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一直没说话。
马皇后看了道衍一眼。
这和尚坐在石凳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眉头拧得很紧,眼神落在院子某处,人还坐着,心思已经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她转头对李去疾说:“李先生,道衍大师若是还有问题,你不介意他直接问吧?”
李去疾摆摆手,很随和:“问吧,我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大师想问什么,直说就行。”
道衍回过神来,又看了马皇后一眼。
他明白,这是马皇后在给自己递台阶。
但道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多谢李先生。”
他说:“贫僧确实有很多疑问,但这些问题,贫僧想自己琢磨一阵。”
道衍双手合十行礼:“学而不思则罔。贫僧若什么都不想,只等先生喂答案,那就不是求道,是讨饭。”
朱元璋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
他看了道衍一眼,心里暗骂:和尚,你讨饭就讨饭,别把咱捎上。
他当年真讨过。
马皇后瞧见朱元璋那副憋屈样,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安抚了一下。
这位道衍大师不是故意的。
道衍重新垂下目光。
今日这一场话,压得他后背有些发沉。
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兵法、史书、佛典、道藏,翻来覆去地嚼,自以为已经把天下的路数看了个七七八八。
可坐在这个院子里听了半天,他才发现,自己那些东西,只是在一张旧地图上反复描线。
线画得再细,地图还是那张地图。
圈子出不去。
李去疾说的那些,他读过的书里并非全无影子。
《尉缭子》说“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
《六韬》里文王问太公,开篇也讲“爱民”。
这些字,他认得。
这些话,他背过。
可他读书的时候,从没想过把这些东西用在最底层的大头兵身上。
这才是刺进肉里的地方。
他这辈子琢磨的,是怎么辅佐一个主公坐天下,怎么把一盘散沙捏成一块铁,怎么让上面的人把下面的人使得顺手。
他的视角一直在“上面”。
他没真正低头看过。
张麻子偏偏从最底层开始。
先建骨头,再搭架子。
让每个大头兵都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
等这套东西成了气候,上面的人死了,底下的人照样知道该往哪里走。
众人见道衍坐在那里发怔,谁也没催。
这和尚今日被灌进去的东西太多。
换成旁人,早就嚷嚷着“妖言惑众”或者“荒唐悖逆”了。
他倒好,越听越认真。
越认真,越沉得下去。
朱元璋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他不喜欢聪明人失控。
但聪明人被敲醒,也不是坏事。
道衍现在这副模样,就很像当初的他。
嘴上不服,心里已经开始拆自己的旧屋子了。
李去疾倒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觉得今天聊得挺开心。
在这个时代,能把先烈的事迹讲给人听,本来就是一件痛快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厨房那边,锦书探出半个身子。
“老爷,饭菜备好了。”
锦绣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方干净帕子,又补了一句:“只是味精还没送回来。锦鱼说,再等一会儿也成。”
李去疾看了看天色,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午时。
“都这个点了?”
朱元璋也怔了一下。
他只觉得刚坐下一会儿,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
每次和李先生聊天,时间都过得快。
马皇后笑道:“怪不得我刚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肚子饿了。”
朱元璋咳了一声:“咱还不饿。”
话刚说完,他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下。
院子里正静。
这一声,格外清楚。
李去疾没忍住笑出声。
马皇后也抿嘴微笑。
朱元璋板着脸,硬撑:“早上粥喝少了。”
李去疾打趣:“懂,马大叔是替肚子鸣不平。”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蓝玉拎着一个小陶罐进来,步子迈得很急。
刚到门口,他就看见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在院里。
蓝玉脚下一顿,差点把陶罐捏碎。
“皇……马老爷,马夫人。”
朱元璋看见他,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蓝玉的差事,是替常遇春守在李先生身边。
说白了,就是护卫。
结果人跑没影了。
朱元璋把茶碗放下,语气不高:“蓝小子,你倒是忙。”
蓝玉头皮发麻。
皇上这是要记账。
蓝玉赶紧上前两步,想解释:“我……我不是……”
锦鱼从厨房门口钻出来,见他手里拿着陶罐,眼睛一亮。
“蓝大人,拿回来了?”
蓝玉立刻抓住救命稻草,把陶罐递过去。
“拿回来了,拿回来了。从江宁县那边工坊直接取的,是质量最好的那批。”
锦鱼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满意地点头。
“就是这个。”
朱元璋看向那陶罐。
“什么东西?”
