒真想听听,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目光懒懒落在她身上,明明一眼能勘破万般幻相,此刻却连眼皮都懒得抬高半分。
“我是第三重天来的!”
“我家师尊,正是古渊战神!”
“他老人家的令牌,通天彻地,三十三重天任我穿行!”
少女下巴微扬,眼里闪着光——她师父古渊战神,与沉眠天河之海的重渊战神,并称天庭双锋。昔年随陛下、帝君横扫八荒,荡平妖氛,功勋刻入南天碑林,终得镇守天宫门户之职。
“哦?古渊战神的弟子。”
“难得。”
“不过我记得,古渊门下,”
“最差也是上仙。”
“三百年前,你是初登仙籍的小仙。”
“三百年后,仍是小仙。”
“看来不是师父教得不好,”
“是你自己,懒得拔脚往上走。”
东皇太一早知古渊大神的授业之能,为天庭栽培了多少俊杰,更是自己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怎可能只调教出一位小仙?眼前这女仙举止轻灵,眉眼间全是不羁,分明是仗着战神古渊的纵容,在云海间翻飞嬉戏,压根儿没把苦修当回事。
“我真试过拼命练功。”
“可越使劲儿,越像在推一座山。”
“索性松手,随它去吧。”
那女仙听了也不恼,唇角一翘,眼波流转,歪着头打量东皇太一道:“您该不会认识我师父吧?可瞧您这气息,顶多上仙修为——百花天向来女仙如云,男仙稀罕得跟星砂似的,您怎么偏在这儿晃悠?”
“谁说我是百花天的仙?”
“这话,我可一句没提。”
“战神古渊。”
“老朋友了。”
“不过……确实有千年没照过面。”
东皇太一这些年要么锁在禁地参悟天机,要么踏遍八荒四极游历乾坤,哪有空专程去寻古渊?千载未见,倒也属实。
“莫非……您是隐世的大能?!”
“我叫白琉璃!”
“可别哄我啊!”
白琉璃眸光一闪,心口微跳——难不成眼前这人,竟与师尊同列巅峰?传闻有些至强者素喜藏锋敛芒,若真撞上了,岂非撞上天运?
“白琉璃。”
“白为姓。”
“四百年前那场轰动三界的拜师盛事。”
“主角,怕就是你了。”
“白帝之女入古渊门墙,习玄门大道、炼天地神通。”
“当时我也在场。”
“还把你抱在怀里哄过呢。”
东皇太一眸光微凝,旋即一掠而过,已洞穿她本相——九尾天狐。青丘一脉,唯白落痕之女生而九尾,天生上神境,乃这方天地第二只九尾天狐,血脉贵不可言。
“果然如此。”
“我就猜中了!”
“您绝对是大能降世!”
白琉璃顿时蔫了半截。这些年她遮掩得极严,连影子都裹着雾气,谁也不知她是九尾天狐,更没人识破她正是将来的青丘女帝——父帝白落痕为助她夯实道基,亲手封尽她一身修为,亲自送她上第三重天,拜入古渊门下!
“我可不是什么大能。”
“你也不必拘束。”
“今日来,纯粹看花。”
东皇太一袖袍轻拂,若非这丫头心无邪念、灵台澄澈,单是靠近他三丈之内,天罚雷劫便已劈落,将她碾作齑粉——身为执掌天道之人,何须自诩“大能”?那已是凌驾于名号之上的存在。
“那不知陛下是真心赏花。”
“还是……另有所待?”
一道清癯身影缓步而来,衣袂如风,笑意温然,躬身一礼:“臣第三重天主,战神古渊,恭迎东皇陛下圣驾!”
“你这家伙。”
“路上碰见雷博了吧?”
白琉璃彻底僵住,嘴巴微张,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东皇太一却只是懒懒抬手,似笑非笑睨着古渊:“今儿不去天河海陪弟弟,倒跑百花天凑热闹,真有你的。”
“陛下明鉴。”
“臣素来对花草无感,您清楚得很。”
“但臣那小徒,正在百花天。”
“怕她莽撞失仪,冲撞天威。”
“这才急急赶来,护个周全。”
古渊这话讲得滴水不漏,把护短说得冠冕堂皇,东皇太一听得直摇头,末了却还是朗声一笑:“本座与白帝相交已久,这丫头也算晚辈,岂会以势压人?你若闲得发慌,不如去镇守乱星空,少在这儿贫嘴。”
“参见陛下!”
“愿陛下天道恒昌,万界归心!”
白琉璃此刻再不敢造次——别说她尚是未来的青丘女帝,便是她父帝白帝白落痕亲临,见了这位,也得垂首敛息,不敢稍露怠慢!
毕竟——
此人执掌天道枢机!
混沌初开以来最强者!
天威所至,万籁俱寂,谁敢逆鳞?
“你这未来青丘女帝。”
“刚才不是还天不怕地不怕?”
“一听本座名号,怎么反倒跪得比谁都快?”
“起来吧。”
“今后,唯你一人,见本座不必跪。”
东皇太一眸底掠过一丝玩味,抬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白琉璃的发顶,转身便没入花浪深处。
“琉璃。”
“分寸二字,切莫忘。”
“为师不是危言耸听。”
“我随陛下纵横三界数十万载,”
“除却坐镇东华宫的东华帝君,”
“从未见他与谁推心置腹。”
“他是这寰宇间最凌厉的锋刃!”
“除东华帝君外,”
“诸神在他面前连呼吸都要屏住!”
“连天宫里那些活过混沌初开的老至尊,亦不敢直视其眼!”
“太古半圣——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