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濡须口北岸滩头。
经过十五日血战,原本三里宽的滩头阵地已被北军拓展至五里。三座新搭建的浮桥如三条黑龙横卧江面,将北岸与滩头阵地紧密相连。每一座浮桥都用碗口粗的铁索固定,桥面铺双层木板,可容四马并行。
荀攸站在新筑的土山上,俯视着这片用八千将士鲜血换来的阵地。徐晃、魏延侍立左右,三人都面带疲惫,眼中却燃烧着战意。
“军师,”徐晃指着南岸二线壁垒,“凌统退守那里已五日,我军强攻三次皆未破。是否改用围困?”
“不可。”荀攸摇头,“凌统在壁垒中囤粮充足,可支两月。我们没有两月时间。”他展开地图,“周瑜已调陆逊率一万援军东来,三日内必至濡须。必须在陆逊抵达前,彻底击溃凌统。”
魏延眼中闪过厉色:“那就今夜夜袭!末将愿率豫州军死士,趁夜攀岩而上,直取壁垒后门!”
“陆逊用兵谨慎,既来增援,必会提醒凌统加强夜防。”荀攸沉吟,“不过……或许可声东击西。”
他指向地图上一点:“这里是濡须口上游十里处,有一处缓滩。凌统在此只布了五百守军。若我军佯攻此处,凌统必分兵来援。待其分兵,主力再攻主壁垒。”
“妙计!”徐晃抚掌,“但需一将能担佯攻重任,既要打得狠,让凌统相信是主攻,又要及时脱身,回援主力。”
魏延抱拳:“末将愿往!”
“不,”荀攸却看向徐晃,“公明将军去。你与凌统血战数场,他知你善强攻,见你率军,必以为是主力。”
他又对魏延道:“文长率豫州军伏于上游五里处。待凌统分兵援缓滩,你立即率军突击主壁垒——记住,不要强攻,只作牵制。待公明佯攻部队撤回,与你合兵一处,那时才是真正总攻。”
二将领命而去。荀攸望着他们的背影,对身旁陈宫道:“此战若胜,濡须口可破。江东第一道防线,就彻底垮了。”
陈宫却忧道:“军师,陆逊援军将至,万一他识破此计……”
“所以要在陆逊抵达前动手。”荀攸望向南岸,目光如炬,“今夜子时,就是决胜之时。”
同日,襄阳城外中军大帐。
沙盘上,代表三路大军的旗帜已插满长江北岸。袁绍、曹操、关羽、张飞等围坐沙盘前,司马懿正汇报最新军情。
“截止腊月十九,三路战况如下。”司马懿声音平稳,“东路军:阵亡八千,伤一万二,占据濡须滩头五里,建浮桥三座,后续十万大军已全部渡江。”
袁绍点头:“荀攸做得不错。虽伤亡不小,但打开了缺口。”
“中路军:阵亡三千,伤五千,消耗箭矢三十万支。牵制周瑜主力目的已达成——周瑜至今未敢分兵东援。”
曹操补充:“张辽夜袭夏口,焚敌粮五万石,此功不小。文聘水军与吕蒙在洞庭湖对峙,已逼其退守巴丘。”
“西路军:大胜。”司马懿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诸葛亮、姜维水陆合击,破夷陵,歼敌五千,俘三千,获粮十万石。现诸葛亮已分兵两万守夷陵,主力八万东进,三日后可抵江陵西郊。”
张飞拍案大笑:“孔明厉害!俺早就说过,这读书人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关羽抚髯:“如此,三路皆捷。我军伤亡总计三万,江东伤亡四万。长江防线已出现三处裂口——濡须、夷陵、以及我中路即将打开的江夏。”
袁绍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周瑜现在何处?”
“仍在柴桑。”司马懿道,“但他已紧急调整部署:调陆逊援濡须,命吕蒙回防夏口,本人亲镇鄱阳湖,准备与太史慈决战。”
“他想稳住三个口子。”曹操分析,“陆逊救濡须,是保东线;吕蒙回夏口,是防我军渡江;他自己在鄱阳湖,是要在水上决胜负。”
“决胜负?”袁绍冷笑,“他拿什么决?我军水陆并进,三面夹击。他周瑜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分身三处。”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诸君,牵制阶段结束了。从今日起,中路二十二万大军,转入实攻!”
