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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谪仙人!
    众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阵。

    朱元璋和李去疾聊着天,蓝玉有些听不懂,插不上嘴,干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角落,专心剔牙。

    道衍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像个摆件,眼神落在李去疾脸上,但又感觉没在看李去疾,而是在看某个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的东西。

    朱元璋瞥了他两眼,终于没忍住。

    “道衍大师,你发什么怔?”

    道衍合十行了个礼,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贫僧今日受益良多,只是脑子里东西太乱,只怕短时间内都没办法理清楚。”

    “那就回去慢慢理。”朱元璋说,“今日能来见李先生,你就没白跑这一趟。”

    朱元璋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带道衍来,不过两件事:一是省得这和尚自己到处调查,防止惹出麻烦;二是让他见见李先生,开开眼界,压压锐气。

    道衍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向李去疾行了一礼,很郑重。

    “李先生,贫僧今日叨扰,改日若有机会,还想再来请教。”

    李去疾笑道:“大师随时来,我这院子就这点好——不拒客。”

    一行人告辞出门。

    蓝玉去把那个陶罐拿了出来,交给马夫。朱元璋和马皇后先上了车,道衍跟着上去,在对面坐定。

    车帘放下,马车轱辘动起来。

    刚开始谁都没说话。蹄声哒哒,车厢轻微摇晃,朱元璋正盘算着味精的事,心情不错。

    然后他发现道衍在盯着他。

    不是随眼一瞥,是真的盯。两只眼睛,安安静静,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块碑文。

    朱元璋皱眉:“看咱做什么?”

    道衍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一息,才收回目光,合了合十。

    “贫僧失礼。”

    “有话直说。”朱元璋语气不算好,“你这和尚,在李先生那里话不是很多吗,这会儿又装哑巴了?”

    道衍抬起头。

    “马老爷,贫僧有一事想问。”

    “问。”

    “马老爷为什么不杀李先生?”

    朱元璋眼皮一掀。

    “甚至,”道衍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马老爷对李先生没有任何防备。李先生那些说法,若传出去,动的可是整个天下的根基。马老爷不担心?”

    马皇后原本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听到这句话,眼皮抬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认认真真地打量了道衍一眼。

    这和尚问这话的时候,身体没有前倾,手也没有动,语调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进谗言。

    他就是想不通。

    马皇后还是有些警觉。

    毕竟“为什么不杀”四个字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中听。

    但马皇后跟朱元璋过了这么多年日子,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真正要害人的,绝不会把刀摆到台面上。

    再说了,道衍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听了那么多,她也能理解道衍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

    “道衍大师,”马皇后开口,语气很寻常,“你觉得李先生该杀?”

    道衍摇头:“贫僧没这么说。”

    “那你觉得不该杀?”

    道衍又摇头:“该不该杀,轮不到贫僧说。贫僧只是想不通。”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确实没什么好追问的。道衍这回答,老实得近乎笨拙。换一个圆滑点的人,早就顺着台阶把话题岔开了。这和尚偏不。问不通就说不通,不装懂,也不装傻。

    朱元璋盯着道衍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你觉得咱是嗜杀的人?”

    “是。”

    道衍的回答来得太快,快到朱元璋嘴角的笑还没收,就被噎在了那里。

    他愣了一下。

    道衍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继续说:“贫僧与袁珙是旧识,从他那里学了些相人的皮毛,略懂相人之术。马老爷这张脸,贫僧看过了。”

    朱元璋知道袁珙这个名字。

    这是个元朝时就已经名满天下的术士,据说相人奇准,见过的人里头,没几个看走眼的。

    但朱元璋向来不太将这路人放在眼里。

    刘伯温那样的人都在他手底下做事,不只精通术数,还能运筹帷幄,一肚子真本事。

    袁珙这种只会看面相的方士,跟刘伯温比,差着不止一个档次。

    所以道衍说“略懂相人之术”,朱元璋表情没变,心里已经给这句话打了个折。

    他皱了皱眉,没接相术的话,只说:“你懂相人又怎么了?看出什么了吗?”

