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帝君向来随性,从不强求什么——只要这方天地的天道仍是东皇太一,那他的六道轮回便无人敢伸手搅动。莫非真有人以为,他东华帝君这四个字,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虚名?
“佛门,也得纳入六道轮回。”
“赐一位菩萨果位。”
“命其镇守轮回中枢。”
“这是给西方的体面。”
“至于东方——”
“太乙救苦天尊,亦可应劫出世。”
“但无论何人,皆须俯首听命于地府!”
“唯独道统自持。”
“若胆敢违逆轮回铁律——”
“神魂俱碎,万劫不复,永堕寂灭!”
东皇太一眼底寒光乍现,身为执掌寰宇亿万载的至高主宰,若连这点雷霆手段都无,早就在无数暗涌中化为飞灰。恩威如日月轮转,赏罚似刀斧分明,这才是六道轮回本该有的气象。
“嗯。”
“我亦将凝一具化身。”
“坐镇轮回殿。”
“此后一段时日。”
“我要闭死关。”
“不知何年重见天光,诸位珍重。”
东华帝君最后望了一眼东皇,又朝百花天深处的白琉璃投去一瞥,唇角微扬,笑意极淡、极隐,随即身影倏然消散,直返东华宫,再不滞留。
青丘狐族。
“琉璃。”
“往常胡闹,爹睁只眼闭只眼。”
“可这次,你越界了。”
“你以为陛下是谁?”
“岂容你信口妄言!”
“也怪为父平日疏于管教——”
“忘了把这混沌初开以来的禁忌,刻进你的骨子里。”
“即日起,你须昼夜研习无尽混沌中的上古纪事,烂熟于心。尤其关于陛下之事,问则必答,错一字,加罚一日。以你这性子,再不勒住缰绳,迟早引火烧尽青丘山!”
白落痕刚回青丘,便命人将白琉璃锁进镜花水月禁地,已连训数日。
“落痕。”
“少说两句吧。”
“陛下哪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
“瞧瞧咱们琉璃,人都清减了。”
“娘煨了你最爱的玉髓羹。”
“快跟娘回宫歇着。”
青丘帝妃白若兰缓步踏进镜花水月,先朝白落痕轻嗔一瞥,随即心疼地牵起白琉璃的手,柔声哄劝。
毕竟——
白琉璃是她心头剜下的血肉。
怎会不疼?
何况还是亿载难逢的九尾天狐!
青丘上下,谁不捧在手心、护在身后?
“放肆!”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白落痕?”
“平日纵你三分,可以!”
“因你是青丘帝妃!”
“是整个狐族的脸面!”
“你可知你女儿今日捅了多大的窟窿?”
“灭族之灾!”
“这浩荡混沌之中——”
“谁敢对陛下指手画脚?”
“昔日麒麟一族,尚不及开口,便灰飞烟灭。”
“白猿一脉,连影子都没留下,就断了香火。”
“他们甚至算不上挑衅——”
“只是靠近了不该靠近的地方。”
“而琉璃今日,却是当众质疑天道本身!”
“你身为帝妃,竟装作不知?”
“天道即陛下,陛下即天道!”
白落痕自东华宫归来,怒火未熄。往日尚能容白若兰几分娇嗔,今日却寸步不让——青丘差一点就被拖进万劫深渊,若再姑息,便是亲手掘墓。
白若兰僵在原地,浑身一颤。亿万年来,丈夫从未这般厉色相对。不是情淡了,而是女儿这一脚,真踹在了生死线上。
“落痕。”
“朕何时小气至此?”
“朕自己怎么不知道?”
寂静骤裂,一道清越嗓音忽而响起,还裹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
白衣锦袍的青年踱步入内,目光扫过白落痕,笑意玩味:“这般编排天道,按律——该斩神台走一遭了。”
“拜见东皇陛下!”
“天地圣安!”
除白落痕仅略一颔首,余者——青丘帝妃、现任帝姬、连同尚在怔忡中的小丫头白琉璃,尽数伏跪于地,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落痕罪该万死!”
“教女失察,御下不严!”
“恳请陛下,明正典刑!”
白落痕牙关一紧,腮边绷出一道硬线——为了闺女白琉璃,哪怕东皇太一雷霆震怒,他也豁出去扛下所有责罚!只要青丘狐族不被牵连,刀山火海,值了!
“罢了罢了。”
“瞧把孩子们吓的。”
“小脸都褪了血色,白得像新剥的梨肉。”
“不过你有一句,说得偏了。”
“亿万年前,本座的确降过天罚。”
“可你不能凭空给本座扣黑锅。”
“当年天宫开议,万族俯首归心那会儿——”
“麒其麟一族干了什么?”
“白猿一族又做了什么?”
“那是当面撕破脸,直捅天威!”
“可本座压根没动一根手指头。”
“结果呢?那些骂名,倒全落我头上!”
这身素白锦袍的公子,正是东皇太一。他唇角微扬,笑意淡而笃定,踱步至主位落座,袍袖轻拂如云:“但青丘不同。你们是天宫最锋利的剑,最忠烈的盾。昔年随本座踏碎混沌、荡平八荒,族中战将个个浴血封神——你白落痕,也曾坐镇南天门,一枪挑退三十七路来犯神将。这点小事,本座岂会拿你女儿开刀?”
“谢陛下宽宥之恩!”
