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柳的飞舟缓缓降落在平台之上,带起细微的尘埃。
玄穹真君与虚鼎真君早已结束了那盘未完的棋局,并肩而立,仰首望着徐徐落下的飞舟。
待五道身影步下飞舟,齐齐抱拳行礼,两位真君微微颔首致意。
虚鼎真君的三名弟子——那两位金丹女修与那位金丹男子,在行礼之后立刻趋步上前,回到师尊身侧。
两位女修垂首敛眸,面颊微红,似有赧然之色。
金丹男子则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而郑重:“启禀师尊,弟子与两位师妹已依命对何兄进行考验。
何兄修为扎实,心性沉稳,我等三人已然心悦诚服,再无半分异议。”说罢,深深一揖,退至虚鼎真君身后。
虚鼎真君闻言,捻须颔首,面露赞许之色。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何太叔,眼中欣赏之意愈浓,然而面色却逐渐凝重起来。
平台之上寂静无声,唯有微风拂过衣袂的轻响。
良久,虚鼎真君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何小友,老夫再问你一次——你可考虑清楚了?入我门下,有些事,便身不由己了。”
话落,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何太叔脸上,隐含期待。
其实在得知何太叔所修功法的那一刻,虚鼎真君心中也曾掠过一丝迟疑。
那功法来历不凡,收下此人,意味着将来可能要面对诸多难以预料的变数。
这丝犹豫转瞬即逝——他更清楚眼前的局势容不得他再改弦更张,他虚鼎真君在闲人散首座位置上待着太久了,内部各方势力早已经失去耐心,而他信得过的人选,又不愿接此重任。
权衡再三,终究是让可信之人执掌更为稳妥。何太叔的出现在此时,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
何太叔没有半分迟疑。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清朗而坚定:“弟子何太叔,拜见师尊!”
这一跪,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意。
虚鼎真君见状,心中大慰,面上却只流露出欣慰之色,不使情绪过于外露。
他双手虚抬,亲自将何太叔缓缓扶起,口中连道三声“好”,语调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好,好,好!徒儿,你便是为师膝下第二十一个徒弟了。来,老夫为你引见你的诸位师兄弟——”
话音未落,那三名弟子早已按捺不住,齐齐围了上来,脸上皆带着热忱的笑意,一时间,气氛融融,仿佛方才的凝重与审视,都已被风吹散。
虚鼎真君见状,朗声一笑,抬手虚引,开始为这位新收的弟子引见同门。
“来,这位是你的六师兄,名为廖澄。”
廖澄闻言立即抱拳拱手,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目光坦诚地望向何太叔,眼中没有丝毫初见生人的疏离与戒备,反倒透着几分亲切之意。
虚鼎真君微微颔首,继续道:“这位是你的九师姐,钟熹。”
话音方落,钟熹便已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地开口道:“何师弟,方才可要多谢你手下留情呢,不然我这师姐呀,怕是真的要成你剑下之鬼了。”
语调轻快,显然是在打趣,并无半分怨怼之意。
何太叔连忙抱拳回礼,神色诚恳:“九师姐说哪里话?师弟纵然再不知分寸,也断然不肯伤了师姐分毫。”
钟熹闻言抿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虚鼎真君见二人言语融洽,捋须微笑,接着指向身侧那名神色清冷的女子,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这位是你十二师姐,季浅棠。加上你,为师座下如今便只剩你们四人尚在人世了。”
那一直神色淡漠的女子闻言,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微微抬眸,看向何太叔抱拳行礼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虽未多言,但那抹笑意已然表达了接纳之意。
虚鼎真君见几位弟子相处和睦,气氛融洽,不禁抚掌大笑,心情畅快至极。
他扭头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玄穹真君,朗声道:“玄穹,来来来,今日老夫难得如此开怀,陪老夫入洞府好好喝上一杯!
老夫洞中那坛珍藏多年的佳酿,今日许你一坛,如何?
至于这些年轻人嘛——”他摆了摆手,笑意更深,“就让他们自己多多亲近亲近,咱们老头子便不掺和了。”
玄穹真君闻言莞尔,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自己的弟子赵青柳,温声道:“青柳,你便与这几位师兄弟一同去聚聚,增进增进感情。为师便与虚鼎前辈去叙叙旧了。”
说罢,两位元婴修士相视一笑,并肩向洞府深处走去,步履从容,衣袂飘飘,很快便消失在曲折的回廊之中。
身后的众弟子哪里敢违背师尊的吩咐,连忙躬身抱拳,齐齐行礼,异口同声道:“是,师尊!”
