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太一从未出手,难断深浅;
但冥河此前搅动血海、震动九幽的动静,东华帝君早已看透——
十招之内,必败其道!
这,便是执掌一道之巅的绝对自信!
“可依本座的道行……”
“天宫之中,除了几位已定名号的帝君,”
“还有哪个果位,能真正压得住本座?”
冥河教主笑意未达眼底,目光如刃。他所言非虚:天宫诸帝之位,除白帝白落痕已受敕封,余者虽悬而未授,实则早有归属,只待主人出世便可登临——哪还有他冥河的一席之地?
“若道友愿任青帝……”
“本座可临时更易天道敕令。”
“准你暂代青帝之位。”
“待亿万载后青帝真身降世,”
“你可收其为徒,亲授大道。”
“再由你亲手传下青帝道统。”
“如此,你亦可永列天宫古神帝君之尊。”
“须知——”
“那亿万载后的浩荡岁月,”
“连本座,也要将天宫交予真正的主人。”
东皇太一此时开口,声如洪钟,不带半分虚饰。
他们,并非未来权柄的觊觎者,而是天地初开时,为镇压乱局、维系秩序,才联手立下天宫,以束先天群神。
更以此威势,震慑四海八荒、万族豪雄!
不然无尽混沌怕要掀起滔天波澜。
到那时——
若有魔尊破封而出,必掀血浪千重,尸山万里。
苍生都将惶惶不可终日!
“天道须正名阿修罗,授其神格!”
“岂容将其贬为六道邪祟,与魑魅魍魉同列!”
“本座即刻动身,直上天宫。”
“与二位道友朝夕论玄,共参大道。”
这正是冥河教主此行所求。阿修罗道本属正统道脉,可受天道压制,纵使将来地道显化,阿修罗仍被钉在“邪族”碑上,遭三界六道唾弃——此等不公,他断难吞下。
……
“准了。”
“本座赐阿修罗一缕天心仁念。”
“授其正统神籍,列于天庭仙谱。”
“永脱游魂之苦,再不漂泊于三界六道之外。”
“更可入天宫执戟,封神将之职!”
“意下如何?”
东皇太一应得干脆利落,未作半分思量。此事仅改天道小势,不动根本气运,无需代价,既欲结冥河为臂助,这点让渡,何乐不为?
“好!”
“自今日起,本座入主天宫!”
“号青帝,掌东方春雷、万木生发之权!”
“东皇陛下。”
“东华帝君。”
“本君,有礼了。”
冥河教主颔首而笑。
契约已成,铁板钉钉。
分明是场双赢之局,两人眉宇间笑意,自然未淡一分。
“往后这方天地,怕是难得清静了。”
“各大道统接连现世。”
“势必抢夺灵脉、洞府、先天宝材,寸土不让。”
“更要倾尽全力,把自家道法刻进山河骨血里。”
“为此厮杀流血,不死不休。”
东华帝君指尖微凉,已嗅到天地间悄然升腾的戾气。而正是这股躁动,才催动冥河出面,推阿修罗道登台——
只因眼下六道轮回尚未开辟,魂无所归,魄无所依。
亿万生灵死后,只余残念飘荡于虚无之间,浑噩游走,终至溃散湮灭!
而天道那一丝慈悲,便成了最后渡口:
转世为阿修罗,悍勇善战,听冥河号令,镇守未来六道轮回之基!
“阿修罗道横空出世。”
“引动天地煞机翻涌。”
“实为先天诸神暗中角力。”
“想与我天宫分庭抗礼?”
“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东皇太一神色如常,只将五指缓缓收拢,唇角微扬:“总有些不开眼的,偏要跳起来咬天——却不知,蝼蚁抬头,连天边云影都望不真切。”
此后千万载光阴流转——
鸿钧立阴阳玄道,开宗立派,布道门于九霄;
罗喉辟无穷魔道,设魔门于幽渊,搅风云于八荒。
道魔双锋初交,天地震荡!
