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一个“准”字,如天宪敕令,将那“三年之约”彻底钉死。
陈敬等一众老儒,脸色煞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进,是必输无疑的“实效试点”;退,是承认圣人之道不如新学的奇耻大辱。
完了!
他们数百年来自诩的道统正宗,在林凡那简单粗暴的“实践”二字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触即溃!
绝望与愤怒交织,让陈敬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林凡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咆哮:“林凡!纵有三年之约,也难掩你今日祸乱朝纲,蛊惑人心的罪孽!”
“你所谓的新学,无根无萍,无源无宗!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奇技淫巧,与东拼西凑的歪理邪说!”
“你今日所言,句句皆在否定圣人,贬低先贤!此乃乱道之举!你这是要刨我大乾的根,断我华夏的脉!”
他身后,数十名大儒纷纷应和,声泪俱下,痛心疾首。
“无君无父之言,当诛!”
“毁我道统,人神共愤!”
一时间,悲愤的气息弥漫全场,仿佛林凡成了毁灭文明的千古罪人。他们已经无法在道理上辩驳,便只能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用最恶毒的帽子,试图将林凡钉死在耻辱柱上。
御座之上,乾元帝的眉头再次皱起。
他可以支持林凡的改革,甚至可以默许林凡挑战旧的规则。但他绝不能容忍一个刨断大乾文化根基的“罪人”。
林凡,你该如何应对?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凡身上,以为他会雷霆震怒,或是再次以犀利言辞反击时。
林凡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中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说完了吗?”他轻声问道。
陈敬等人一愣。
林凡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被煽动得义愤填膺的儒生,扫过那些面露忧色的官员,最终,落在了高台中央那片空地上。
“诸位说我新学无根无萍,无源无宗。”
“说我否定圣人,毁我道统。”
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今日,我便让尔等看看,何为真正的‘道统’!”
话音未落,林凡深吸一口气,并指如剑,对着虚空猛然划去!
没有笔,没有墨。
一股磅礴浩瀚的文气,自他体内冲天而起,化作璀璨的金光,凝于其指尖。
嗡——!
天地间发出一声奇异的嗡鸣。
只见林凡龙飞凤舞,以天为纸,以气为墨,四个顶天立地、光芒万丈的大字,骤然出现在辩论台的上空!
**【新道统论】**
轰!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得头皮发麻!
“文气化形!这是文气化形!”
“天啊!镇北侯的文道修为,竟已到了如此境地!”
陈敬等人更是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这等手段,已近乎传说中的“言出法随”!
然而,更让他们心神俱裂的,还在后面。
林凡并未停歇,指尖金光流转,一行行小字,在那四个大字之下,迅速浮现。
而开篇第一句,便让所有儒生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子曰:‘仁者,爱人。’”**
什么?!
他竟然在引述圣人之言!他不是要否定圣人吗?
陈敬等人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虚空中,金色的字迹不断显现,林凡的声音,也随之响彻天地。
“何为爱人?是口中言说‘爱民如子’,却对其疾苦视而不见吗?”
“非也!”
“爱人者,当使其有饭食,有衣穿,有屋住,有医瞧!”
“故,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是为‘仁’!建立义诊,普及医术,是为‘仁’!以工代赈,救民水火,亦是为‘仁’!”
“此,为【民生之仁】!”
轰!
此言一出,台下无数百姓瞬间沸腾了!
原来圣人说的“仁”,就是让我们吃饱穿暖!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王守一抚摸着胡须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不是在否定经典,他是在……赋予经典全新的生命!
林凡笔走龙蛇,毫不停歇。
**“子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何为修身?是闭门读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非也!”
“修身者,当明事理,知法度,存廉耻,正心术!”
“官吏不清廉,则家风不正;家风不正,则国法不彰;国法不彰,何以平天下?”
“故,设督法司,严明律法,惩戒贪腐,是为‘修身’之基!是为‘齐家’之本!是为‘治国’之要!”
“此,为【法度之义】!”
法家传人韩励,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儒法之争千年,今日竟被林侯一言贯通!”
顾玄清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吏治清明的王朝,正在林凡的笔下,缓缓拉开序幕。
**“子曰:‘智者,格物致知也。’”**
“何为格物?圣人观天地,而知四时变幻。我等观星辰,便可知大地为圆;我等观草木,便可知生长之理;我等观钢铁,便可知锻造之法!”
“故,兴算学,究物理,利民生,强国本,此方为‘致知’之大道!”
“此,为【格物之智】!”
墨家钜子公输墨,这位不苟言笑的巨汉,此刻竟是热泪盈眶,朝着林凡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们墨家被斥为“奇技淫巧”数百年,今日,终于被林凡正名为“致知大道”!
林凡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笔下的金光也越来越璀璨,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点亮!
“道统,非一成不变之僵尸,乃与时俱进之大河!”
“抱残守缺,非尊圣,乃辱圣!”
“所谓道统正宗,不在于引了多少经,据了多少典,而在于——”
林凡猛然收笔,最后八个字,如惊雷般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国强!民富!天下大同!”**
当最后一个“同”字落下,那漫天的金色字迹,陡然光芒万丈!
一道粗壮无匹的金色光柱,从那篇《新道统论》中冲天而起,刺破云霄,将天日之光都比了下去!
祥和、温暖、充满希望的光芒,洒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沐浴在这光芒之下,百姓们只觉心中一片清明,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而陈敬等旧派大儒,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却如遭烈日灼烧的冰雪,一个个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
“错了……我们都错了……”
“圣人之道,原来是活的……”
“我们……我们才是乱道的罪人……”
“噗——”
陈敬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愤怒与不甘,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茫然。
他穷尽一生维护的“道”,在林凡这篇光耀千古的《新道统论》面前,被碾得粉碎!
林凡,没有杀死圣人。
他只是拂去了圣人身上千年的尘埃,让圣人的智慧,在新的时代,重获新生!
“圣人不死……”乾元帝缓缓从御座上站起,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望着那个独立于高台之上的青衫身影,失神地低语。
“只是在等待,真正的传道者!”
他看着林凡的眼神,再无一丝一毫的试探与猜忌,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狂喜!
一个能为他开创万世基业的“道”,远比十个能征善战的将军,一百个能治理地方的循吏,要珍贵亿万倍!
林凡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失魂落魄的儒生身上。
“现在,诸位还觉得,我新学无根无萍,无源无宗吗?”
鸦雀无声。
整个天地间,除了风声,再无半点杂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天动地的道统之辩,将以林凡的完胜而告终时。
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的一个角落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镇北侯此论,当真是石破天惊,振聋发聩。”
“只是,将一家之言,定为一国之道统……”
那声音顿了顿,悠然道:“这与昔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又有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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