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行人,还没走到格物院门口,就听见那冲天的喧嚣声了。
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军队在门口哗变了呢。
沐英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身前,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虽然没带刀,但常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父皇,前面好像有些乱。”朱标倒是依旧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看来,咱们这第一把火,烧得比预想中还要旺啊。”
朱元璋“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他当然不担心。
开玩笑,这应天府,是他的地盘。
别说就这点百姓围观,就是真有人想不开要造反,他朱元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现在好奇的是,这把火,最后能烧出个什么结果来。
李先生的计策这么精妙,自己这边的人可不要搞砸了。
一行人绕过街角,发现路已经被堵住了。
黑压压的人头,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还好有一圈卫兵顶着,一些百姓虽然情绪激动,但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而人群的中央,那上百块巨大的“水晶板”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简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
胡惟庸此刻就站在这风暴的中心。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地上,是站在烧红的铁板上,脚底板滋滋冒油。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疯狂地搜索着。
皇上呢?
皇上怎么还没来?
来了,他才好表现啊!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中书省办事!闲杂人等快让开!”
胡惟庸听到这声音,愣了一下。
中书省?
他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孔武有力的差役,正奋力地在人墙中开路。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个官员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李善长!
胡惟庸在看到李善长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些不甘,但又松了口气。
李善长一来,就算之后皇上来了,也没有自己表现的机会了。
或者说,他不能抢了李善长的风头,
但是!
李善长来了,这天大的事情,就有了主心骨。
他来了,这口天大的锅,就有人背了!
自己算什么?不过是个小小的中书省参知政事,奉命押运东西罢了。
现在,左丞相亲临现场,那现场的最高指挥官,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李相爷。
就算等会儿真出了什么踩踏伤人的乱子,那也是李相爷指挥不力,跟他胡惟庸,顶多算个“协助不周”的责任。
这个念头一出来,胡惟庸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下官胡惟庸,参见相爷!”
胡惟庸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对着李善长深深一躬,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和“终于见到组织”的委屈。
“相爷,您可算来了!这……这场面,下官实在是控制不住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副忠心耿耿、心力交瘁的模样,演得是入木三分。
李善长本是在衙门里处理公务,听闻格物院门口出了大事,无数百姓聚集,说是格物院在“暴殄天物”,用“宝物”造房子,他这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本来还以为是有人造谣生事。
他自然知道格物院要盖一个叫“四时长春庐”的房子的,
“建材”还是皇上事先准备好的,也是他刚刚批准派胡惟庸去取来的。
皇上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文用,怎么可能糟蹋宝物?
可当他穿过人群,第一眼看到那堆放在空地上的“水晶板”时,他的脚步,也猛地顿住了。
饶是他年近六旬,宦海沉浮几十年,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水晶!
全是顶级的白水晶!
而且,每一块,都大得吓人!
这……这得值多少钱?
李善长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国库里那点可怜的存银,再看看眼前这堆能换来无数粮食军饷的“宝贝”,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怒火,直冲天灵盖。
而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那几个工匠的动作。
哐!
一个工匠,抬着一块“水晶板”,像是放一块石板一样,随手就安在了一个木头架子上。
那清脆的碰撞声,在李善长听来,不亚于拿刀子在他心口上剜肉!
他的脸,瞬间就白了。
紧接着,又转为铁青。
“住手!”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起雷,炸响在格物院门口。
李善长指着那几个工匠,手指都在哆嗦。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如此糟蹋国之重宝!”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须发皆白,却威势滔天的老人身上。
陶成道和刘渊然也停下了讨论,回头看向李善长,然后十分隐晦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胡惟庸站在李善长身后,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骂吧!骂吧!
骂得越狠越好!
相爷您尽管发火,这事儿,跟下官可没半点关系了!
他悄悄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安安心心地看大戏。
李善长的怒火,可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心疼,真的愤怒。
作为大明的“大管家”,他每天都在为钱发愁。
北边要防备蒙元残余,南边要安抚百姓,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大部分时候,国库穷得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结果呢?
结果在这儿,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有人拿价值连城的宝贝,当砖头瓦块一样乱扔!
这已经不是暴殄天物了,这是在挖大明朝的根!
“陶祭酒!刘道长!老夫问你们话呢!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李善长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陶成道和刘渊然。
周围的百姓官员和富商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胡惟庸躲在后面,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李相爷要是问起来,他就说自己只是奉命押运,一到地方,东西就交给了格物院,后面工匠怎么操作,他一个外人,可管不着。
完美!
面对李善长的雷霆之怒,陶成道挠了挠头,他实在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只能看了一眼刘渊然,露出“就交给你了”的神情,
刘渊然微微点头,慢悠悠地迎了上来。
“贫道刘渊然,见过相爷。”
刘渊然稽首行了一礼,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疏离的微笑,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相爷息怒。我等奉大皇子殿下之命,在此督造‘四时长春庐’,这些,并非什么国之重宝,只是些建材罢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建材?
你管这玩意儿叫建材?
那位刚才昏过去,又醒过来的珠宝商人再也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道:“道长!你可别蒙我们了!我徐大福做了三十年珠宝生意,这要是建材,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就是!这么大的无瑕白水晶,说是建材?骗鬼呢!”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李善长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觉得,这个道士,是在把他当傻子糊弄!
“建材?”李善长冷笑一声,“好一个建材!刘道长,本相姑且信你一次。那你倒是说说,你们要建造的这个……‘四时长春庐’,是用来做什么的?”
“总不至于是要用这‘建材’,盖一间茅房吧?”
这话说得,就有点诛心了。
周围的官员们,都听出了李相爷话里的讥讽和怒意。
胡惟庸在后面听着,差点没笑出声。
怼得好!相爷!就该这么问!我看他怎么往下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渊然身上,等着看他怎么回答。
只见刘渊然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
他像是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相爷说笑了。”
“这‘四时长春庐’,自然不是用来盖茅房的。”
他顿了顿,故意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此庐之用,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这应天府的冬天,也能长出新鲜的瓜果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