    “贫僧看得出,马老爷是个敏感多疑的人。”道衍看见他眼神里那一丝轻蔑,也没在意,继续往下说,“同时又极度自傲,但自傲之下压着一股自卑,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遇到威胁时,第一反应是消除,而不是化解。”

    朱元璋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是性情上的缺陷,”道衍说,“往小了说,会坏事;往大了说,会……影响贵人的命数。”

    这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意思摆在那里,谁都听得懂。

    马皇后都有些惊讶了,这和尚是真敢说啊。

    朱元璋的眼神冷了两分,慢慢开口:“和尚,你就不怕咱杀了你?”

    道衍双手合十,回答道:

    “贵人要是真这么做,那说明贫僧说得准。”

    朱元璋张口,又合上。

    他第一次觉得,堵嘴这件事,他朱元璋也有做不到的时候。

    这和尚,是在找死,还是真的不怕死?

    就在这时,道衍话锋一转: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些:“马夫人贫僧也看了。”

    马皇后微微挑眉:“哦?”

    “夫人贤良淑德,性情宽厚,又极有主见,却从不争锋,是极难得的命格——这是凤命的相。”道衍说,“更难得的是,马夫人的性情与马老爷恰好互补,一柔一刚,一缓一急,好像两块榫卯,分开了各是各,合在一处,严丝合缝。”

    他停了一下,最后加了一句。

    “贫僧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真正夫妻同心、性情相宜的,少之又少。马老爷与夫人,是贫僧见过配得最稳的一对。”

    “若非有马夫人在旁,以马老爷的性情,许多大事要多走十年的弯路。”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脸上那股子郁气,肉眼可见地散了大半。

    他偏过头,看了马皇后一眼。

    马皇后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上,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没说话。

    朱元璋咳了一声,收回目光,表情端得板正,但嘴角已经压不太住了。

    “你倒是懂咱。”他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不少,“妹子确实是咱的福星。这话你说得对。”

    “马老爷能这样说,可见心里早就明白。”道衍淡淡接了一句,“贵人有自知之明。”

    朱元璋:“……”

    这和尚,夸人都要带一刀。

    他沉了沉,看向道衍,然后偏头看了马皇后一眼。

    马皇后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却很清楚。

    朱元璋收回目光。

    他在心里掂了掂。

    这和尚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听了那些东西,如果不给个说法,凭道衍的脑子,迟早会自己挖出更多来。与其让他在外头乱猜,不如把口子收在自己手里。

    况且,刚才道衍敢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说明这和尚有一样东西,是可以用的。

    不是忠心,是胆量。

    有胆量说真话的人,才有胆量守住秘密。

    “那你刚才那个问题,咱给你个答案。”

    朱元璋开口了。

    “李先生,不是凡人。”

    道衍点点头,不到而立之年,就懂得这么多东西,这样的人确实不能称为凡人。

    “咱一开始也没信。”朱元璋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陈年旧事,“咱这辈子见过太多骗子。什么白莲教的弥勒转世,什么茅山道士能开天门,什么和尚说自己前世是罗汉——全是狗屁。”

    他看向道衍。

    “你不用担心,咱没被人灌迷魂汤。”

    道衍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皇上这是想说什么?

    “李先生知道的东西,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也不是走南闯北能走出来的。那么多东西,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能同时会。”

    “更何况,”朱元璋停了一下,“他说的很多事,后来一件一件都应验了。”

    道衍眉心拧了一下,想问“应验了什么”,又强行忍住了。朱元璋明显还有其他话要说,自己不该问得太急。

    朱元璋没给他继续琢磨的时间,直接把底亮了。

    “李先生是谪仙人。”

    道衍的表情绷不住了。

    不是受到震撼的那种绷不住。

    是——荒唐。

    谪仙人?

    他本以为朱元璋要说出什么深谋远虑的理由,什么“李先生手里有大明需要的东西,杀不得”,什么“留着比杀了有用”,什么帝王心术的权衡。

    结果等来三个字——谪仙人。

    史书里这种桥段他太熟了。

    秦皇信徐福,汉武宠栾大,唐宪宗吞丹药吞到暴毙——有一个算一个,但凡跟“仙”字沾上边的,最后没几个好看的。

    他承认李去疾厉害。今天和他说了这么多话,他心服口服。

    但“厉害”和“谪仙人”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