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闸坊市,雄踞于云境天关后方腹地,是一座规模恢弘、往来辐辏的修仙集市。
其得名,源于周遭山势形若一头踞地的猛虎,而坊市主体,恰好筑于一处贯通山体的天然巨洞之前,远观恍若巨虎穿穴而出。
堵住洞口,故以“虎闸”为名,气势雄浑,别具一格。
半年前,上清宗之行,虚鼎真君,携其弟子何太叔,先借由上清宗附近坊市传送阵,辗转来到了这处位于云境天关后方的虎闸坊市。
在此他们逗留半年时间,何太叔只知他师尊在虎闸坊市得了些灵草、灵药准备炼丹。
时隔半载,二人再度并肩,立于坊市中那座巍然矗立的大型传送阵前。
阵基之上,灵纹密布,氤氲之光流转不息,仿佛随时可撕裂虚空,通往千万里之外。
虚鼎真君凝望阵法片刻,目光悠远,似有万千感慨。
少顷,他缓缓转身,望向身旁恭立的弟子,神色间既有释然,亦含深意。
“太叔啊,”虚鼎真君开口,嗓音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便送到这里吧。”
话音方落,他已探手入怀,自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灵蕴内敛的令牌,信手一掷。
那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向何太叔。
何太叔下意识探手接住,只觉触手温润,隐有灵力波动,再定睛一看,令牌之上所镌刻的纹路与标识,竟是云净天关的信物。
他不禁抬起头,望向师尊,目光中满是疑惑。
察觉到弟子的不解,虚鼎真君那历经沧桑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夫此番执意提前卸任天关盟主之职,”
虚鼎真君缓缓言道,语气平静如深潭止水,“其中缘由有二。其一,这些年操持盟务,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确是心力交瘁,深感疲惫,自感已无力再担此重任,是时候抽身而退,觅一清静之地,潜心问道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何太叔手中那枚令牌之上,笑意更浓。
“至于这其二嘛……”
虚鼎真君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与期许,“便是想趁着这最后一点余力,为你谋一个前程。你手中所持,并非凡物,乃是云净天关守城之将的任命信符。你且持此令,即刻前往赴任便是。”
言罢,他便这般静静地注视着何太叔。
何太叔听明这枚令牌的用途之后,先是瞳孔微张,整个人愣在当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惊得措手不及;继而,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自心底汹涌而起,眼中瞬间燃起明亮的光芒。
然而,这喜悦刚攀至顶峰,却被他生生压住——他身形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冲破了惊与喜的喧嚣,无声无息地溢满了他的胸膛,直抵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喉头滚动,却一时失语。
他如何不明白师尊的深意?
这哪里只是一份守城的差事?
这是师尊在为他日后冲击元婴境界铺路,是让他得以名正言顺地了结那段纠缠多年的仇怨。
修士结婴,乃是逆天而行,除却灵力的积累、法力的锤炼,最凶险的一关,便是那心魔之劫。
心结不解,恩怨未了,待元婴凝聚的关键时刻,心魔便会乘虚而入,将道心撕得粉碎。
师尊将此令交到他手中,便是要他在镇守云净天关的这些年里,既能积攒功德、磨砺心性,又能名正言顺地了断旧怨。
如此一来,待他日后冲击元婴时,方能心无挂碍,道心澄明。
何太叔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上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感激,可“感激”二字太轻;他想叩首谢恩,可又觉得这一跪,如何能偿得尽师尊这般深沉的筹谋与厚爱?
最终,他只是攥紧了手中那枚温热的令牌,眼眶微微泛红。
虚鼎真君活了数千载岁月,一生阅人无数,何太叔此刻心中那翻涌的波澜,他又如何看不透?
但他并未借此让弟子立下什么誓言,更未索要任何承诺。他只是淡然一笑,再次探手入储物袋,取出了几只莹润的玉瓶,轻轻递到何太叔面前。
“徒儿,”
虚鼎真君的声音平稳而深邃,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这几瓶丹药,是为师替你备下的。足够你从金丹后期,稳步攀至金丹巅峰。”
他注视着何太叔的眼睛,目光如古井般幽深,却又含着几分期许:
“五十年。为师只给你五十年。这五十年内,你必须将那段仇怨彻底了结,同时,也必须将修为推进至金丹大圆满。”
顿了顿,虚鼎真君的语气愈发沉凝:“而最后的这五十年,你无论如何,都必须结婴成功。”
“唯有如此,”
虚鼎真君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何太叔身上,“待你日后接掌闲人散首座之位时,那些老家伙们才无话可说、而闲人散内部盘根错节的势力,才能为你所用。”
他负手而立,袍袖随风轻拂,最后问道:
“徒儿,为师说的这些,你可听得明白?”
何太叔闻言,心头一震,当即收敛心神,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沉声道:“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弟子定当早日了结恩怨,速返天枢城,潜心修炼,必不负师尊厚望,力争早日结婴成功!”