李去疾随口道:“味精。”
“做菜提鲜用的。放一点,素菜也能有滋味。不过不能多,多了腻。”
朱元璋盯着蓝玉:“所以你去江宁县,就是为了拿这个?”
蓝玉赶紧点头:“是。李老弟这边厨房正好没了,锦鱼姑娘说今天有客,还是出家人,不能上荤,素菜要做得好吃些,少不得这个。”
这话说完,朱元璋的脸色才松了些。
饭菜很快摆上桌。
今日因道衍在,厨房没做荤腥。
一盘香菇烧豆腐,一碟凉拌笋丝,一碗萝卜汤,几样青菜,还有一小盆用油煎过的素丸子。
看着不张扬。
热气一上来,味道却勾人。
锦书给众人盛饭。
锦绣把菜摆齐。
锦鱼端着那小陶罐,往汤里挑了一点,又往其他菜里撒了些,手很稳。
朱元璋原本没把这顿素饭放在眼里。
他从小苦过,什么都吃。
后来做了皇帝,山珍海味也见得多。
素菜嘛,无非就是寡淡些,填肚子罢了。
他先夹了一块豆腐。
入口之后,他停住了。
豆腐还是豆腐。
软嫩,带着香菇的汁水。
可那股鲜味一入口,整道菜都活了。
没有肉,却有肉菜才有的厚味。
不是鸡汤,却比御膳房熬上半日的汤还勾舌头。
朱元璋这些年虽然主张俭朴,但该见的也都见过。
熊掌、鹿筋、鲥鱼、江南贡来的鲜笋,北地送来的肥羊,御厨变着法儿伺候。
可那些东西吃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今日这一桌素菜,没见荤腥,偏偏让他吃出了从前没有的滋味。
朱元璋忽然想起蓝玉上次送来的信。
江宁县那几个北元派来的奸细,原本带着盘缠,要一路摸到应天打探消息。
结果路过李先生名下的酒楼,因为抽奖促销吃到了一道菜,之后念念不忘。
几天下来,盘缠差点花干净。
当时朱元璋还以为蓝玉写得夸张。
现在他理解那几个奸细了。
这味道,确实能坏人道行。
一般菜肴想要做好,讲究的是料贵、工繁、火候足。
今日这桌菜不一样。
香菇、豆腐、萝卜、青菜,哪一样拿到宫里都不稀罕。
可入口之后,就是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厚实。
朱元璋看向桌边那个小陶罐,眼皮跳了跳。
这玩意儿,哪是调料?
这是李先生新弄出来的“仙器”。
刀枪能破甲,火药能攻城。
这小小一撮白末子,却能把人的舌头给收买了。
朱元璋脑子里一下子转开了。
他想起李去疾之前说过的“经济战争”。
这味精若能大批做出来,卖到草原上去,北元那些贵人吃惯了,再想断掉,可就难了。
到那时候,大明不光能赚银子,还能捏住他们的舌头。
粮食、盐、铁、茶、布匹,再添一个味精。
不动刀兵,也能让人低头。
朱元璋越想越有意思,连碗里的饭都顾不上扒了。
他抬头就问:“李先生,这味精——”
马皇后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吃饭。”
朱元璋话卡住。
马皇后看都没看他,只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有什么事,吃完再问。”
朱元璋咳了一声:“咱就是随口问问。”
马皇后抬眼:“随口问,也等吃完。”
李去疾看着这老两口,忍不住笑:“马大婶说得对。味精又跑不了,马大叔先吃。你再不吃,蓝大哥那盘素丸子可要见底了。”
蓝玉正埋头夹第三个素丸子,筷子一停。
他抬头,看见朱元璋正瞧着自己,想把丸子放回盘边。
放回去又不妥。
夹都夹了。
蓝玉硬着头皮,把丸子送进嘴里,含糊道:“李老弟这丸子做得好,外头脆,里头软,不吃浪费。”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替丸子着想。”
蓝玉不敢接话,只能扒饭。
李去疾笑得更厉害。
他很喜欢这种大家一起吃饭的感觉。
热闹。
安稳。
还不用防着谁。
只是笑着笑着,他注意到道衍还坐在位置上。
道衍面前的饭没动几口。
筷子搁在碗边。
那碗萝卜汤的热气散了大半,他也没有端起来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