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暑气正盛,日头刚爬过中天就把青石地晒得发烫,连廊下的铜铃都被暑气蒸得懒得作响。
镇远侯世子夫人陈清漪的帖子递到卫国公府时,芸澜苑的水榭已准备妥帖,三只冰盆嵌在廊柱旁,寒气顺着竹帘缝往外钻,帘外的荷塘被晒得蔫头耷脑,帘内却沁着荷叶的清润水汽。
竹帘“哗啦”一声被撩开,先飘进来的是阵浅淡的兰芷香。绵绵正歪在软榻上看账本,闻声抬眼,就见陈清漪牵着康哥儿走了进来,她一身雨过天青的云纱裙,裙摆绣着几缕银线暗纹,走动时像揉碎的月光在动。
只是往日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今日鬓边那支羊脂玉簪稍稍偏了些,眼角下淡青的影子藏不住,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快进来,这日头能把人烤化。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可是暑热难耐?”绵绵立刻起身,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随着动作扫过榻边的瓷瓶。
她亲自拉着陈清漪的胳膊往软榻上坐,又朝丫鬟秋香递了个眼色,“把冰镇的酸梅汤端来,加冰糖的,不酸牙。”
陈清漪还没坐稳,穿宝蓝色小袄的卫璋就从宋嬷嬷身后钻出来,脆生生喊了声“婶婶”,小短腿跑得带起一阵风。
她忙伸手接住,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头顶,眉眼瞬间柔了三分,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璋哥儿又长高了,比上次见时更壮实。”
康哥儿立刻上前拉着卫璋的手,一副小大人模样:“弟弟,我可想你了,你乖不乖呀?”
卫璋显然认得这哥哥,抱着康哥儿的手不放:“哥哥,康哥哥。”
待康哥儿与卫璋被夏荷引着去看池里的锦鲤,陈清漪才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冰瓷碗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倒不是天热的缘故。是夫君近日忙得脚不沾地,火器营那边事务繁杂,又要配合赵世子查案,常常夜深才回。”
她说完把酸梅汤一饮而尽,放下碗:“偏生康哥儿前几日有些积食,闹了半夜,我也没睡好。今日还是祖母和婆母让我出来散散心,说总闷在府里也不好。”
绵绵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惜朝责任重大,自是辛劳。你也莫要太过挂心,自己身子要紧。”
她目光望向池边正追着锦鲤跑的康哥儿,“瞧康哥儿这模样,可是大好了?”
提到儿子,陈清漪嘴角弯出个温柔的弧度:“大夫看了,说是贪凉多吃了两碗冰酪,开了消食的药,如今已活泼如常了。你看,这会在跟璋哥儿疯跑了。”
她望向两个孩子,声音软下来,“还是璋哥儿省心,不像康哥儿,皮得能拆了房顶。”
两人又说些育儿的琐事,从辅食的花样说到学步的鞋子,陈清漪的话渐渐多了,眼底的倦意也散了些。
忽然,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绵绵,我今日来,也是想与你说件事。夫君前两日与我提过,说火器营在清查工匠背景时,发现有两个来自南边的工匠,身世有些蹊跷。”
陈清漪的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他们自称是师从江南一位已故的器械大家,但夫君派人去查,那位大家早在十年前就已去世,且并无此二徒的记录。更奇怪的是,这两人手艺确实精湛,尤其擅长精巧机簧,火器营正缺这样的人才。”
“来历不明却身怀绝技?”绵绵蹙眉,“惜朝如何处置?”
“暂时未动,只暗中加强监视。夫君说,如今火器营正在关键时期,若这两人真是影阁派来窃取技艺或伺机破坏的,贸然拿下恐打草惊蛇,不如留在眼皮底下,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或许还能反制。”
陈清漪眉间忧色更浓,“我只是担心,这好比在身边放了两个不知何时会炸的火雷。”
“惜朝思虑周全。”绵绵宽慰道,“既已盯紧,便不易生变。只是你们府中也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康哥儿。”
“我明白。”陈清漪点头,“侯府如今戒备也严。对了,还有一事......”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婆母提起,前几日安阳长公主召了几位老勋爵夫人说话,言语间似乎对近来京中一些阴私伎俩颇为不满,尤其提到了有人试图构陷功臣、动摇国本。长公主虽未明指,但听那意思……似是有所指。”
安阳长公主在勋贵女眷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她若公开表态,便是一种强有力的风向标。绵绵心中微动:“长公主慈心明鉴。”
两人正说着,那边看鱼的康哥儿忽然指着池中一尾红鲤,大声对卫璋道:“弟弟看!红的!我爹……爹军营里,也有红的旗旗!”
