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格物院弄来了上百块门板大的白水晶!”
“真的假的?要干什么?盖宫殿吗?”
“不知道啊!快去看看!听说那些工匠搬东西跟搬砖头似的,应天府的几个大珠宝商,都快吓晕过去了!”
一时间,人流开始朝着格物院的方向疯狂涌来。
一些原本不信的官员、世家,在听到消息后,也纷纷派出家丁下人,火速前去查看。
格物院门口,人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议论声、惊呼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胡惟庸站在人群和工匠之间,听着耳边的喧嚣,看着眼前这有些失控的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格物院门口,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旁边。
而那两个道士,陶成道和刘渊然,就是俩拿着火把到处晃悠的疯子。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骂啊。
你们懂什么?
这叫白水晶!这叫宝贝!这叫能换半个应天府的真金白银!
你们就这么当砖头一样搬?就这么摆在外面?
再看看周围,好家伙,人是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都给堵死了。
那些人的眼神,一开始是好奇,后来是震惊,现在,是混杂着贪婪和愤怒的赤红。
胡惟庸听得清清楚楚。
“暴殄天物!这是在造孽啊!”
“这些狗官!拿我们的血汗钱就这么糟蹋?”
“这得是多少银子啊!够咱们吃几辈子了!”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维持秩序的卫兵们额头上也见了汗,手里的长枪都快握不住了。
胡惟庸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他下意识涌现一个念头:跑!
赶紧跑!
这地方要出大事!
万一哪个不开眼的百姓冲上来,或者发生个踩踏,他胡惟庸作为现场官职最高的人,这个锅,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他刚想悄悄地往后挪,脚跟还没抬起来,一个念头,就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了他的脑子里。
等等!
皇上,皇后,大皇子殿下……他们,可就在来的路上啊!
眼下这个场面,是乱。
是危险。
可对于一个官场上的人来说,什么叫机会?
机会,就是去解决别人都解决不了的麻烦!
如果……
如果自己能在皇上他们赶到的时候,挺身而出,舌战群儒,安抚百姓,将这一场即将爆发的骚乱,硬生生地给压下去!
皇上他们会看到什么?
一个为了维护皇家颜面,累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喊哑了的,忠心耿耿的胡惟庸!
到那个时候,皇上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个胡惟庸,不仅能办文书,还能定风波!是个人才!
大皇子殿下呢?
他会看到,自己不仅没有嫌弃格物院的差事,反而在关键时刻,替他,替格物院,扛下了天大的压力!
这是何等的担当!何等的忠诚!
胡惟庸甚至已经幻想到了那个画面:皇上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点点头;大皇子殿下对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欣赏的微笑……
到了那时,自己简在帝心,李善长那老家伙,还算个屁啊!
想到这里,胡惟庸的腰杆,瞬间就直了。
刚才那点恐惧,那点想要逃跑的念头,全都被这熊熊燃烧的功名利禄之心,给烧得一干二净。
可他这美好的幻想,还没持续几个呼吸,就被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声给打断了。
“让开!让我们进去看看!”
“凭什么不让看!那是我们大明的宝贝!”
人群开始往前挤,卫兵们组成的防线,被挤得摇摇欲坠。
胡惟庸的脸,白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来的大部分是泥腿子!
这种人……很多时候和他们讲不清道理啊!
他下意识地回头,想找那两个道士商量一下。
结果这一看,胡惟庸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只见陶成道和刘渊然,那两个罪魁祸首,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一人捧着一张图纸,凑在那堆“水晶板”旁边,指指点点,满脸的痴迷和兴奋。
仿佛周围这足以掀翻天的喧嚣,跟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胡惟庸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两个疯子!
天塌下来都不知道担心一下的蠢货!
他心里暗骂一句,随即,又一个念头转了上来。
行。
你们不是淡定吗?
你们不是不怕事儿吗?
那好,等会儿真要是乱起来,就让你们俩顶在最前面!
这事儿,是你们格物院搞出来的。
这宝贝,是你们格物院的。
工匠,也是你们格物院的。
真出了乱子,砸了东西,伤了人,那也是你们格物院的责任!
他胡惟庸,就算无法阻止,那也只是个“热心帮忙,却无力回天”的无辜同僚罢了。
想到这,胡惟庸心里踏实多了。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退到了陶成道和刘渊然的身后,让这两个人的身影,把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个位置,绝佳。
既能观察全局,又能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让这两个道士当盾牌。
完美!
胡惟庸为自己的机智,暗暗点了个赞。
只是,他没听见,那两个在他眼中“疯疯癫癫”的道士,正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地交流着。
“陶师兄,这场面,可真够大的。”刘渊然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不大,怎么能让全应天府都知道?”陶成道抚了抚胡须,露出微笑。
“不愧是大皇子殿下。”
刘渊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敬佩。
“现在的发展,一切都如他所料。”
“是啊,殿下说,这叫‘饥饿营销’,又叫‘事件炒作’。咱们要做的,就是把火烧得旺一些,再旺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看好戏”的从容。
而他们身后,自以为找到了安全位置的胡惟庸,正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盯着越来越混乱的人群,一颗心,七上八下。
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低声对话。
……
就在格物院门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街的另一头,朱元璋一行人,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沐英跟在朱标身边,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震惊,不解,担忧,还有一丝丝的肉疼。
虽然不懂原理,但就在刚才,朱标已经跟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个“四时长春庐”是怎么建造的。
当听到这玩意儿的主体材料,是一种和最顶级的白水晶一模一样的透明材料,沐英的第一反应和胡惟庸差不多。
疯了!
义父和标弟,这是疯了吗?
用白水晶盖房子?
那可是白水晶啊!拳头大的一块,就够一个百户吃用一年了!
用门板那么大的水晶板盖房子?
这已经不是奢侈了,这是把钱当纸烧啊!
“标弟,”沐英实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么干,是不是太招摇了点?”
“用……用那种宝贝盖房子,还盖在格物院门口,让整个应天府的人都看着……”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想不通。
“这要是传出去,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中书省给淹了!而且,财不露白啊!这不等于告诉全天下的贼,咱们这儿有宝贝,快来偷吗?”
朱标闻言,笑了。
“沐四哥,谁告诉你,那是白水晶了?”
“啊?”沐英愣住了,“不是吗?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它看起来,和最顶级的白水晶,一模一样。”朱标一字一顿地说道。
沐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什么叫看起来一样?
难道还有假的?
“此物,名为‘玻璃’。”朱标缓缓吐出两个字。
“玻璃?”
这是一个沐英从未听过的词。
“对,玻璃。”朱标解释道,“它和水晶最大的区别在于,水晶,是天地生成的,稀少,所以昂贵。”
“而玻璃,是人造的。”
“只要掌握了法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人造的?!
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沐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难道,这“玻璃”,也是李先生那种仙家手段造出来的?
“大哥说,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沙子,草木灰,还有一些特殊的配料,在极高的温度下,会融化成液体。将这液体冷却,便成了这透明的‘玻璃’。”
朱标没有解释得太复杂,只是简单说了个原理。
“所以,它的成本,其实……非常低廉。”
沐英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
成本低廉?
一个看起来和价值连城的白水晶一模一样的东西,你告诉我它成本低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