待两位真君的身影彻底隐没于洞府深处,众人这才直起身来。
平台之上,只剩下何太叔与几位师兄师姐,以及一旁的赵青柳。清风拂过,衣袂轻扬,几位年轻人相视片刻,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
醉仙楼,厢房之内,灯火摇曳,酒香氤氲。
此刻,六位金丹修士正围坐于桌案之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颇为热络。
胡卿雪、赵青柳、钟熹、季浅棠四位金丹女修聚在一处,正低语交谈着些什么。
胡卿雪时而掩口轻笑,赵青柳眉眼温柔地倾听,钟熹偶尔插科打诨逗得几人忍俊不禁,便是那素来神色清冷的季浅棠,此刻面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女子之间的话题颇为投契。
另一侧,何太叔与廖澄二人相对而坐,正自斟饮。
何太叔提起酒壶,为廖澄面前的空杯斟满灵酒,澄澈的酒液注入杯中,泛起细微的涟漪,一股清冽的灵气随之弥漫开来。
他抬眸望向廖澄,终于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
“廖师兄,方才在洞府外,师兄所言‘师弟若想成为闲人散首座,还需再经考验’,究竟是何意?”
他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莫非是正道与魔煞两道的势力,欲要干涉我闲人散内部之事?若真是如此,他们又有何资格置喙?”
廖澄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何太叔显然是会错了意。
他连忙摆了摆手,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温热之意顿时升腾而起,他的面颊微微泛红,忍不住打了个酒嗝,抬手掩了掩口,神色略显赧然。
“何师弟,切勿急躁。”
他放下酒杯,缓了口气,这才正色解释道,“并非正道与魔煞两道从中作梗。咱们闲人散虽处夹缝之中,却也自有其规矩,外部势力再如何强势,也插手不得这首座之位的归属。”
他顿了顿,又打了个酒嗝,眼中却透着几分清明,接着道:“真正棘手的,是咱们闲人散内部的其他势力。”
何太叔闻言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廖澄伸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握着酒杯,低声道:“师弟有所不知,闲人散立派多年,虽名为一体,实则内部山头林立。
首座之位一直被咱师尊占着,各方势力早就蠢蠢欲动。有些人想推自己人上位,有些人虽不愿坐那位置,却也绝不愿让旁人坐稳。”
他说着,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颊更红了几分,酒嗝也愈发频繁,却仍自斟自饮,显然对这灵酒颇为贪恋。
何太叔见状,也不催促,只静静听着,心中却已明了——这首座之位,远非拜入虚鼎真君门下便能轻易到手。真正的考验,怕是才刚刚开始。
何太叔闻言,面露若有所思之色,沉默片刻后,抬眸望向廖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不解:“敢问廖师兄,既然师尊贵为闲人散现任首座,莫非以他老人家的身份与威望,尚不能一言而决此事?
这首座之位的归属,难道不应当是师尊亲自指定便可?”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透露出何太叔对闲人散内部运作机制的生疏。
廖澄闻言,不禁苦笑,面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
他何尝不希望自己师尊能够在闲人散中说一不二、一言九鼎?
然而现实却远非如此。他叹了口气,将杯中灵酒缓缓饮尽,借着酒意,这才开口解释。
“师弟有所不知,咱们闲人散,名义上虽是一派,实则不过是一个松散的联盟罢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语气渐渐深沉:“当年之所以会形成这般格局,实在是因为正道与魔道两方迫于外部压力。那时妖族势大,若不抱团聚拢,便只能任人宰割。
正是这股外部的压力,逼得正道与魔道不敢向我等散修动手,在这种环境下才形成了闲人散这个松散的互助之盟。若非如此,正道与魔道岂能容忍闲人散存在至今?”
何太叔静静聆听,神色渐渐凝重。
廖澄继续道:“如今的天枢城中,共有十位散修出身的元婴修士。其中,元婴后期唯有咱们师尊一人。此外还有三位元婴中期,以及六位元婴初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六位元婴初期,实力与资历皆有不足,自是没有资格问鼎首座之位。真正有资格争一争的,便是那三位元婴中期修士。”
“这其中之一,便是玄穹前辈。另外两位,则是同样位居元婴中期的申屠前辈与公羊前辈。”
廖澄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师尊最属意的接班人,自然是玄穹前辈。奈何玄穹前辈志不在此,多年来一再推辞,不愿接掌首座之位。而另外两位——”
他摇了摇头,“师尊一直看不上他们的为人与行事,更不愿将闲人散交到他们手中。正因如此,师尊才不得不一直兼任首座,勉力维持局面。”
他抬眸看向何太叔,目光中透着几分沉重:“然而,师尊的寿元,最多也只剩下一百余年。这一百余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那两位元婴中期修士,早已按捺不住,这些年来在闲人散的议事会上屡屡逼迫师尊,要他早日定下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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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玄穹前辈一直从中斡旋,恐怕那两人早已撕破脸面,公开争夺起来。”
廖澄说到此处,忽地抬眼看向何太叔,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师弟,你道玄穹前辈为何要将你带来?便是因为他看出了师尊的困境,也看出了你身上的潜力。
若无你的出现,或许师尊当真要被迫放弃这首座之位,任由那两位去争个你死我活了。”
何太叔闻言,神色微动,喃喃低语道:“原来如此……”
然而,他很快又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可是……我当真能在百余年之内,凝结元婴么?”
元婴之境,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不敢奢望的境界。
修行至今,他深知元婴之难,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终生困于金丹巅峰,至死未能踏出那一步。百余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他真的能行么?
