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景元五年，秋。
江南，润州府，临江县城。
一家名为“闻道楼”的茶馆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一身寻常布衣，面容被风霜染上几分成熟的周子谦，安静地坐在角落，轻抿着碗中的粗茶。作为新政司巡查使，他此次微服至此，旨在探查新政在地方上最真实的落实情况。
与五年前相比，大乾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
而最让他感到震撼的，并非是处处可见的水泥路，不是河道上缓缓转动的龙骨水车，也不是孩童口中偶尔蹦出的“格物”、“致知”等新词，而是……人心。
“掌柜的！再上一壶‘百家’！”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嗓门洪亮地喊道。
那茶馆掌柜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很快提着一个大铜壶过来，为那桌客人续上水。所谓的“百家”，便是将数种廉价茶叶混合，滋味粗粝，却能量大管饱，深受底层百姓喜爱，也暗合了如今“百家争鸣”之意。
“老方，刚才说到哪儿了？”虬髯汉子灌了一大口茶，“哦，对，县衙新贴的告示，说要征发民夫，拓宽咱们临江县到府城的官道。”
邻座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瘦小商人立刻接话：“这可是好事啊！路通财通，咱们的货运出去，时间能省一半，成本就下来了！我双手赞成！”
“赞成个屁！”一个身穿短褂的庄稼汉，把茶碗重重一墩，“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虽说官府会发部分工钱，但主要还是‘以工代赈’的模式，可今年风调雨顺，哪来的‘赈’？这不就是变相的徭役吗？我法家学堂的先生说了，律法不明，则与民争利！”
他口中的“法家学堂”，是文道学宫在各地开设的分支，专门普及基础律法和逻辑常识。
瘦小商人不服气：“你个种地的懂什么？这是大利民生的好事！墨家的大师们都说了，凡利民之事，虽劳而不怨！修路能让千千万万的人受益，你个人吃点亏算什么？”
“嘿！你这是道德绑架！”庄稼汉眼睛一瞪，“我农家的先生也说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征发农忙时节的劳力去修路，耽误了秋收，那才是动摇国本！再说了，凭什么只让咱们出力？你们这些商人，走路最多，是不是该多出点钱？”
“你……”商人被噎得满脸通红。
周子谦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内心却是翻江倒海。
曾几何时，官府的告示，对于百姓而言，便是天意，只需遵从，无需理解，更不敢质疑。
可现在，一个普通的茶馆里，贩夫走卒，引经据典，辩论的竟是公共政策的利弊得失。他们口中的“法家”、“墨家”、“农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学说，而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
这，便是侯爷想要的天下吗？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长衫，约莫六十多岁的老秀才，捻着山羊胡，一脸不屑地开了口。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慢悠悠地说道，“官府之策，自有圣人道理。尔等愚夫愚妇，只需听令便可，妄议国策，乃是刁民所为。《论语》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茶馆，瞬间安静了片刻。
毕竟，千百年来的积威，圣人之言依旧有其分量。
然而，这安静只持续了三息。
“噗嗤——”
一声清脆的笑声，从邻桌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面容清秀的少女，正掩口而笑。她身前摆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上赫然印着《新道统论（普及版）》几个大字。
老秀才脸色一沉：“小女娃，你笑什么？”
少女放下书，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老先生，我笑您这都景元五年了，还抱着前朝的糟粕当宝贝呢！”
“你！你说什么？！圣人言语，岂是糟粕！”老秀才气得胡子直抖。
“圣人言语自然不是糟粕，”少女条理清晰地说道，“但林侯在《新道统论》开篇就说了，‘圣人之道，亦当与时俱进’！您刚才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断章取义，早已被文道学宫的大家们批驳了无数次。其真正的意思是，对于百姓，应该引导他们去走正确的道路，而不是让他们愚昧无知！”
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茶馆。
“更何况，林侯还有一句话，早已传遍天下——”
少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条路，修了之后，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百姓的日子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这才是唯一的标准！而不是哪位圣人，在哪本书里，说过哪句话！”
“说得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茶馆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对！实践才是标准！”
“咱们的税赋轻了，日子好了，这就是实践出来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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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古董，滚回你的私塾念死书去吧！”
那老秀才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新时代的浪潮，冲击得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惊恐地看着周围一张张鲜活而自信的面孔，仿佛看到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可怕的世界。
那个少女，在众人的赞誉中，小脸微红，重新坐下，又捧起了那本《新道统论》，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周子谦端起茶碗，将已经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却从胸口直冲天灵盖，让他眼眶发酸。
他仿佛看到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少女、这样的庄稼汉、这样的商人……他们或许识字不多，或许身份卑微，但他们的脑子，已经不再被禁锢。
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他们的脊梁，是直的。
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在于城墙多高，国库多满，而在于它的每一个子民，都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拥有敢于质疑的勇气，都坚信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侯爷……您做到了！
您为这片古老的土地，为这亿万生民，开启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的时代！
……
京城，镇北侯府。
书房内，林凡放下手中那封来自周子谦的，字里行间都透着激动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民智已开，根基已成。
这五年，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文道学宫的建设和基础教育的普及上。无数融合了百家学说精髓，又浅显易懂的书籍，从京城的印刷作坊，如潮水般涌向大乾的每一个角落。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撒，便会以最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长成一片任何人都无法摧毁的森林。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的，不再是过去那幅大乾疆域图，而是一副全新的，囊括了东西南北，更为广阔的……世界地图。
大乾，在地图上只是中心偏东的一块。
在它的北方，是重组后依旧蠢蠢欲动的草原部落。
在它的西方，是隔着无尽沙漠的神秘国度。
而在它的东方和南方，则是茫茫无垠的，被称作“风暴之海”的汪洋。
乾元帝曾不止一次地问他，为何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让船队去探索那些虚无缥缈的海外之地。
林凡只是笑而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东南角的一个小点上。那里，标注着两个字——倭国。
一个思想已经迈入工业革命前夜的文明，与一个依旧处在封建蒙昧时代的文明，若是相遇，会发生什么？
是和平共处？还是……降维打击？
林凡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锐利。
“大乾的百姓，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倭国”二字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
“但是，这个世界……准备好，迎接一个全新的大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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