各路古神、大能、隐世老祖,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纷纷卷入这场道统之争!
天宫终出手。
东皇太一携东华帝君亲征,率众神如星河倾泻,横扫四方!
平乱、划界、立规、传道,硬生生在混沌裂土之上,劈出万千道场,广布真言,普度众生。
只为换得无尽混沌万世安稳。
这一战,也让他们威名震彻寰宇,铸就混沌长河中不朽传说!
自父神斧开鸿蒙、分阴阳以来——
东皇太一与东华帝君应运而生!
率先天诸神纵横捭阖,东讨西伐,南征北荡!
涤荡整片无尽混沌,止干戈于无形;
凡不臣者、不服者、不驯者,尽数锁入天牢深处,永镇幽光!
自此数万载岁月,四海承平,八荒晏然。
此时的天穹,早已繁盛至极。
十九重天,万花之境。
东皇太一素衣如雪,斜倚青茵,目光懒懒掠过往来翩跹的女仙身影,看那云卷风轻、祥光浮动,唇边不由浮起一缕浅笑——征战千万年,若换不来这般太平人间,倒真有些辜负此身了。
“早料到你躲这儿。”
“堂堂天君,三天两头撂下天宫不管,专往十九重天钻。”
“成何体统?”
东华帝君拎着青玉酒壶踱来,银发垂肩,一身温润,毫无半分威压。他摇摇头,语气无奈又熟稔:“今儿我可铁了心不替你理事——千年一遇的万花齐绽,错过一瓣,都算亏待自己。”
“你我同为天宫之主。”
“这点小事,就不能搭把手?”
东皇太一忍不住撇了撇嘴,东华帝君这些年是越发惫懒,成日瘫在东华帝宫软榻上,两耳不闻天外事,偶尔下界走动,也不过是来十九重天闲逛赏花,连正经神务都懒得抬眼皮。
“天庭又不是缺人!”
“三界运转稳当得很。”
“谁还敢掀风浪?”
“哪来的那么多琐事要堆着?”
“归根结底——你就是爱躲清闲。”
东华帝君可不吃他这套,当即也斜睨一眼,嗤笑道:“司法仙君、金兰上神,可不是头一回哭丧着脸往我东华宫跑——说你把人扣在天宫替你批折子,可有些事,他们连边儿都沾不上,那是天帝独断之权。你人影都不见,人家不找我,还能找谁?”
“天柱山深处,一直住着两位太古神只,踏足太古至尊之境,性子却淡得像山间雾气,不爱争、不立教、不出世,连道统都没设过。最近才悄然入世,在人间走动。”
“我早年游遍四海八荒,与他们有过数面之缘。”
“确是返璞归真的大能真神。”
“而天机昭昭所示——”
“天地人三祖,即将应劫而生。”
“三道气运,亦将交汇奔涌。”
“你必须即刻出山,亲手铸就六道轮回!”
“以此证就无上地道!”
东皇太一话锋一转,神色倏然沉肃,直视东华帝君道:“且不说玉京山的鸿钧、天魔海的罗喉,早已布下棋局,只等第一批人族降世,好将道统扎根人世;我天道亦需接引人族,连六道轮回,都须以人道为锚、为人镇守!此事干系天庭根本,绝不可泄于第三人之口——唯你我知晓。”
“我早推演过天机。”
“自然清楚其中分量。”
“待人族初啼落地。”
“我便赴血海开坛立论。”
“届时天地人三道齐聚,阴阳交泰!”
