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没动,任由她的手指触碰。
“他们要论你的画。”
“也是在论我的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阵地。”
林晚意的手停住了。
她收回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衣领。
“好。”
“我的主帅,我们出发。”
西山,竹园。
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是一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普通四合院。
门口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顾砚深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让林晚意先进。
院内别有洞天。
曲径通幽,竹影婆娑。
几个穿着布衫,气质儒雅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就着一盘棋争得面红耳赤。
看见林晚意和顾砚深,争吵声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先是落在林晚意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然后,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身上。
那份军人特有的,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与这满院的墨香和竹韵,格格不入。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者,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就是顾家那个……”
他话没说完。
顾砚深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老者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把头转了回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正堂迎了出来,正是那天送信的人。
“林女士,顾团长,我家先生已经恭候多时。”
他领着两人,穿过庭院,走向正堂。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文人雅士,看到顾砚深,都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默默地让出一条路。
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沉默,却锋芒毕露。
所有人都清楚,这把剑,是为他身前的那个女人而存在的。
正堂里,早已坐满了人。
全是龙国文化界响当当的人物。
北大历史系的系主任,故宫博物院的老研究员,写《京华烟云录》的着名作家……
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学术圈抖三抖的泰山北斗。
而那幅《动物城邦》,就挂在正堂最中央的墙壁上。
比任何人的名气都更显眼。
一群老学究正围着画,拿着放大镜,看得比研究甲骨文还仔细。
“你看这狐狸的爪子,算盘珠子都快被它拨出火星子了,妙啊!”
“这个不妥,兔子怎么能当哨兵?天性怯懦,一有风吹草动自己先跑了!”
“就是,画是好画,但这立意……有些胡闹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刚进门的林晚意耳朵里。
主位上,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端坐着。
他没有穿布衫,而是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长袍,手中盘着两个光亮的核桃。
正是陈敬元。
他看见林晚意,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都坐吧。”
声音不大,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襟危坐,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中年男人给林晚意和顾砚深搬来了两张椅子,就安排在陈老的侧下方。
顾砚深坐下时,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无法撼动的山。
陈老没看顾砚深,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林晚意身上。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审视。
他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称赞,也没有客套。
他伸出那只盘核桃的手,遥遥地指着墙上的画。
“林女士。”
林晚意站起身:“先生请讲。”
“你这幅画,我看了三天。”陈老的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画技,已入化境。用墨,更是绝品。”
他话锋一转。
“但我有一个地方,看不懂。”
全场的呼吸都停了。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开始了。
陈老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了画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只绵羊。
它没有在吃草,也没有在逃跑。
它穿着一身黑色的法官袍,戴着假发,手里拿着一个象征公平的法槌。
它的面前,一只狼和一只鸡,正在接受审判。
“自古以来,羊性温顺,软弱可欺。”
陈敬元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回响。
“是任人宰割的代名词。”
“为何在你的世界里,这样一只绵羊,能执掌律法,审判强梁?”
这个问题,尖锐无比。
这是对整幅画核心立意的直接挑战!
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学者,忍不住低声嗤笑。
“异想天开,哗众取宠。”
周围几个老先生也微微摇头,显然是认同了这个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意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等着她出丑的,也有带着一丝担忧的。
顾砚深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
他腰背的肌肉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来,带着妻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晚意却很平静。
她感觉到了来自顾砚深的紧张,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拳头上。
那紧绷的拳头,瞬间放松下来。
她转过身,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对着陈敬元,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面对如此尖锐的质问,她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光是这份气度,就足以让许多人汗颜。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柔。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正堂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先生。”
“在我的森林里,出身不问来处,血统不分高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或审视,或轻蔑,或好奇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陈老的身上。
“岗位,只看德才。”
那几个刚才还在摇头的老先生,此刻僵在了原地,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那个嗤笑的年轻学者,脸涨成了猪肝色。
出身不问来处。
血统不分高下。
岗位,只看德才!
这十八个字,犹若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开!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
他们这些人,争论了一辈子出身,计较了一辈子门第。
却被一个年轻女人,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彻底掀翻了牌桌。
“啪!”
一声巨响。
陈敬元猛地一拍身前的红木桌子,豁然站起!
他满脸的沟壑,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好!”
全场一颤。
“好!”
陈老指着林晚意,激动地在原地走了两步。
“说得好!”
他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
他笑了足足三声,才停下来。
他指着林晚意,环视满座的宾客,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激动。
“我等皓首穷经,争论不休,不及小友一言通透!”
“今日,我陈敬元,得遇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