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沸腾的人心之上。
那冲天的金光似乎都为之一滞。
狂热、崇拜、震撼……种种情绪瞬间冷却,化作了惊愕与思索。
是啊,镇北侯说得都对,做得也都对。可今日他能以“实践”为名,推翻儒家道统,那明日,他这套《新道统论》,会不会也成为不容置疑的新经典,成为束缚后人的另一座大山?
这与昔日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刷——”
所有的目光,包括御座之上,眼神再次变得深邃的乾元帝,齐齐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只见一个角落里,站着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身形单薄,看起来就像是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寒门士子。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一种超脱于情绪之外的理智,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玩味,仿佛眼前这改天换地般的宏大场面,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棋局。
他没有被万众瞩目的气势所慑,反而迎着林凡的目光,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是他!
林凡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这个人,他在人群中瞥见过。从民生之辩到天道之辩,他始终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既不喝彩,也不咒骂,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像一个与此世无关的局外人。
“好问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凡会动怒,会以雷霆手段镇压这“不合时宜”的声音时,林凡却笑了。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欣赏。
“这位兄台问得好。”林凡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更甚于前的力量,“甚至可以说,这个问题,才是我今日这场辩论,真正的核心。”
众人一愣。
那年轻士子眼中的玩味也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讶异。
林凡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从失魂落魄中被惊醒,又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旧儒,扫过面露紧张的顾玄清,扫过神情激动的公输墨与韩励,最后,重新落在那年轻士子身上。
“我林凡,以及我所倡导的新学,若想做的,只是将‘孔曰孟云’换成‘林曰凡云’,那与陈御史之流,又有何异?不过是换了一批人,来坐这思想的江山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激昂!
“但我辈读书人,所求为何?是为了一家之言的独尊,还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是为了维护自身的道统地位,还是为了开创一个真正繁荣昌盛的时代?”
“我之《新道统论》,并非终点,更非枷锁!”林凡一指空中那尚未散去的金色篇章,“它,只是一个地基!一个框架!”
“它所定下的,是检验一切思想的唯一标准——实践!”
“它所指明的,是所有学说最终的目标——国强!民富!天下大同!”
“在这个地基之上,在这个目标之下,”林凡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人心,“我希望看到的,不是万马齐喑,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百官万民,振臂高呼:
“百家争鸣,思想共荣!”
轰!
这八个字,比之前的《新道统论》更具爆炸性!
如果说《新道统论》是给了旧儒家致命一击,那么这八个字,则是给了天下所有“非儒”的学派,一个天大的希望!
墨家钜子公输墨,虎躯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法家传人韩励,呼吸急促,死死攥住了拳头!
人群中,那些农家、兵家、纵横家、阴阳家的传人们,一个个都抬起了头,眼神从麻木变得灼热!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道压在他们头顶数千年的阴影,今日,竟被林凡亲手撕开了一道光亮的口子!
“镇北侯!”公输墨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声若洪钟,“您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林凡看向他,微微一笑,“我新学讲‘格物之智’,若无墨家之工巧,何以格物?讲‘法度之义’,若无法家之严明,何以立法?乃至农家之耕种,兵家之韬略,医家之岐黄……皆是我大乾这盛世大厦不可或缺的砖石!”
“一家之学,终有其穷尽之时。百家之智,方能成其汪洋大海!”
“我林凡今日,便在此立言!”他转向御座,对着乾元帝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废黜‘独尊儒术’之国策!”
“另,效仿古时稷下学宫,于京城之内,设立一座【大乾文道学宫】!”
“此学宫,不专属于任何一家!凡儒、墨、法、道、农、兵、医……天下所有学派,只要其学说有利于民生,有利于国本,皆可入驻其中,开坛讲学,着书立说!”
“学宫之内,思想自由,辩论无禁!各家学派,当以‘实效试点’为竞赛,以三年之约为期,看看谁的学说,更能富国!更能强兵!更能安民!”
“陛下!”林凡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魅力与自信,“唯有如此,方能源源不断地为我大乾,培养出经世济用之才!唯有如此,方能让我大乾的文明,永远走在世界的前沿,屹立万世而不倒!”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林凡这宏大到极致的构想,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要当新圣人。
他……是要当一个开启新时代的引路人!
乾元帝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他死死地盯着林凡,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废黜独尊儒术?好!这正好彻底铲除那帮老东西的根基!
设立文道学宫?更好!这是在为他的新政,建造一个源源不断的人才库!
百家争鸣?最好的阳谋!让天下所有的聪明人都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争”,争着为朕所用!如此一来,何愁天下不为我所控?何愁大乾不兴?!
“准!”
乾元帝一声咆哮,带着帝王的决断与霸气,“朕,准了!”
他大步走下御座,亲自来到林凡面前,扶起他,双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林凡,你,不愧是朕的镇北侯!”
“这【大乾文道学宫】,朕便交给你了!你,为第一任宫主!凡所需之人、所需之财、所需之权,内阁、户部、吏部,全力配合!”
“臣,遵旨!”林凡朗声应道。
“好!好!好!”乾元帝连道三声好,意气风发,环视着台下那些已经彻底傻掉的旧派儒生,以及那些激动得浑身颤抖的百家传人,只觉数十年来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一个由他亲手开启的,思想空前解放,人才井喷而出的大时代,仿佛已经画卷般,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我墨家,愿为宫主效死!”公输墨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我法家,愿为宫主效死!”韩励紧随其后。
“我农家……”
“我兵家……”
一时间,台下呼应如潮,那些被压抑了千年的学派,在这一刻,尽数向林凡献上了他们最真诚的忠诚。
林凡坦然受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拥有了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最坚实的力量。
待到声浪稍歇,他才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人群,寻找着那个提出关键问题的年轻士子。
他想看看,这个聪明人,对此作何感想。
然而,那个角落,早已空空如也。
那人,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林凡眉头微挑,一丝玩味浮上心头。
有点意思。
抛出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问题,却在尘埃落定之后,悄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他究竟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凡的目光望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京城这盘棋,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而此时,在距离辩论台数里之外的一座茶楼二楼,临窗雅间内。
一名青衣士子,正悠然地为自己斟上一杯清茶。
“公子,您这一手,可是把林凡逼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啊。”他对面,一名身形佝偻的老仆,低声笑道。
“逼?”
青衣士子,赫然便是方才提问之人。
他轻啜一口茶,摇了摇头,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我不是在逼他,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我好奇……”青衣士子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那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缓缓消散的方向,眼神变得幽远而复杂。
“一个宣称要打破一切枷锁的人,当他自己手握铸造枷锁的权力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现在,我有答案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赏,有释然,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老仆问道。
“不急。”青衣士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京城繁华的街景,轻声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让林凡先去搭台吧,待他将这【文道学宫】的戏台搭得足够大,足够热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璀璨的精光。
“我,自会去寻他,与他……再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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