青丘上下诸位长老、族老、护法,脸上霎时松快下来,齐刷刷伏地叩首,额触青玉阶,声音发颤却透着踏实。
“多谢陛下。”
白落痕眼底掠过一丝温热——幸而东皇太一从未忘记青丘的骨头有多硬、血有多烫。否则单凭白琉璃在百花天那一场大闹,青丘纵不遭灭族之祸,怕也要被削去神籍,贬入妖域,从此再难抬头见天光!
“白崇呢?”
“三万年了,本座再没见过他。”
“今日本座亲临青丘,他怎还缩在域外不露面?”
东皇太一斜倚王座,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悠悠扫向白落痕。
白崇!
太古大神境!
青丘新晋战神!
少年时便随东皇太一横扫诸天星域!
对东皇之忠,比赤金更纯,比玄铁更韧!
上古神战里,他一人独挡百神围攻,枪尖未折、脊梁未弯!
那个年代——
谁人不知白崇之名?谁人不服白崇之勇?
“白崇大神已为陛下镇守域外三万年!”
白落痕喉头微动,声音低沉却滚烫。那是青丘最亮的一颗星,甘愿舍尽自由,化作界碑,钉在妖魔涌来的第一道裂口上,替东皇太一挡下所有腥风血雨!
就这份赤胆——
待他卸下白帝之位,白崇,便是青丘无可争议的新主!
“这小子,胆子倒是肥了,连回趟家都要朕亲自点将!”
“哈哈!”
“速派青丘顶尖高手走一趟。”
“把白崇给朕接回来。”
“本座另有重用。”
“总让他守在荒芜之地,埋没了。”
东皇太一朗声而笑。当年追随他的太古神将里,白崇年纪最小,可天赋如焰,灼灼不可掩;大小战阵,他永远冲在最前,从不曾掉队半步!
他对东皇的忠,不是嘴上说的,是拿命写进星图里的。
所以此番降临青丘——
一为洗清白琉璃的冤屈;
二嘛……就是想看看那个总爱咧嘴傻笑的小混蛋,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嗯。”
“你长子白萧然……”
“听说已登太古上神之境?”
“那本座今日,便赐你们一场恩典。”
“第二重天之主之位,空悬已久。”
“就由他接掌。”
东皇太一转眸望向白落痕,笑意温厚:“朕可不是挖墙脚——能担此任的,满天庭掰着指头数,也就只剩你家白萧然了。如何?”
“陛下旨意,青丘莫敢不从。”
白落痕垂首应声,语气平稳如常,心底却早已翻涌过千层浪——这道恩典,是抬举,也是取舍。
白萧然一旦执掌第二重天,便再无缘白帝之位。
“放心。”
“你这几个儿子,个个是星斗胚子。”
“本座疼都来不及。”
“前程,朕早替他们铺好了。”
“安心吧。”
东皇太一眸光沉静,满意颔首。这场对话,无需明言,彼此心照。
它是一纸无声的盟约,更是为白崇日后登临白帝之位,悄然埋下的第一枚金印。
“末将白崇!”
“参见东皇陛下!”
“天地圣安!”
一身玄铁重铠的白崇踏进青丘帝宫,步履如雷,脊梁似剑,周身战意翻涌如沸,仿佛刚从血火炼狱中劈开一条归路。他单膝叩地,甲叶铿然,声震殿宇:“臣,白崇,奉诏而回!”
天宫之上。
凡臻至太古大神之境者,见天帝可不跪!
但那些曾随东皇太一征伐洪荒的老将们——
无不被他那股吞天噬地的威势所慑服!
那不是权势压人,而是骨子里透出的睥睨万古、蔑视乾坤的狂傲!
早已刻进魂里,融进血中,永世难忘!
“白崇。”
“这一身凌霄战气,果然炽烈如初。”
东皇太一唇角微扬,眸光灼灼。天地之间,自有纵横之术;单凭这股斩破虚空的锋芒,便足以令诸神退避三舍。
“陛下。”
“臣刚与域外魔族血战一场!”
“杀得他们肝胆俱裂,元神震颤!”
“至少万载之内,不敢窥我无尽混沌半步!”
“本欲挥师直捣魔巢,犁庭扫穴!”
“忽闻天诏急召,即刻折返青丘,不敢迟滞分毫!”
白崇垂首抱拳,语气沉稳,毫无邀功之色,只字不提自身浴血鏖战之苦。
“做得好。”
“一饮一啄,皆有天数。”
“召你回宫,并非无因。”
“此乃天道所留一线生机——
成与不成,全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攥住!”
东皇太一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若非天机示警,他何须收兵?早该将域外魔族连根拔起!可天道向来苛守“留一线”的铁律,这才给了敌人苟延残喘之机。
“若他们再敢犯边——”
“臣必率铁骑踏碎其祖庭!”
“不留一魂一魄,不存半缕残念!”
“既为陛下靖边,也为诸天立威!”
白崇抬眼,瞳中寒光如刃,却在触及东皇太一刹那,悄然浮起一抹深藏多年的复杂——
那是少年时仰望星辰的敬畏,是生死相托的赤诚,更是半生追随铸就的烙印。
犹记太古年间,
白崇不过青丘山坳里一只怯生生的小狐,
毛色未丰,灵识未开,
远非今日统御域外千军的战神,
更非青丘敕封“显圣第一君”的盖世强者。
可他偏要争一口气,日日攀崖淬体,夜夜引星炼魂,
一步一血印,一息一磨砺,
直到修为如春潮涨满,却仍困于瓶颈难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