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却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我不去了。任家镇总得有人守着。提前恭喜师妹,荣登地仙,赐下道号。”
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苏荃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她懂。
他是怕回到茅山,见那些年轻弟子朝气蓬勃,触景伤情,再想起自己那一帮夭折的徒儿。
在任家镇停留了三四日。
清晨破晓,一张白纸腾空而起,化作两辆华贵马车。九叔与文海同乘一辆,苏荃则带着任婷婷与胡柒月共坐另一辆。
……
不得不说,文海天赋惊人,更难得的是勤勉自律。九叔此番带他回茅山,正是要让他正式受箓入门。
骏马无声奔腾,四蹄踏虚,刹那间划破长空,化作两道流光,消逝于天际尽头。
……
大洋彼岸,一座欧式古堡静静矗立。
敖礼半倚在雕花椅上,双目微闭,苍老的眼皮轻轻垂着,仿佛正在小憩。
殿内,群妖汇聚,下方站立者几乎全是化形大妖,气息翻涌,宛如暗潮奔雷。这般阵容,足以撼动整个西方世界。
数百年前,这片大陆曾爆发过一场“圣战”,席卷所有超凡势力,毁天灭地。
而今日这群妖魔若愿出手,完全有能力掀起第二次圣战!
正因如此,教廷不敢动,黑暗议会亦退避三舍,唯恐招惹这股恐怖力量。
“敖老!”
终于有一名妖魔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开口:
“您到底怎么打算的?”
“陆坤传来消息,鬼市安然无恙,极为隐秘,未曾被任何正道修士察觉,更别提仙门中人。”
“咱们暗中派出的蝠华,回报也大致相同。”
敖礼缓缓睁眼,打了个哈欠,像是刚从梦中醒来。
它抬眼扫了那妖族一眼,目光再掠过下方躁动不安的群魔,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嘴上却轻笑出声:“那你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那妖魔连忙抱拳,姿态放得极低,话却没停,“依属下之见,咱们不妨继续派人过去。”
“一拨接一拨,悄无声息地渗透,既能摸清中原虚实,又能把鬼市牢牢攥在咱们手里。”
“陆坤、陆休那两兄弟,心气傲得很,根本不会与我们同心。万一把这机会当成跳板,暗中搞出什么名堂,可就麻烦了。”
敖礼静坐着,不言语,只指尖在椅臂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像是在权衡,又像在打盹。
半盏茶后,他忽然低笑一声,眸光微闪:“行,就照你说的办。”
罗天大醮不只是内门的大事。
这几日,茅山外门也热闹非凡,张灯结彩,所有道士皆着盛装,山脚下还搭起长棚,每日三餐施粥,专济流离失所的难民。
玄门虽有铁律——不得干政世俗,但这规矩管的是修行之人,外门向来不受拘束。
这些年,茅山外门除了维持内门所需,几乎将所有积蓄换成了粮米药材,无偿接济灾民。
如今世道,军火、粮食、药品比金子还贵,几年下来,外门早已掏空家底。这次罗天大醮,连饭食都只能勉强供应,治病也只能免费看诊,能撑住已是不易。
苏荃还知道,往后外敌入侵中原时,各大玄门外门中,有不少弟子毅然下山还俗,投身战乱,誓死抗敌。
至于她早年攒下的那些黄金大洋,早被她尽数捐给外门,任家这些年来也一直默默资助。
前来接待她们一行人的,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老道,满头乌发尚存大半,一丝不苟盘成道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身穿彩绣道袍,身形挺拔,精神矍铄,双目清明如泉,透着一股阅尽世事的沉稳,活脱脱一位隐于山野的智者。
“恭贺真传突破陆地神仙之境,不出几年,怕是要改口称您为掌教了!”
老道神色恭敬,对着苏荃深深稽首,随后对九叔、胡柒月等人行了个寻常道礼:“房间已备妥,请诸位随我来。”
“因近日内门汇聚各派大真人,出入通道特改为一日一开,每日正午开启一个时辰,以示我茅山对天下仙门的敬意。”
“还请真传与几位前辈在外门暂歇一宿,明日再入山门。”
他虽是凡人,但身为外门执事,内门重大事务自有人专程通报。
“王监院呢?”九叔忽然开口。
当年他离山时,王友道便是监院;后来苏荃从诸葛家归来,那人仍在其位,一当就是三十多年。
老道微微低头:“上月,掌门大真人告知王监院,其阳寿将尽,仅余半年。”
“于是王监院便辞去职务,携内门所赠财物,回乡归隐,落叶归根。”
“这监院之位,便由我接任。”
他名叫孙清风,幼年入山,今年五十二,已在茅山外门待了整整四十年,资历深厚,处事周全。王友道离山前,特意向紫霄掌门举荐了他。
“原来如此。”苏荃轻叹一声。
凡人一生,不过白驹过隙,百年光阴,眨眼成空。
去年才见过一面,转眼竟已听闻将逝。
再过几百年,恐怕除她之外,无人记得王友道这三个字。
“可惜了。”她望着前方殿宇,脑海中浮现那老头佝偻的身影,“走之前,总该知会我一声,好歹……送他一程。”
“外门监院罢了,何须劳动真传大驾?”孙清风走在前头,笑着摇头,“您有这份心意,已是王监院此生最大荣幸。”
苏荃默然。
这话,也是内门所有人,包括她师尊一贯的态度——仙凡有别。
也难怪许多仙门都懒得搭理红尘俗事,就算是茅山、龙虎山这种以斩妖除魔为宗旨的道统,对凡人疾苦也大多漠然视之。
正如老话说的——境界越高,七情六欲越淡如烟。
若不是内门后辈弟子日日焚香供奉,香火不断,那些沉眠于天界的太上老祖们,怕早忘了人间还有“护道”二字怎么写。
至于红尘百姓?本就与他们毫无瓜葛,何来怜悯?
他们修的是长生不死,不是普度众生。
只要不主动作恶,就算得上正道典范。至于见死不救?别说普通修士了,就连某些德高望重的大真人,当年也没少干这事儿。
“仙”字与“人”字之间,差的可不是一笔一划,而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反倒是那些被称作外道的散修,有不少真有侠骨在身,四海除妖,护佑黎民。像九叔、四目道人,还有任家镇那位冷面千鹤,才是真正扛起人间烟火的人。
所以寻常百姓遇到邪祟,烧香拜天仙,往往只换来一场空响。
仙人为何要救你?
他们的力量来自天地感悟、自身修行,又不是靠你那几根香火堆出来的。
说到底,苏荃也曾是这般心冷如霜。他并非天生无情,毕竟也是从现代社会穿过去的普通人,心底自有是非善恶的标尺。
可再坚定的执念,也扛不住修为带来的灵魂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