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捂着胸口口袋的手僵住了。
那半块化了一角的大白兔奶糖,此刻像块烫手的烙铁。
周围的小弟们都把头凑了过来,盯着他口袋露出的糖纸角,有人甚至吸溜了一下鼻涕。
“看什么看!”虎子脸红脖子粗,把那半块糖往兜里死劲一塞,“没见过世面!”
他转过头,对着婴儿车里的顾宁狠狠地皱起鼻子。
这女娃娃,眼睛尖得像雷达。
顾宁坐在车里,看着虎子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没笑。
她只是慢吞吞地,把那只刚才指人的小手,伸进了自己身前那个绣着小鸭子的兜兜里。
掏啊掏。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手在动。
“哗啦。”
一把糖。
不是一颗,也不是两颗。
那是足足五六颗,有着金红相间玻璃纸包装的糖果,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顾宁的小手太小,抓不住那么多。
“啪嗒。”
两颗糖掉在了婴儿车的凉席上。
一股浓郁到霸道的奶香味,瞬间像是长了腿一样,钻进了在场每一个小孩的鼻子里。
比大白兔香。
香十倍。
刚才还在吸溜鼻涕的那个小弟,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什么糖?
供销社最贵的柜台里也没见过这种包装!
顾岚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把下巴一扬。
“想吃啊?”
她伸出手,从顾宁手里接过一颗,剥开。
那糖体不是纯白的,带着一点点诱人的焦糖色。
顾岚当着这群野小子的面,把糖往嘴里一扔。
“咔嚓。”
她故意嚼得很响。
“哎呀,这还是嫂子专门托人从海市带回来的特级奶糖,用了进口奶源,一般人可见不着。”
她在胡扯。
这是林晚意刚才塞给她的,说是让顾宁拿着玩,别让孩子馋嘴。
但此时此刻,这糖就是最高级的“特供”。
虎子身后的防线崩了。
一个小胖墩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婴儿车凉席上剩下的那几颗。
“那个……顾家姐姐,我……我能尝尝不?”
虎子一巴掌拍在小胖墩后脑勺上。
“有点出息行不行!一块糖就把你收买了?”
他嘴上骂着,自己的视线却怎么也挪不开。
太香了。
那股甜腻腻的味道,勾得人胃里的馋虫在打滚。
顾宁把手里剩下的一颗糖,举了起来。
她不看别人。
就看着虎子。
小短手往前递了递。
嘴里发出软糯的一声:“啊。”
那是给他的。
虎子愣住了。
他刚才又是做鬼脸又是骂她是爱哭鬼,这女娃娃……还给他糖吃?
“不要!”虎子把头一偏,“我是那种贪吃的人吗?”
顾宁也不恼。
她把手收回来,作势要往自己嘴里塞。
虎子急了。
他一把攥住顾宁的小手腕。
动作很快,但力道却出奇地轻,生怕捏疼了那截像藕节一样的手臂。
“给……给我的就是我的!”
虎子一把抢过那颗糖。
撕开糖纸。
塞进嘴里。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罪证。
下一秒。
虎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甜。
不仅是甜,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爽,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肚子里,连刚才在大太阳底下晒出来的燥热都消散了不少。
这也太好吃了!
他这辈子吃过的糖加起来,都不如这一颗!
虎子嚼了两下,那股要命的香味在嘴里炸开。
“虎子哥……好不好吃啊?”旁边的小弟咽着口水问。
虎子板着脸,不想承认自己刚才的“真香”。
但他那一脸享受的表情早就出卖了他。
顾宁又在兜里掏啊掏。
又是两颗。
她把糖递给顾岚,小手指了指旁边那个流口水的小胖墩。
顾岚心领神会,笑眯眯地拿着糖晃了晃。
“宁宁说了,这糖不能白吃。”
顾岚指了指婴儿车。
“谁把宁宁逗笑了,谁就有糖吃。”
小胖墩第一个冲上来。
他两只手扯着自己的眼角和嘴角,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略略略!”
顾宁:“咯咯咯……”
笑声清脆。
“给!”顾岚大方地扔过去一颗糖。
小胖墩接住,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一下,局面彻底失控了。
“我来!我来!”
“我会翻跟头!”
“我会学狗叫!”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虎家军”,瞬间变成了顾宁的私人马戏团。
一群半大的小子,围着个半岁的奶娃娃,争先恐后地献殷勤。
虎子站在旁边,嘴里的糖还没化完。
他看着自己那群没出息的小弟,又看看坐在车里笑得像个小天使一样的顾宁。
他跺了跺脚。
一把推开那个正在学猴子挠痒痒的小弟。
“起开!难看死了!”
虎子挤到婴儿车最前面。
他憋红了脸,两只手放在头顶比了个兔耳朵,还别别扭扭地蹦了一下。
“看我的!”
顾宁笑得更大声了。
她把兜里最后一颗糖,放在了虎子的手心。
虎子攥着那颗糖,感觉手心热乎乎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还在往上凑的小子们,突然把胸膛一挺。
“都别挤!没看见宁宁妹妹嫌热吗?”
他把那颗糖揣进兜里,两只手握住了婴儿车的把手。
“以后这车,我来推!”
“谁敢跟我抢,我揍谁!”
……
二楼卧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林晚意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那一幕。
那个叫虎子的男孩,正推着婴儿车在小花园里转圈,动作小心翼翼,遇到一个小石子都要特意绕开。
后面跟着一群摇旗呐喊的小跟班。
而顾宁坐在车里,像个检阅部队的女王,时不时挥挥小手。
林晚意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这丫头。”
也就是两颗加了灵泉水的糖,就把这一院子的混世魔王给收服了。
以后在大院里,怕是可以横着走了。
她转身,把手里刚整理好的衣服放进衣柜。
顾砚深去部队销假报到了,说是晚上回来吃饭。
家里现在就剩下她和两个孩子,还有顾岚。
“对了,顾安呢?”
林晚意突然想起来,刚才进门的时候,因为虎子那一出闹剧,她把注意力都在顾宁身上。
好像……顾安进屋后就没动静了?
她走出卧室,来到一楼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那台老式的红木落地大摆钟,发出沉稳的“滴答、滴答”声。
那是顾司令最宝贝的东西,据说是当年缴获的战利品,那是谁都不让碰的。
林晚意扫视了一圈。
没看见人。
“安安?”
没人答应。
林晚意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平时就不爱说话,要是安静下来,准没好事。
她顺着钟摆的声音走过去。
绕过沙发。
林晚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台巨大的落地钟背面。
半岁大的顾安,正撅着小屁股,趴在地上。
他的面前,摊开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铁皮饼干盒。
各种奇形怪状的钳子、起子散落一地。
而此时此刻。
顾安的小手正紧紧握着一把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螺丝刀。
那螺丝刀尖锐的头,已经精准地插进了落地钟后盖的缝隙里。
听到脚步声,顾安回过头。
那双酷似顾砚深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干坏事被抓包的慌乱。
反而透着一股……狂热的兴奋。
就像是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
“咔。”
一声轻响。
螺丝刀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