卫璋懵懂地跟着喊:“旗旗!”
童言稚语,却让绵绵和陈清漪同时一怔。军营里的红旗?顾惜朝的火器营有何种旗帜她们不清楚,但康哥儿或许是在哪里见过类似颜色或图案的东西,留下了印象。
陈清漪立刻将康哥儿唤到身边,柔声问:“康哥儿告诉娘,你在哪儿看到红色的旗旗了?是爹爹带你去的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康哥儿歪着头想了想:“不是爹爹……是前日,乳母带我上街买糖人,路过一个好黑好窄的巷子口,里面有人打架,扔出一个红色的布布,像旗旗……乳母赶紧把我抱走了。”
他年纪小,描述不清,但“黑窄巷子”、“打架”、“红色布”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然透出不寻常。
陈清漪与绵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康哥儿口中的“黑窄巷子”,会不会与影阁的某个据点或交接地点有关?那红色的布,是信号?还是某种标识?
“康哥儿可还记得那条巷子在哪儿?”绵绵尽量温和地问。
康哥儿努力回想,比划着:“好像……好像有个卖很臭的豆腐的摊子旁边……”
京城卖臭豆腐的摊子不少,但结合“黑窄巷子”这个特征,或许可以排查。
陈清漪立刻道:“我回去便细问乳母,务必问清地点。若真与那些宵小有关……”
“你莫急。”绵绵按住她的手,“先问清楚,告诉惜朝和世子,他们自有主张。你千万别自己派人去查,以免涉险。”
送走陈清漪时,天已擦黑。卫珩刚回府,玄色暗纹锦袍上还沾着些风尘,他踏进芸澜苑,就见妻子正站在廊下等他,月白的身影被灯笼映得柔和。
“出什么事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看你神色不对。”
绵绵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卫珩的脸色渐渐沉下来,松开她的手,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墨玄吩咐:“红色布帛……黑松林擒获的那几人身上,除了铜牌,可还有别的发现?”
侍立一旁的墨玄回道:“有。其中两人贴身藏有半幅撕毁的红色绢布,材质普通,但边缘以特殊针法缝制,像是某种信物的一半。当时未觉异常,只当是寻常物件。”
“立刻将绢布样式临摹,与康哥儿所说地点结合排查。”卫珩吩咐,“重点查南城、东市附近,有臭豆腐摊、且毗邻狭窄深巷的区域。注意巷内是否有可疑住户或铺面。”
当夜,陈清漪便遣心腹嬷嬷悄悄送来更详细的消息:乳母回忆,那巷子在东市尾,靠近旧漕运码头废弃仓库区,确实有个常年摆摊的“王记臭豆腐”。
巷子极深,入口隐蔽,乳母当时因怕惹事,匆匆一瞥便离开了,未看清具体门牌,只记得巷口墙上有半片褪色的旧年画痕迹。
墨玄带人连夜暗访,果然在东市尾寻到了符合描述的地点。
那巷子深处,有一间门户紧闭、窗棂破损的旧屋,看似无人居住。但暗哨潜伏至后半夜,发现有人影悄然潜入,片刻后带着一个小包袱离开,身手矫健。
墨玄未打草惊蛇,只派人远远跟上,同时将那旧屋严密监控起来。
三日后,跟踪的人传回消息:那人最终进入了一家名为“金绣坊”的绸缎庄后院。而“金绣坊”的东家,正是惠安堂一位大掌柜的妻弟。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康哥儿一句童言无意间串联了起来,臭豆腐摊旁的深巷旧屋,可能是影阁一个临时交接点,红色绢布或许是某种接头信物,而这一切,似乎最终都隐隐指向与宫廷采买有关的惠安堂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好一个康哥儿,立了一功。”卫珩看着汇总而来的情报,对绵绵道,“若非他童言无忌,我们未必能这么快将这几处联系起来。”
“也是清漪姐姐心细。”绵绵道,“如今既已找到新的线头,接下来该如何?”
“继续放长线。”卫珩手指轻点桌面,“金绣坊、惠安堂、还有那旧屋,都要盯紧,但先不要动。他们既然还在活动,就一定会留下更多痕迹。”
“眼下最要紧的,是撬开黑松林那剩下两个活口的嘴,还有……查清七字铜牌和红色绢布的真正含义。”
他目光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我有预感,距离揭开影阁真面目的日子,不远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芸澜苑的灯光,在这诡谲的夜色里,亮得安稳。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