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面,百花争艳。
寒冬早已远去,任家镇也渐渐恢复喧嚣。
新年刚过,军阀休战养兵,中原战火暂熄,正是难得的安宁时节。各地商贩纷纷出洞,走街串巷,倒卖货物,积攒银钱。
富丽堂皇的书房内,任婷婷执笔批阅账册,神情专注。
长桌之后,一排小案整齐排列,数名容貌秀丽的女子执笔伏案,同步誊录核算。
她们,皆是狐族女子。
胡柒月带她们踏入人间,只为开智启蒙,学会理解人心世情,适应这人类世界。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一旦末法时代降临,天地断灵,世间将彻底沦为凡人天下。
若不早做准备,妖族终将被淘汰出局。
身为妖族,若不尽早融入人间,迟早要惹上大麻烦。
最快的开智之路,莫过于经商。毕竟无奸不商,市井之间最磨人心性。
任家世代巨贾,正是绝佳落脚处。
啪嗒——
墨笔轻落砚台,任婷婷柳眉微蹙,眸光频频投向门外空寂的街道。
她如今修为已有小成,虽未达炼精化气之境,但离魂出青冥也只一步之遥。体内蕴藏天地灵机,修行如乘风破浪,势不可挡。
有此根基,批阅账本本该行云流水,落笔生花。
可今日却心神不宁,半个时辰过去,才勉强翻过几册。
她纤手轻抚胸口,能清晰听见心跳在耳边擂鼓。
片刻后,终于起身,转身对身后一众狐姬道:“你们继续誊录,我去去就回。”
“是!”
众狐姬垂首应命。谁都不敢怠慢——眼前这位温婉似水的女子,可是她们真正的主上。
穿过焕然一新的街巷,那间不起眼的白事店悄然浮现。
门扉虚掩,未曾上锁。她清楚,胡柒月这几日便住在此地。
指尖轻推,木门吱呀开启。
不知为何,心头竟骤然紧缩。
她反手关门,几步踏入厅堂,随即怔住——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立于长案之后,执符笔于黄纸之上勾画纹路。
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他身旁多了一抹浓烈红影,素手捧盏,侍立侧旁。
任婷婷张了张嘴,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那人抬眸,露出那张久违的面容,声音温润如旧:“刚回来就想寻你,见你在忙账,便想着等等再说。”
香风扑面。
下一瞬,苏荃下意识张臂——温软身躯已撞入怀中。
余光瞥见胡柒月眼中那一抹戏谑,任婷婷只觉热血涌上面颊,滚烫如烧。
她也不知自己怎会如此失态。明明该矜持些的……可一看见这张脸,所有克制土崩瓦解。
或许真如胡姐姐所说——她想他,太久了。
此刻,感受着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她轻轻闭上眼,不再挣扎羞怯。
“该松手了吧。”过了足足半炷香,苏荃略带无奈的声音才在耳畔响起,“我倒是不介意,可依你的性子,怕是不愿被外人瞧见这副模样?”
任婷婷猛然惊醒,松开手时,指尖仍带着不舍。
胡柒月抿嘴轻笑:“婷婷何必这般急切?往后日子长着呢,让夫君好好补偿你不就是了?”
闻言,任婷婷脸颊再度染霞,低头不语。
望着眼前两位倾城佳人,苏荃眸底掠过一丝少有的柔情。
他随意倚坐木椅,环视这间陈设简陋的白事店,长长吐出一口气。
高楼广厦、雕梁画栋,终究不如这三两间茅屋来得自在舒心。
三人缠绵良久。
直至夕阳西斜,苏荃才缓缓起身,任婷婷红着脸整理衣襟。
唯有胡柒月依旧慵懒,半倚在他肩头,红袍散乱,毫不在意。
“该去见师兄了。”苏荃指尖绕着她的发丝,低声道,“回来大半天,一直未去拜见,终究失礼。”
“况且,这次回来也只是顺道。过不了几日,我便要启程赴茅山——这一趟,你们两个都随我同去。”
“紫霄真人要赐你道号?”胡柒月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
她如今已是茅山内门弟子,宗门动向自然略有耳闻。
“嗯。”苏荃颔首,“按规矩,唯有踏入地仙境的真传弟子,才能由掌门亲赐道号,正式列为代掌-门。”
“一旦现任掌门退位,立刻接任教主之位,执掌整个仙门。”
任婷婷安静地坐在一旁,眸光流转,眼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异样的神采。
踏入修行之门后,她比谁都清楚——“地仙”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夕阳将尽,暮色渐染,苏荃终于现身于镇子尽头的义庄。一袭素白长袍,清雅如雪,正是任婷婷亲手为她裁制。
此刻的义庄早已不复往日阴冷死寂。
自九叔在秦城收了文海为徒,千鹤道长又因玄魁一事后心灰意冷,索性留了下来。再加上原本的秋生与文才,五人齐聚,这小小义庄顿时有了人气,烟火气也浓了几分。
竹桌前,三位茅山同门围坐饮茶。
“这么说来,当年我真是捡回一条命。”九叔放下茶盏,轻叹出声。
那日遭遇铜甲尸,恰逢李道缘刚死不久。作为其本命僵尸,铜甲尸正处于最虚弱的阶段。祁守正无法真正掌控它,只能靠赶尸派的符印勉强驱使,下达些粗浅指令。
正因如此,玄魁才会被放纵肆虐人间,以吸血恢复元气;也正因如此,千鹤才能侥幸逃生,而九叔靠着苏荃所赠符箓,险些将那铜甲尸当场镇压!
千鹤默默点头,神色平静。
这些年,他早已看透。
望着院中忙碌的文海,还有在一旁打打闹闹、总想偷懒的秋生和文才,苏荃侧头看向九叔,忽而一笑:“决定了?”
“真打算让文海继承你的衣钵?”
“早定下了。”九叔苦笑,“文才和秋生,性子跳脱,根骨平平,以前没得选。如今有了文海,这一身道法总算不至于断在我手里。”
文才是他从小养大的,秋生也是从小跑进跑出几十年,感情早已如亲子一般。即便不再传道授业,那份宠溺依旧深埋骨血。
至于千鹤……他的徒弟尽数惨死于玄魁之手,早已心如死灰。他早有打算:待到年迈无力降妖之时,便回茅山归隐,终老于宗门。
这也是外道人的宿命。
他们终究不是长生种,也会老,也会病,也会死。
“茅山那边的消息我也收到了,正好搭你的顺风车,一起走。”九叔对苏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