帐中气息一窒。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实攻,意味着强渡长江,意味着尸山血海,也意味着天下一统的最终决战。
“孟德,”袁绍看向曹操,“你率十万军,从襄阳正面强渡,攻江夏。云长率八万荆州军,从上游迂回,攻夏口侧翼。我自率四万中军为后援。”
“诺!”曹操、关羽齐声。
“翼德,”袁绍又看向张飞,“你率五千精锐,乘快船夜渡,直插江夏城南,焚烧其粮仓、武库。记住,袭扰为主,不可恋战。”
张飞环眼圆睁:“大哥放心!俺定把江夏搅个天翻地覆!”
袁绍最后道:“传令太史慈、诸葛亮:腊月二十五,三路同时总攻。我要在腊月结束前,看到战旗插上江夏城头!”
腊月二十一下午,夷陵至江陵的官道上。
八万西路军如铁流东进,旌旗蔽日,烟尘冲天。诸葛亮乘四轮车行在军中,羽扇轻摇,神色却无半分轻松。
法正骑马随行,低声道:“丞相,江陵有周瑜主力,强攻恐难。”
“所以不能强攻。”诸葛亮道,“江陵城坚,周瑜善守。但我军有八万,江陵守军不过五万。可围城打援。”
“打谁的援?”
“吕蒙。”诸葛亮展开地图,“周瑜命吕蒙回防夏口,但夏口在汉水入江处,距江陵百里。吕蒙若知江陵被围,必来救援。我军可在途中设伏。”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一处:“此处名‘虎牙山’,是夏口至江陵必经之路。山势险峻,林密谷深,正适合埋伏。”
严颜在旁道:“丞相,末将愿率两万军伏于虎牙山!”
“不,”诸葛亮摇头,“严老将军需率三万军围江陵——声势要大,让守军以为我军全力攻城。伏击吕蒙的任务……”
他看向刚从后军赶来的姜维:“伯约,给你三万军,可能伏击吕蒙?”
姜维抱拳:“末将必不辱命!但……吕蒙用兵谨慎,如何让他必走虎牙山?”
诸葛亮微笑:“所以需要诱饵。李严。”
“末将在!”李严出列。
“你率五千军,扮作主力前锋,大张旗鼓从虎牙山大道通过。遇吕蒙军时,佯败而走,引他追击。记住,败得要真,辎重要丢,旗帜要弃。”
李严咧嘴:“这个末将在行!”
诸葛亮又对姜维道:“伯约伏于虎牙山两侧,待吕蒙追兵过半,截断其军,分而歼之。若成,不仅可歼吕蒙一部,更能动摇江陵守军士气。”
众将叹服。法正感慨:“丞相用兵,已入化境。”
诸葛亮却无喜色:“此计虽妙,但需各部密切配合。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他看向众将,“诸君,此战关乎西路全局。胜,则江陵可下;败,则前功尽弃。”
姜维单膝跪地:“丞相放心,维必死战!”
“我不要你死战。”诸葛亮扶起他,“我要你取胜。记住,为将者,当惜士卒性命如惜己身。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夕阳西下,八万大军继续东进。远处,江陵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同日黄昏,鄱阳湖北军水寨。
八十艘楼船、三百艘艨艟在湖口列阵,桅杆如林,战旗猎猎。太史慈登高远眺,只见湖心深处,周瑜水军的营火已连成一片星海。
“大都督,”满宠呈上最新情报,“周瑜已从柴桑调来全部主力——楼船五十艘,艨艟二百,走舸五百,水军八万。看来是要决战了。”
太史慈点头:“他不得不决。陆逊东援,吕蒙西调,他手中只剩水军。若再不在水上取胜,江东就真完了。”
“我军可有胜算?”
“七成。”太史慈道,“我军船大,弩利,兵力占优。但周瑜熟悉鄱阳湖水文,且用兵如神,不可轻敌。”
正说着,甘宁乘快船回营。这位锦帆都督今日又袭扰了江东粮道,焚毁运粮船二十艘。
“将军!”甘宁跃上指挥台,“周瑜在湖心岛布了疑阵——用空船扎草人,燃灯火,伪装主力。真主力其实藏在西南芦苇荡中。”
太史慈眼睛一亮:“好个周公瑾!若非兴霸探得虚实,明日决战必中其计。”他转向满宠,“传令:今夜丑时,全军起锚,绕道湖西,直扑芦苇荡!”