廖澄闻言,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迟疑。他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盯着何太叔,眼神中透着罕见的笃定与认真。
“何师弟,你千万不要怀疑咱师尊的本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师尊既然说你能行,那你便一定能行。你可别小瞧了师尊的手段——他老人家可是炼丹起家的,这一身本领,放眼整个天枢城,也没有几人敢说能比得上。”
说到此处,廖澄的神色却忽然黯淡下来,语气中多了几分愧疚与自责:“说来惭愧……为兄这一身本领,皆是师尊一手所授。
可惜,为兄资质愚钝,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未能达到师尊那样的炼丹境界,当真……愧对师尊的教诲。”
他话音落下,端起酒杯,将满杯灵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的面颊更红了几分,眼中却透着深深的落寞与愧疚。
厢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何太叔见廖澄面露愧疚之色,并未出言打扰,只是默默为他斟满酒杯,而后垂眸沉思,静静消化着方才那一番话所带来的信息冲击。
他未曾想到,闲人散内部竟还有如此错综复杂的派系格局。
原本,在天枢盟的这些年,他已见惯了正道、散修、魔道三大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那些台面上的交锋、台面下的交易,已让他深感修行之路不仅是与天争命,更是与人争锋。
却不想,三大派系之外,散修内部竟又分裂出诸多小派系,彼此牵制,互相制衡,其复杂程度,丝毫不逊于正道与魔道之间的博弈。
当真是大开眼界。
不过,既已拜入虚鼎真君门下,这些便都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更何况,廖澄说得笃定——师尊有本事让他在百余年之内问鼎元婴。
他信,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方才那一刻,他从廖澄眼中看到了对师尊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敬。
何太叔收回思绪,不经意间侧目望去,只见另一侧的四位女修不知何时已换了话题。
她们围坐一处,时而掩口低笑,时而脸色羞红,眉梢眼角皆是女儿家特有的娇态。
胡卿雪垂眸抿唇,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赵青柳则以袖掩面,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便是那素来清冷的季浅棠,此刻也微微侧过脸去,只留给众人一个泛红的侧颜;钟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摆手,似在讨饶。
何太叔不禁纳闷——她们究竟在聊些什么,竟能聊出这般面红耳赤的光景?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没有深究。
夜已深沉,醉仙楼的客人渐渐散去,喧嚣了一日的楼阁终于归于宁静。
六人步出楼外,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也吹散了残存的酒气。
何太叔率先抱拳,与众人一一道别,而后转身朝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胡卿雪与赵青柳相伴而行,二人低语几句,也携手向洞府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待那三人的身影彻底远去,廖澄面上那温和的笑意终于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稳。
他虽面色微红,周身酒气未散,但眸光清亮,步履稳健,哪里有半分醉意?
他侧身看向两位师妹,语气严肃了几分:“如何?那两位何师弟的好友口中,可曾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钟熹与季浅棠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思索之色。
方才那场酒宴,廖澄暗中授意她们借机与赵青柳、胡卿雪攀谈,意在从旁侧击,多了解一些关于何太叔的过往与品性。
然而女子之间的话题一旦打开,便如决堤之水,收都收不住。聊着聊着,便从何太叔其人聊到了修行心得,又从修行心得聊到了天枢城的趣闻轶事,最后竟不知怎的拐到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私密话题上。
此刻回想起来,钟熹面上仍有些发烫,她定了定神,努力从那些杂乱无章的谈资中梳理出有用的信息。
半晌,她率先开口:“师兄,这位何师弟嘛……怎么说呢?从那两位道友口中可知,师弟品性上佳,天赋异禀,于修行一道极为专注,心中所向,唯有长生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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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旁的……”她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旁的讯息,妾身却是没探出来。”
廖澄闻言微微皱眉,正欲开口,却听身旁一直沉默的季浅棠忽然出声。
“师兄,师姐。”
她的语调依旧清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两人皆是一愣。
“何师弟的人品确实不错,这一点毋庸置疑。”季浅棠顿了顿,面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无奈之色,“但依妾身看,他就是个木头脑袋。”
廖澄挑眉:“哦?”
季浅棠轻叹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抱怨:“那两位道友对师弟的那点心思,妾身都看得明明白白。偏偏咱们这位师弟,愣是看不懂,也看不见。
人家姑娘眼波流转,他视若无睹;人家含羞带怯,他浑然不觉。”她说到此处,语气愈发无奈,“当真是个木头疙瘩,白白浪费了人家一番心意。往后若是一直这般不通儿女情长,可怎生是好?”
钟熹闻言忍俊不禁,掩口轻笑:“浅棠这便开始操心师弟的终身大事了?”
季浅棠瞥她一眼,淡淡道:“既入了我门,便是妾身季浅棠的师弟。做师姐的,自然要替他操心几分。”
廖澄听着两位师妹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得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半晌,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行了,今夜所得,虽不甚详尽,却也足以对何师弟有了初步的了解。
品性上佳,专注大道,心无旁骛——这些便已足够。往后咱们还得倚重这位师弟,今日这酒宴,权当是个开始。”
他抬眸望向远处,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走吧,回去向师尊复命。”
说罢,他率先转身,朝着虚鼎真君洞府的方向迈步而去。钟熹与季浅棠对视一眼,随即跟了上去,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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