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丑时三刻,鄱阳湖心岛。
浓雾如乳白色的浆液,将整座岛屿笼罩得严严实实。岛上临时搭建的营寨里,“士兵”们静静伫立——仔细看去,这些“士兵”其实都是稻草扎成的人偶,披着江东军服,戴着斗笠,在雾中影影绰绰,难辨真假。
五十艘楼船、一百艘艨艟静静泊在岛周水域。船上也“站满”了草人,船头插着周瑜的“周”字帅旗。但若登上船查看,会发现船舱里空空如也,连桨橹都只有半数。
“都督,”老将程普站在一艘空船甲板上,声音压得极低,“这样真能骗过太史慈?”
周瑜一袭白袍,立在船头眺望北岸方向。他面色苍白,这几日几乎没合眼,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子义(太史慈字)是沙场老将,寻常疑阵骗不过他。”周瑜轻声道,“所以要在假中藏真——湖心岛留五百真人,夜燃篝火,昼升炊烟,做出万军驻扎之态。再让几个‘逃兵’被北军斥候抓住,供出‘主力在湖心岛’的情报。”
黄盖从雾中走来:“可若太史慈真率主力来攻,这五百人守不住半日。”
“他若来攻,便中了计。”周瑜转身,手指向西南方向,“我主力八万,战船三百,此刻全藏在那片三十里芦苇荡中。待北军围攻湖心岛,我军从侧后杀出,可全歼其先锋。”
他顿了顿:“但太史慈很可能识破。所以还需要第二层计——让他以为识破了,其实仍在局中。”
程普、黄盖相视一眼,都没完全明白。
周瑜不再解释,只道:“程公,你率五百死士守岛。记住,北军来攻时,要打得像真有万军在守。箭矢省着用,但锣鼓要多敲,喊杀要震天。”
“诺!”
“黄公,”周瑜看向老将,“你率三十艘快船,在湖心岛与芦苇荡之间巡弋。若见北军侦察船,故意放走近的,拦截远的——让他们‘侥幸’发现芦苇荡有伏兵。”
黄盖一愣:“这……不是暴露我军主力位置?”
“正是要暴露。”周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太史慈若发现芦苇荡有伏兵,必以为识破了我的疑阵。他会佯攻湖心岛,实攻芦苇荡。那时……”
他眼中闪过寒光:“我已在芦苇荡外十里处,布下第三层埋伏——火船百艘,连环铁索。待北军主力入彀,便是一把火,烧尽这鄱阳湖水师!”
程普倒吸凉气:“都督这是……连环三计?”
“不得不为。”周瑜望向茫茫雾海,“我军船少兵寡,正面决战难胜。唯有以计补拙,以奇制正。”
雾更浓了。三人身影渐渐模糊。
同一时刻,北岸水寨。
太史慈也未眠。他站在“镇海号”五层指挥台上,看着湖面浓雾,眉头紧锁。参军满宠、贾逵侍立左右,副将王双、徐质按剑待命。
“大都督,”满宠呈上最新军情,“今日又抓到三个江东逃兵,皆供称周瑜主力在湖心岛。但奇怪的是,三人供词过于一致,像是事先背好的。”
太史慈接过供词扫了一眼:“周瑜这是故意让我们知道。他在湖心岛布了疑阵。”
“那真实主力在何处?”
“派斥候去探了么?”
贾逵道:“派了三队。两队往湖心岛方向,还未回报。一队往西南芦苇荡方向……只回来一人,说遭遇江东快船拦截,同伴皆死。”
太史慈眼睛一亮:“西南芦苇荡?多大?”
“纵横三十里,水浅芦深,最善藏兵。”
“就是那里了。”太史慈走到沙盘前,“周瑜玩的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把戏。湖心岛是虚阵,但故意做得明显,让我们以为那是虚阵。待我们以为识破,去攻芦苇荡——那里才是真正的埋伏。”
满宠恍然:“所以芦苇荡也是虚?”
“不,那里有兵,但不会是主力。”太史慈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周瑜用兵,向来留有后手。他定在芦苇荡外还有埋伏,专等我军入彀。”
正说着,了望兵高喊:“甘将军回营了!”
甘宁如夜枭般跃上指挥台,锦袍在夜雾中湿透,却掩不住眼中兴奋:“将军!探清楚了!”
“说。”
“湖心岛确有船,但多是空船,草人充数。我摸上岛看了,守军顶多五百。”甘宁抓起茶壶猛灌几口,“芦苇荡里确有伏兵,我亲眼看见艨艟百艘,走舸无数。但奇怪的是——”
他压低声音:“芦苇荡东南五里处,有一片水域泊着许多小船,船上盖着油布。我趁守卫换岗时掀开一角看过,里面全是柴草火油!”
