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大师?”
李去疾喊了一声。
道衍没反应。
蓝玉嘴里还嚼着素丸子,含糊道:“大师这是入定了?”
朱元璋看了道衍一眼,没好气道:“饭桌上入什么定?再入,菜就没了。”
道衍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合十:“贫僧失礼。”
李去疾笑道:“没事,想事情想入神了很正常。不过大师,你再不吃,等会儿只能喝萝卜汤了。”
锦鱼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汤也快没了。”
道衍确实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各种想法像一团线,刚摸到头绪,手一松又乱了。
道衍本想趁着吃饭的时候继续想。
出家人嘛,粗茶淡饭,吃饱即可。
再好的饭菜,也不过是口腹之欲。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很能克制。
但这样子确实有些不礼貌。
于是他夹了一筷子香菇烧豆腐。
入口的一瞬间,道衍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盘子。
味道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
鲜味一下子顶上来,舌头先知道了,脑子才慢半拍跟上。
道衍的眉头先拧起来,又慢慢松开,嘴角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夹了第二块。
这回嚼得慢了些,像是在确认刚才不是幻觉。
朱元璋一直盯着他。
看见道衍那副强撑体面却撑不太住的样子,朱元璋顿时乐了。
他刚才也是这反应。
自己被这小陶罐里的东西收拾了,他还觉得有点丢人。
现在看见这个和尚也没扛住,他心里舒坦多了。
不是咱没见识。
是这东西太邪门。
朱元璋笑道:“大师,味道如何?”
道衍咽下那口豆腐,沉默了两息,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吃。”
李去疾忍不住笑:“大师这评价朴素。”
“朴素才真。”马皇后接话,“道衍大师是个务实的人,能让他说好吃,不容易。”
蓝玉立刻点头附和:“确实不容易。”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你点什么头?你又不是和尚。”
蓝玉筷子停在半空,默默把丸子夹进自己碗里。
他觉得皇上今日心情还不错。
但不错归不错,火还是容易烧到自己身上。
道衍没理会他们打趣。
他又喝了一口萝卜汤。
汤入口,他脸上那点高僧的矜持又差点没兜住。
清汤寡水的东西,居然也能这么鲜。
他终于明白,刚才朱元璋为什么盯着那个小陶罐不放了。
道衍原本还准备边吃边思考。
但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再多,也得等他把这碗饭吃完。
李去疾见道衍终于开始认真吃饭,心里也松快了些。
他不怕客人能吃。
他怕客人不好好吃。
这院子里的日子,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
几个人围一桌,饭菜热着,有人拌嘴,有人埋头吃,有人忽然想起什么就聊几句。
饭吃到后半段,桌上的菜很快见底。
道衍原本只想随便用些,最后也添了半碗饭。
他添饭的时候,动作很自然。
添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朱元璋立刻抓住机会打趣:“大师看来是真饿到了?”
道衍面不改色:“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不是石头。”
众人一阵欢笑。
吃完饭,锦书和锦绣收拾碗筷。
锦鱼把那小陶罐盖好,像收什么宝贝一样放到一边。
朱元璋的眼神跟着那陶罐走。
李去疾看见了,笑道:“马大叔,别看了,一会儿送你一罐。”
朱元璋立刻收回目光,咳了一声:“咱不是惦记这个。”
马皇后:“嗯,不惦记,就是眼珠子差点跟着走。”
朱元璋:“……”
蓝玉低头看桌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道衍忽然开口:“李先生真是会过日子。”
这话说得很认真。
李去疾一怔:“大师怎么突然夸我?”
“不是客套。”道衍看向那个陶罐,“这味精若能推广,只怕价比黄金。”
朱元璋眼睛亮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
刚才马皇后拦着不让问,现在饭吃完了,总不能还不让问吧?
朱元璋两眼放光:“李先生,这味精能不能大批做?”
李去疾点头:“能。只是现在工坊最近才研究出提纯的技术,产量不算大。真要扩,得慢慢来。”
“慢慢来没事。”朱元璋马上道,“这东西不该只在江宁县卖。”
朱元璋压低声音:“你上次说的经济战争,咱后来琢磨了很久。盐、茶、布、铁器,都能卡人。可那些东西,有些是人活着必须要用的,卡太狠容易逼急。味精不一样。”
李去疾接过话:“不是必需品,但一旦吃惯了,很难放下。”
“对。”朱元璋一拍桌子,“就是这个理。”
朱元璋手立刻收了回来,声音也低了些:“咱就是觉得,这东西可以做文章。”
李去疾想了想:“草原那边能卖,日本那边也能卖。”
“日本?”朱元璋眉头一动。
道衍也看了过来。
李去疾道:“最近大明不是正好要出使日本吗?”