话音落下,他以为会等来师尊欣慰的笑容,或是几句勉励之言。
虚鼎真君并未露出任何赞许之色,甚至那原本淡然的面容上也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何太叔,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要穿透何太叔的躯壳,直抵其魂魄深处。
他才悠悠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徒儿,为师问你一事。”
何太叔微微一怔,抬首望向师尊。
“你可知,”
虚鼎真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何太叔脸上,语气平缓却透着某种厚重,“上一代闲人散前辈,当年为何会将这首座之位,传给为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何太叔心中生出几分诧异。
他不明白,在这离别之际,师尊为何忽然提起这等陈年旧事。
他迟疑了片刻,眉头微蹙,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弟子……不知。”
虚鼎真君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云天,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沧桑:“当时除了为师之外,还有另外三位元婴修士,皆有资格角逐首座之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三人,论资质,在为师之上;论修为,也不是为师能抗衡的。然而,他们终究未能坐上那个位置。原因无他——私心过重。”
“当然,”
虚鼎真君话锋一转,语气中并无贬斥之意,“这也不能全然怪他们。皆是散修出身,自微末中崛起,一路走到元婴之境,所经历的艰险算计、人情冷暖,常人难以想象。
若无几分过人的私心,若无处处为自己谋划算计的本事,只怕早已埋骨于某处荒山野岭,如何能攀至这般高度?”
说到这里,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何太叔身上,眼中那深沉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隐约间,似乎多了一丝名为“期许”的光芒。
“而这也正是为师最终选择你的原因。”
何太叔闻言,心中一震,隐约间似乎触摸到了什么,却又难以言明。
虚鼎真君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反应,只是微微仰首,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喃喃自语道:“当年,为师既不是那三人中最强的,也算不上最聪明的,更遑论最有智慧。
可上一代首座,偏偏越过了那三人,将首座交到了为师手中。”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为师当时也不明白。为师也曾自问,论心机,我不如申屠老怪;论杀伐,我不如血影散人;论人脉,我不如四海散人。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直到多年以后,为师坐上盟主之位后,看着底下那些明争暗斗、各怀心思的人,才终于想通了上一代首座的用意。”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何太叔,目光中那期许之色愈发浓烈:
“徒儿,你要记住为师今日这番话——当一个人爬到了一定高度,若是眼中依旧只有自己,心里依旧只装着自己的得失算计,那这个人,在高位,注定是走不远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沉沉地敲在何太叔心间。
“当年为师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今日,为师把它教给你。”
话音落下,虚鼎真君不等何太叔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他转过身去,再无半分迟疑,大步迈向那座灵光流转的传送阵。
何太叔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开口,却见阵中蓝光骤然亮起,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将虚鼎真君的身影吞没其中。
蓝光一闪即逝。
阵中空空荡荡,只余微风拂过,带起何太叔的衣袂。
虚鼎真君,就这样走了。
何太叔怔怔地望着那座空空如也的阵法,望着虚鼎真君消失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
掌中那枚令牌被他攥得死紧,棱角嵌入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他却浑然未觉。
良久,他方才喃喃开口,声音低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师尊……您的期许,太叔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虎闸坊市上空缭绕的云雾,仿佛要追上那道已然远去的背影,一字一句,沉沉地道:“太叔,定不负您的期许。”
话音落下,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向着虚鼎真君离去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传送阵,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再不回头。
——
少顷,虎闸坊市上空骤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流光自坊市某处冲天而起,剑光凌厉,划破长空,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剑光之中,何太叔负手而立,衣袂猎猎作响,迎面而来的罡风将他发丝吹得飞扬,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坚毅如铁。
他的右手始终攥着那枚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仍不肯松开半分,仿佛攥着的不是一块死物,而是某种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
云净天关,元青山。
此山雄踞天关腹地,山势巍峨,直插云霄。
山巅之上,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恍若天上宫阙。
此刻,宫殿一侧的观景台上,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正相对而坐。
此处视野极佳,凭栏俯瞰,整个云净天关的山川城池尽收眼底。
远处层峦叠嶂,云海翻涌;近处楼阁林立,灵光点点。
山脚下,隐约可见巡逻的修士队伍往来穿梭,整座天关秩序井然,自有一股雄浑气象。
那名身着青袍的男性金丹修士,却无暇欣赏这独特而壮美的景致。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远方,眼中却没有什么焦距,显然心思全然不在这景色之上。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观景台上的宁静:
“姜道友,你可知天枢城,为何突然将云净天关主将的位置换了人?这究竟是何意?”
