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觉着自个儿的脑子,有点不够使了。
他十多岁就跟着朱元璋上过战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骨如山,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今天,听着自己这位标弟云淡风轻地说出来的这几句话,他感觉自个儿那颗大心脏,有点承受不住。
人造的?
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成本……非常低廉?
这几个词,每一个单独拎出来,沐英都认得。
可怎么凑到一块儿,形容白水晶,他就有点听不懂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带着点干涩。
“标弟,你的意思是……那玩意儿,是假的?”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
“不,是真的。”朱标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沐四哥,我问你,纯正的黄金和掺了一些杂质的黄金,哪个真,哪个假?”
沐英一愣,下意识地答道:“那当然都是真的,只是纯度不一样。”
“这就对了。”朱标一拍手,“虽然水晶是水晶,玻璃是玻璃。它们的本质是差不多的,主体材料都是一种被大哥命名为二氧化硅的物质。”
“只是水晶是晶体结构,玻璃是非晶体结构,玻璃内部还掺了一些杂质,因此水晶的硬度比玻璃高。”
“但是,玻璃做的好的话,比绝大多数的水晶,还要通透,还要干净。”
中间的话,沐英有些听不懂,但也来不及多想,因为他已经被最后一句话吸引了。
“还要通透?还要干净?”
沐英低声重复了一下,随即,眼珠子瞪得更圆了。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宫里看到过的那些所谓的贡品水晶,里面多多少少都有些棉絮、冰裂纹之类的瑕疵,那已经是宝贝中的宝贝了。
要是按照标弟的说法,这人造的“玻璃”,品相比天然的水晶还好?
一个念头,疯狂地从沐英的心里头蹿了出来。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粗重了。
“标弟!”他忍不住说道,“既然这玻璃,和那白水晶一模一样,甚至更好……那咱们……咱们直接当白水晶卖啊!”
沐英有些激动,
“你想想!就算只卖一百块,一块就算只卖一万两银子,那……那就是上百万两!”
“这要是卖个上千上万块,别说福建练新军了,咱们再组建十个新军的钱都有了!国库……国库不就充裕了吗?”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
是李去疾这位谪仙人送给大明的财路!
然而,朱标听完,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沐四哥你还是太年轻了”的调侃意味。
“沐四哥,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白水晶那么贵?”
“啊?”沐英被问得一愣,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因为它……稀罕啊!”
“对喽!”朱标又一拍手,“问题就出在这个‘稀罕’上。东西,因为稀罕,所以才贵。这叫物以稀为贵。”
“你想想,要是咱们今天拉着一百块‘水晶板’出去卖了,明天又拉一百块,后天再拉一百块……天天这么卖,不出十天,整个应天府的达官贵人,家里都摆上门板大的水晶了。”
“水晶这东西又不像粮食食盐,是生活必需品,还会被不断消耗,只会不断堆积。”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这玩意儿,它还值钱吗?”
朱标苦笑着说道:“到时候,别说一万两一块了,一百两一块,都未必有人要。因为,它不稀罕了。”
“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东西,那就不叫宝贝,那叫大路货。”
沐英呆住了。
他是个将领,脑子里想的是行军布阵,粮草军械。
这种弯弯绕绕的商人思维,他还是头一次听人说得这么透彻。
他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儿!
要是人人家里都有,那这玩意儿跟路边的砖头瓦块,还有什么区别?
可他还是不甘心啊!
眼瞅着一座金山,就这么不能挖,那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难受。
“那……那咱们就不能少卖点?每个月就卖个一两块,吊着他们?”沐英还是不死心。
“大哥也想过。”朱标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对李去疾的佩服。
“大哥说,这叫‘饥饿营销’,确实能把价格维持住,甚至炒得更高。可这么干,来钱太慢了。”
“而且,大哥还说,单纯卖‘玻璃’本身,是最低级的玩法。”
朱标顿了顿,开始讲解大哥和他说过的概念。
“大哥说,咱们不卖东西,咱们要卖的,是一种‘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
沐英嘴里头重复着这四个字,有些迷糊。
这词儿,比刚才那个“饥饿营销”还难懂。
这个词语的意思,大概是怎么过日子?
可这种东西,也能卖吗?
朱标耐着性子,用更通俗的话解释起来。
“四哥,你想想,一块水晶,你买回家能干嘛?”