朱元璋点了点头。
李去疾继续说:“使臣过去,总不能空着手。带些瓷器、丝绸、茶叶,再带一批味精。别急着卖,先送。”
朱元璋眯起眼:“白送?”
“先白送。”李去疾笑了笑,“送给那边有身份的人,让他们尝。用完了,再想要,就得拿银子买。”
蓝玉忍不住插嘴:“那他们要是不买呢?”
李去疾看他一眼:“蓝老哥,你刚才吃了三个素丸子。”
蓝玉纠正:“四个。”
说完他就后悔了。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
蓝玉赶紧闭嘴。
李去疾忍着笑:“你看,蓝老哥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吃过好东西的人,嘴不会忘。尤其是那些有身份的人,他们平日里吃得好,更受不了突然少一味。”
道衍听到这里,手指轻轻一顿。
送。
让人习惯。
习惯以后再卖。
这不是刀兵,不是诏令,也不是佛经里的劝化。
这是用人的欲望做绳子。
道衍心里有些发毛,又有些佩服。
李先生随口说的几句话,都暗藏厉害的兵法道理。
朱元璋已经顺着往下想了:“他们若要买,价格就不能低。还不能一次给太多,得吊着。”
李去疾点头:“对。量要控制。最好让他们觉得,这是大明才有的好东西,离了大明就没有。”
“再让商队过去?”朱元璋问。
“可以。”李去疾说,“但不能谁都能卖。要有规矩。朝廷可以拿一部分,商人拿一部分,工坊拿一部分。价钱稳住,别互相砸价。”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账了。
如果味精真能在日本草原等各个地方卖开,就是一条新财路。
而且这财路不像税粮。
税粮收重了,百姓苦。
这个是让外人掏钱。
朱元璋越想越顺,甚至觉得刚才那顿素饭吃得太值了,顺嘴吃出一条国策。
李去疾看朱元璋有些兴奋,提醒道:“不过马大叔,这东西不能只想着赚快钱。真要做,就得保住工艺,别让人偷了。”
朱元璋脸色一正:“这个咱懂。”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像皇帝口气,赶紧补了一句:“咱可以跟皇上提。”
李去疾笑了起来:“那就好。皇上若是愿意管,这事能做大。”
朱元璋的心情有点微妙。
他当然愿意管。
他现在恨不得马上回去让人把造味精的那个工坊围起来,连灶灰都登记造册。
马皇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别急,李先生既然说了慢慢来,就慢慢来。”
朱元璋嘴上应着:“知道。”
心里却已经把“慢慢来”改成了“尽量慢慢来”。
道衍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场面太不对了。
李先生刚才讲张麻子的故事。
那些东西往深里说,根子上就是在挖皇权的土。
而且,虽然道衍没听后面的内容,但道衍已经思考出一些东西了,
张麻子夺取天下后,执行的各种政策,肯定会压制特权阶级,以此实现“人人平等”。
甚至……可能会彻底杜绝皇帝和世家再次出现的可能性!
这种内容,别说皇帝,就是寻常王侯官员听了,恐怕都要变脸。
可这位“马老爷”呢?
不但没变脸,还坐在这里和李先生讨论味精怎么卖给日本,怎么用经济手段拿捏外人。
更奇怪的是,他对李先生那种尊重不是装出来的。
道衍见过很多上位者礼贤下士。
那种礼,往往有一层壳。
嘴上客气,眼里还是俯视。
马老爷不是。
他看李先生的时候,有戒备,有算计,有急切,但没有俯视。
道衍想不明白。
这位“马老爷”背后的“皇上”,是没听出李先生那些话的分量?
不可能。
能白手起家打下天下的人,不会听不懂这些话里埋着什么。
那就是听懂了,却仍旧容着李先生。
为什么?
因为李先生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太重了?
还是因为,李先生嘴里描绘的那个未来,太大了,大到连坐拥天下的人都不敢把这扇门合上?
道衍捏着念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
他今天真正该琢磨的,也许不只是张麻子为什么不称帝。
还有——
皇上为什么不杀这位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