被他称为“姜道友”的,是一名身着玄色裙衫的女子。她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寻常女修少见的冷冽之气,周身隐隐透出的灵力波动,昭示着她魔道修士的身份。
听闻此言,那姜姓女修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男性修士——常姓修士,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愈发烦闷。
天枢盟换了那位出身魔道的真君担任盟主,常姓修士却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魔道修士也好,正道修士也罢,坐到那个位置上,总归要权衡利弊,总归要维持局面。他以为一切都会照旧,云净天关的日子还会像从前一样过下去。
可谁能想到,一年前的今天,天枢城竟突然一纸令下,将镇守云净天关多年的主将调离,换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陌生人来接任。
而且,调令来得又急又猛,几乎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上一任主将接到命令后,几乎是当日便匆匆交接,连夜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常姓修士彻底乱了方寸。
他在云净天关经营多年,好不容易与上一任主将搭上了线,许多事情刚刚有了眉目,如今主将一换,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他甚至不知道新来的主将是何性情、是何背景、是何来意,这让他如何安得下心?
思来想去,他只得趁着新主将还未到任,先来探一探这位姜姓女修的口风。她出身魔道,与天枢城那边的人素有往来,消息总该比他灵通一些。
那姜姓女修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
“常道友,”她的声音清冷,不疾不徐,“实不相瞒,妾身所知的消息,也并不多。”
常姓修士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姜姓女修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妾身只听说,此番调令,背后是盟主与那闲云散的首座,暗中达成了一笔交易。”
“交易?”常姓修士眉头一挑。
“嗯。”姜姓女修点了点头,“至于交易的具体内容,妾身便不得而知了。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依妾身看,那位即将到任的新主将,年纪应当不大,资历也不会太深。此番前来云净天关,多半是……来镀金的吧。”
“镀金?”常姓修士一愣。
镀金——这个词,在修仙界并不陌生。
那些大宗门的嫡传弟子,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往往会在结丹之后,被安排到某处关隘、某座坊市“历练”一番。
名为历练,实则是为了攒资历、攒功绩,为日后晋升铺路。
若真如此,那这位新主将……只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忿:“哼,原以为那虚鼎真君继任盟主之位后,魔道入主天枢城,接下来必是刀兵四起、大战连绵、
毕竟魔道行事,向来凌厉狠辣,与正道不合久矣。
谁能想到,到头来,魔道与那闲人散的首座,竟为给一个后辈铺路,选了这么个节骨眼上临阵换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拔高:“换将也就罢了,偏生换来的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二代!
我等在此镇守多年,浴血拼杀,才攒下今日这点局面,到头来却要给一个来镀金的毛头小子打下手、当陪衬——当真是……”
话到此处,他猛地一顿,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再多也是无用。
天枢城的命令已经下达,新任主将已在路上,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任他如何不满,也改变不了分毫。
他能做的,不过是咽下这口气,然后盘算着,如何与那位“镀金的二代”相处。
他只希望,那小子能有几分自知之明。
老老实实待在天关之内,安心听他这位副将和姜姓女修的安排,安安稳稳地捡些功勋,攒够资历便拍拍屁股走人,这才是皆大欢喜。
可若是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瞎指挥、乱插手,到时候与妖族的大战出了纰漏……
常姓修士眼角微微一跳。
那可就别怪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让他知道知道,这云净天关的水,到底有多深。
——
与常姓修士满腹怨气不同,那姜姓女修倒是神色淡然,甚至眼中还隐隐带着一丝兴致。
她轻轻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道:“谁说得准呢?常道友,妾身劝你一句——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可莫要得罪了那位主将大人才是。”
她抬眸,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妾身倒是有些好奇,那位主将大人,究竟打算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常道友你也知道,自从我魔道那位真君大人继任盟主之后,对面的妖族可是龟缩到了极点。
你我二人这段时日,明里暗里挑衅了多少回?人家就是不出,任凭咱们如何叫阵,妖族那边就是纹丝不动。”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这般沉得住气,可不像妖族往日的作风。想来,妖族那边也在观望,在揣测,在等一个时机。”
“若是那位新来的主将大人,当真有几分本事,能拿出个破局的好主意……”她嘴角笑意更深,
“到时候,将这份大功分他一些,又有何妨?左右咱们要的,是赢下这场仗,是守住这云净天关。
至于功劳簿上怎么写,谁在前谁在后,妾身倒是不大在意。”
她说着,目光投向天关之外的远方,喃喃道:“就是不知……这位主将大人,何时才到?”
——
一旁的常姓修士听她这般说,心中愈发烦闷。
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快。
他以为上一任主将调离之后,他这个副将便是顺理成章的继任者。
他在云净天关经营多年,战功赫赫,资历深厚,于情于理,那主将之位都该是他的。
这些日子,他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待他坐上主将之位后,要如何整顿防务,如何安排人事。
谁曾想,天枢城一纸调令下来,主将之位竟空降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二代修士!
他这些年的苦等,这些年的经营,全成了笑话。
可再是不甘,再是不忿,他又能如何?
那是天枢城的命令,是盟主与闲人散首座亲自敲定的人选。他一个副将,再有战功,再有资历,也翻不了天。
常姓修士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郁气压下。
罢了。
且忍着吧。
他倒要看看,那位“镀金的二代”,究竟是何方神圣。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