“能干嘛?”沐英想了想,“摆着看呗!多气派!或者……请个好工匠,雕个摆件。”
“没错。”朱标点头,“所以,一块水晶的价值,就体现在‘摆着看’和‘当摆件’上。大哥说,这叫它的‘使用价值’。”
“原本大哥也想过,制造玻璃,然后找工匠,雕刻成各种精美的杯子、盘子、摆件。一个块玻璃砖,成本可能就几十文钱,可一旦雕刻成精美的艺术品,再冒充水晶卖出去,价值就能翻上成百上千倍。”
沐英听得连连点头,这个他能理解。
手艺值钱嘛!
一个泥团不值钱,可要是捏成个精美的瓷器,烧出来,那就是宝贝了。
“可大哥后来又说,这样还是太慢了。”朱标话锋一转。
“雕刻一个精品,所需的耗费并不大,但关键是培养优秀的玻璃雕刻工匠,太耗时间了。”
“而且同样的,玻璃雕刻品的数量一多起来,市场很快就会饱和,价格也会不断下降。”
“所以这个方法,只能用来走精品路线。少量生产。”
沐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所以后来,大哥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朱标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崇拜。
“既然单纯卖‘玻璃’本身,价值有限,那咱们就给它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别人谁都无法替代的‘使用价值’!”
“这个价值,就是将其和‘四时长春庐’结合起来!”
沐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想想,四哥。如果咱们只是卖‘玻璃板’,卖多了,别人会问,这玩意儿我买一堆回去,除了当窗户纸,还能干嘛?这么贵,我为什么不用高丽纸?我为什么不用纱?”
“可现在,咱们不卖‘玻璃板’。”
“咱们卖的,是一座能在寒冬腊月里,依旧温暖如春,瓜果飘香的神仙房子!”
“咱们告诉全天下的富人,你想不想在滴水成冰的冬天,只穿着单衣,在屋里吃着新鲜的西瓜?你想不想让你家的老太君,在数九寒天里,也能在花园里晒太阳,不受半点风寒?”
“你想不想让你家后院的花,一年四季,永不凋零?”
“想要吗?”
“想要,就来买‘四时长春庐’!”
朱标每说一句,沐英的眼睛就亮一分。
听到最后,他觉得自己都被这宏大的构想给攫住了!
他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在卖玻璃!
这是在卖一种前所未有的享受!一种神仙般的体验!
而玻璃,只是建造这种“神仙屋”必不可少的核心材料!
这么一来,玻璃板的价值,就不再由它本身决定了。
它的价值,被死死地和“四时长春庐”这种逆天的享受,捆绑在了一起!
“所以……”沐英的声音都在发颤,“那些富人为了能住进这样的房子,花再多的钱,他们也愿意?”
“当然!”朱标斩钉截铁地说道,“大哥说了,这叫‘产品溢价’!咱们要趁着现在,全天下只有咱们能造这玩意儿的时候,狠狠地从那些世家权贵、江南富商的身上,割上一大块肉下来!”
“割他们的肉,来充盈咱们的国库,来给你当练兵的军费!来给我大哥建新工坊!”
朱标拍了拍沐英的肩膀,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这让沐英下意识想起李去疾的笑容。
“沐四哥,你想想,等到咱们把他们的钱都赚到手了,就能支持我大哥建造更多更大的玻璃工坊,制造更多的玻璃。”
“甚至,大哥说他还可以弄一个加盟商模式,让其他商人也来参与玻璃的制造与贩卖。”
“随着时间推移,这玻璃的造价越来越低,产量越来越大。”
“再过个一二十年,咱们大明的寻常百姓,也能在冬天里,用上几片玻璃窗,让屋里头亮堂一点,暖和一点。”
“相应的,这‘四时长春庐’的价格,自然也就降下来了。”
“老百姓也用上四时长春庐,能在冬天也种上一些粮食果蔬,补贴家用。”
“这,才是大哥和父皇真正想做的事情。”
沐英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朱标,又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笑呵呵,说话不紧不慢的李先生。
先用一个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噱头,把价格捧到天上去,把富人的钱包掏空。
然后再用富豪的钱,慢慢地,让这件“神仙之物”变得越来越多,逐渐变成人人都能用得起的日常用品,惠及万民。
用富豪的血肉去供养百姓!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何等长远的布局!
“走吧,四哥。”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