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被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这个男人。
这个家。
她护定了。
画报社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军区大院的门口。
车门打开。
林晚意先抱着顾宁下了车。
怀里的小人儿穿着一身她用细棉布改的泡泡袖小洋裙，白白嫩嫩，像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顾安自己从车上爬下来，小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他一路搜集的各种零件。
“林同志，我们就送到这儿了。”
司机客气地帮忙把行李拿下车。
林晚意道了谢，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推着那辆双人婴儿车，走进了大院。
正是午后。
大院里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下，聚满了纳凉的军嫂。
蒲扇摇得呼呼作响，家长里短的声音混成一片。
林晚意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
不。
是一颗炸弹。
“哎哟！快看！那不是顾长官家的儿媳妇吗？”
一个眼尖的婶子最先叫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过来。
她们看到的，是推着一辆款式新奇的双人婴儿车的林晚意。
更让她们挪不开眼的，是车里坐着的两个娃娃。
尤其是那个穿着小洋裙的女娃娃。
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大得像葡萄。
坐在车里，小脚丫一晃一晃，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我的老天爷！这是谁家的娃娃？也太俊了吧！”
“是龙凤胎！你看旁边那个男娃，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女娃……长得跟年画上的一模一样！不，比年画还好看！”
一群军嫂瞬间扔了手里的毛衣针和蒲扇，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来，让婶婶抱抱！”
“小囡囡，吃饼干不？婶婶这有！”
“这小裙子真洋气！百货大楼里都找不到这样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要把婴儿车淹没。
“咳咳！”
一声清亮的咳嗽声响起。
顾岚一阵风似的从人群外挤了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都让让，都让让！别吓着我侄子侄女！”
她站到婴儿车旁，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脸骄傲地宣布。
“这裙子当然买不到！”
“我嫂子亲手做的！”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羡慕、嫉妒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林晚意。
不远处，大院的泥地里。
一个穿着军绿色小背心，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正带着一群跟屁虫玩弹珠。
他叫虎子，是隔壁张团长家的儿子，今年八岁，是这片雷打不动的孩子王。
刚才，这群婶婶大娘还围着他，夸他弹珠打得准。
现在，他的“观众”一个不剩，全跑了。
虎子不爽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看见，李婶把他最爱吃的鸡蛋糕，塞到了那个女娃娃手里。
王大娘把藏着掖着舍不得吃的桃酥，也拿了出来。
他的脸，黑了。
他朝地上“呸”地啐了一口唾沫。
“装模作样！”
他对着身边的小弟们，压低了声音。
“看那穿的，跟个唱戏的一样！”
“肯定是个娇气包，一碰就哭！”
一个小弟附和道：“对！肯定没虎子哥你厉害！”
虎子心里舒坦了些，但那股火还没消。
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
顾岚好不容易从婶婶团的包围中，把婴儿车解救出来。
“嫂子，我带他们去那边透透气。”
林晚意点了点头。
顾岚便推着车，往院子另一头相对安静的小花园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
一群半大的小子，突然咋咋呼呼地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虎子。
他们像是没看见婴儿车一样，在前面玩起了“斗鸡”。
单腿站着，互相猛撞。
“撞啊！”
“你不行！”
尘土被他们扬了起来，扑了婴儿车一身。
顾岚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
“嘿！你们几个小兔崽子！”
虎子像是没听见，撞得更来劲了。
一个不小心，他手里的沙包，“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婴儿车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砰”的一声。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顾岚的火药桶。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张虎子！你皮痒了是不是？”
“你故意的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爸，让他拿皮带把你屁股抽开花！”
顾岚的声音又脆又响，半个大院都听见了。
虎子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我不是故意的！玩游戏呢！”
他以为，车里那两个奶娃娃，肯定已经被吓哭了。
只要他们一哭，他就有理由说是他们太娇气。
可是。
婴儿车里，安安静静。
预想中的哭声，根本没有出现。
虎子愣了一下，偷偷朝车里看去。
那个叫顾安的男娃，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小铁丝，试图撬开手里的铁皮饼干盒。
而那个女娃，顾宁，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地上的沙包。
她的小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惊慌。
只有……好奇？
虎子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这个孩子王的面子，挂不住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几步冲到婴儿车正前方。
弯下腰，对着顾宁，把眼睛一挤，舌头一伸，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
他用最欠揍，最大声的语气，扯着嗓子喊。
“爱哭鬼！”
“瓷娃娃！”
“一碰就碎哭着回家找妈妈！”
喊声在院子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顾岚气得脸都白了，正要动手去揪虎子的耳朵。
车里的顾宁，却有了动作。
她没哭。
小嘴甚至都没瘪一下。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了自己胖乎乎的小手。
手指头越过了虎子那张嚣张的鬼脸。
精准地，指向了他胸前衬衫的口袋。
那里，半截没藏好的，印着红色兔子的糖纸，正悄悄露着一个角。
大白兔奶糖。
虎子脸上的鬼脸，僵住了。
周围起哄的小子们，也安静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个粉雕玉琢，被所有人当成“瓷娃娃”的小女娃。
咧开了没长几颗牙的小嘴。
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