“混沌洪流方得真正归序。”
“之后嘛……”
“任他们翻天覆地去。”
“我也不愿再操这份心了。”
东华帝君心头那块压了千万年的石头,总算松动落地。任务将成,肩头一轻,连呼吸都舒展了几分,久违地松快起来。
“对了——”
“我记得你从前最厌花木。”
“别说十九重天这满山繁花,连一株青草你都嫌碍眼。这才千年光景,怎么倒成了花痴?每年万花盛放,你必准时蹲在这儿,跟守岁似的,实在让人费解。”
东华帝君眼底带笑,分明是故意戳破——这位老大生来就爱刀光剑影,哪会为几朵花驻足?尤其近千年,每到花开时节,他雷打不动守在此处,实在反常得紧。
“打了千万年仗。”
“看够了崩裂的星河、熄灭的神火。”
“或许死得太久,心也钝了。”
“又或许别离太多,连名字都记不清了。”
“如今倒觉得这些花啊草啊,虽不顶用,却格外熨帖。”
“确实美。”
“千树万树齐绽。”
“幽香浮荡如潮。”
“能让乱跳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也能让我——”
“踏踏实实睡一觉。”
“说来惭愧。”
“这一觉,我已等了千百万年。”
东皇太一眸中掠过一丝倦意,天君之位,从来不是荣光,而是枷锁;而此处,是他唯一卸甲的地方。出了十九重天,他是执掌杀伐的至高战神;留在这里,他才是那个尚未被神职压垮的东皇太一。
“我看未必吧。”
“你有多久没回天宫了?”
“整整一千年。”
“而这千年里,喜鹊成群栖在你殿脊,叽喳不停,似贺非贺。”
“凤凰族的仙鸾,更是日日盘旋于你宫阙正上空,羽翼不落。”
“红鸾振翅。”
“天帝动心。”
“这可不是寻常征兆。”
东华帝君眨眨眼,笑意狡黠,看得东皇太一额角微跳。
“万花之神。”
“十九重天的百花上神。”
“最早追随你的旧部。”
“若真是她,心动早该在千万年前。”
“所以——不是她。”
“那人究竟是谁?”
“总得让我瞧一眼真容吧?”
东华帝君兴致勃勃,实在好奇——究竟何等人物,竟能让这位铁血天君心神失守,引动天地红鸾,阴阳相契,琴瑟共鸣!
“三百年前,远远见过一面。”
“此后,再未寻到踪迹。”
“似乎……并非十九重天的仙子。”
东皇太一眸底掠过一丝黯然,而三百年前万花初绽那瞬,他不过遥遥一瞥,心口便微微发烫——可那终究不是动心,更谈不上倾慕。
毕竟……
三百年光阴如刀,削平了多少山岳,也磨钝了太多悸动。
什么绝代风华没见过?
什么倾世容颜没看过?
神女临凡,眸光潋滟;仙姬起舞,衣袂生辉——皆如清风拂面,不留痕。
区区一位小仙子,又怎能搅动他心底半分涟漪?
“雷博叩见陛下!”
“拜见帝君!”
二十四重天雷博大神,此刻竟破例踏进百花天,甫一现身,便疾步上前,朝东皇太一与东华帝君深深一礼。
“雷博。”
“你随本座征伐诸天,何止亿万载?”
“不必拘这些繁文缛节。”
“今朝百花怒放,天地吐芳——坐,共赏。”
东皇太一抬手轻挥,语声随意,却自有千钧分量。雷博确是老部下,当年铁血开疆、斩妖荡魔,为天宫拓出半壁江山;如今执掌二十四重天,更是古往今来唯一由仙道登神、臻至太古大神之境的绝顶人物!
“谢陛下!”
雷博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东皇太一身侧青石上。
他虽贵为重天之主,
可在骨子里,仍是那个拎着雷戟、替东皇太一挡下第一道混沌劫火的莽撞小将。
只要一声令下,他敢把命钉在天门柱上,任万雷劈身,纹丝不动!
“你啊,就是太较真。”
“天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张神座呢。”
“本座还在位一日,便没人敢动你分毫。”
“可若哪天本座退隐山海……”
“你就得学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丢了神座,尚可再争。”
“若连命都保不住——”
“才是本座心头剜去的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