“那湖心岛的疑阵……”
“留二十艘楼船佯攻,牵制守军。”太史慈冷笑,“周瑜想诱我主力攻岛,他再从侧翼杀出。我便将计就计,反抄他后路!”
命令传达,各船开始紧张备战。士兵们磨刀擦枪,检查弩机,补充箭矢。医官准备伤药,伙夫蒸煮干粮。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将是一场决定长江控制权的血战。
亥时,太史慈巡视各船。走到一艘新兵较多的楼船时,他听见有人在低声哭泣。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兵,抱着长矛缩在角落里。见大都督来,吓得赶紧擦泪。
“怕了?”太史慈问。
少年点头,又摇头:“不……不是怕死。是怕死了,我娘没人照顾。我爹去年死在官渡,家里就剩我娘了。”
太史慈沉默片刻,拍拍少年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二狗。”
“好名字。”太史慈解下腰间一枚玉佩,“这个给你。若此战不死,拿它来找我,我送你回家奉养老母。若战死……”他顿了顿,“抚恤加倍,你娘由官府供养终身。”
少年颤抖着接过玉佩,眼泪又涌出来:“谢……谢谢大都督!”
太史慈转身离开,对随从道:“传令各船:统计家中独子者、父母年迈者、新婚未久者。明日决战,这些人留守后军。”
“大都督,这……”
“执行命令。”太史慈声音不容置疑,“我要他们活着回去,告诉父老乡亲:我们打赢了,天下一统了,往后再也不用打仗了。”
夜色渐深,鄱阳湖上万籁俱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腊月二十二凌晨,柴桑水寨。
周瑜一夜未眠。案上铺着三份急报:濡须告急,江陵被围,鄱阳湖对峙。每一处都像一张血盆大口,要吞噬江东。
陆逊的援军今晨可至濡须,但荀攸已发动总攻。凌统能守多久?三日?五日?
吕蒙正在回防夏口途中,但诸葛亮八万大军已逼近江陵。江陵守军五万,能挡多久?
而他自己,明日就要在鄱阳湖与太史慈决战。胜,可保长江控制权;败,则万事皆休。
“都督,”程普端来汤药,“该服药了。”
周瑜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不及心头苦涩。他看着地图上那三条红色箭头——从濡须、江陵、鄱阳湖三个方向,如三把利刃直插江东腹地。
“程公,”他忽然问,“你说,我们守的到底是什么?”
程普一怔:“自然是江东六郡,是孙氏基业。”
“不。”周瑜摇头,“孙伯符(孙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公瑾,我打下的江山,你要帮我守住。’我守了十五年。但现在……守不住了。”
他指着地图:“北军六十三万,我军二十三万。北军粮草充足,我军粮仓被焚。北军三路并进,我军分身乏术。这仗……怎么打?”
程普老眼含泪:“都督,那就……降了吧。为了江东百姓……”
“不能降。”周瑜声音突然坚定,“不是为孙氏,是为江东子弟这口气。我们降了,这十五年来战死的将士算什么?凌操、黄盖的儿子、韩当的侄子……那么多年轻人死在江上,我们降了,对得起他们吗?”
他站起身,白袍在晨风中飘扬:“传令全军:今日起,我周瑜与江东共存亡。能守一日是一日,能杀一敌是一敌。直到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
程普肃然抱拳:“老将愿随都督,死战到底!”
朝阳升起,照在鄱阳湖上,波光粼粼。但今日的湖水,注定要被鲜血染红。
而在千里之外的许都,荀彧收到三路战报后,独自走进太庙。他在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的牌位前长跪不起。
“列祖列宗保佑,”他喃喃低语,“此战若胜,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彧愿以余生,辅佐明主,开创太平盛世。”
香火袅袅,如逝去的魂灵,如未竟的梦。
腊月二十二,长江南北,百万军民屏息以待。
三处裂口已开,三条洪流将汇。而历史的车轮,正向着那个注定的结局,滚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