太史慈抚掌:“果然!周瑜要在芦苇荡外设火攻!”
他转向众将:“周瑜此计,分三层:第一层,湖心岛虚阵,诱我主力;第二层,芦苇荡伏兵,等我识破第一层后去攻;第三层,火船阵,待我攻芦苇荡时,顺风放火,将我主力烧在浅水区。”
王双倒吸凉气:“好毒的计!若中计,我军水师将全军覆没!”
“所以要将计就计。”太史慈眼中闪着冷光,“周瑜以为我看不透第三层。我便装作只看到第二层——佯攻湖心岛,实攻芦苇荡。但真正的主力……”
他手指重重点在沙盘另一处:“在这里!鄱阳湖西北,有一处狭窄水道,可绕到芦苇荡后方。周瑜的火船阵在东南,我主力从西北杀入,反抄他后路!”
徐质担忧:“可若周瑜在西北也有埋伏?”
“他不会。”太史慈笃定,“兵力不足。八万水军,要守湖心岛虚阵,要在芦苇荡设伏,要在东南布火船。西北水道他必空虚。”
他看向甘宁:“兴霸,再辛苦你一趟。率锦帆船队三十艘,寅时出发,大张旗鼓佯攻湖心岛。记住,要打得凶,让程普相信是主力进攻。”
“诺!”
“王双、徐质,你二人率五十艘楼船、一百五十艘艨艟,卯时出发,佯攻芦苇荡。遇敌即退,引江东军追击,将他们引向东南——正好撞进周瑜自己的火船阵!”
二将齐声:“末将领命!”
“我自率主力七十楼船、二百艨艟,走西北水道,直扑芦苇荡后方。”太史慈环视众将,“此战关键在于时辰——甘宁佯攻湖心岛需在寅时,王双佯攻芦苇荡需在卯时,我主力抵达需在辰时。早了,周瑜未动;晚了,佯攻部队危矣。”
众将肃然。这是一场精密的时辰博弈,每一步都关乎上万将士性命。
寅时初,湖面雾浓如粥。
甘宁率三十艘锦帆快船驶出北岸水寨。船队没有点火把,桨橹包布,如一群水鬼悄无声息滑入雾中。但行至湖心岛三里外时,甘宁突然下令:“点火!擂鼓!全军喊杀!”
三十艘船同时点燃火把,战鼓擂响,士兵齐声呐喊:“杀——!”
寂静的湖面瞬间炸开。湖心岛上,程普站在了望台,透过浓雾看见点点火光,听见震天杀声,心头一紧:“来了!传令全军:弓弩准备!锣鼓敲起来!”
岛上五百守军拼命敲锣打鼓,喊杀声竟也如万军齐呼。甘宁在船上一听,咧嘴笑了:“这老程普,演得还挺像。”
他并不真攻,只在岛外二里处游弋,时而放几轮箭,时而作势冲锋。程普也只在岛岸放箭还击,双方在雾中“激烈交战”,其实箭矢大多落入水中。
但这一幕,被潜伏在雾中的江东侦察船看在眼里,急报西南芦苇荡。
周瑜此刻就在芦苇荡深处一艘楼船上。听到军报,他沉思片刻:“只三十艘快船?这不是主力。太史慈在试探。”
黄盖道:“那是否按兵不动?”
“不。”周瑜摇头,“要将计就计。传令:芦苇荡伏兵分一半,从西侧悄悄出荡,做出驰援湖心岛的姿态——但要在雾中若隐若现,让北军斥候‘偶然’发现。”
“这是……”
“让太史慈相信,我军主力真在芦苇荡,且被湖心岛战事吸引,正在分兵。”周瑜眼中闪着算计的光,“他见状,必会命佯攻部队加紧进攻,逼我继续分兵。那时,他真正的主力才会出现。”
命令下达。五十艘江东艨艟悄然驶出芦苇荡,向西而行。浓雾中,船影憧憧,恰被北军一艘侦察船远远瞥见。
那侦察船急忙回报王双。王双正在芦苇荡北五里处待命,得报后大笑:“大都督料事如神!周瑜果然分兵了!”
他按计划,率船队向芦苇荡缓缓逼近,做出探查姿态。
此时天已微亮,雾稍散。芦苇荡中的江东军见北军船队靠近,立即“惊慌”迎战——这也是周瑜的计,要装出土气低落、指挥混乱的样子。
双方在荡口“激战”起来。王双且战且退,故意丢弃几艘受损的艨艟。江东军“乘胜追击”,渐渐被引向东南方向。
周瑜在后方楼船上,听着前方战报,嘴角浮起笑意:“太史慈上钩了。传令火船队:准备出击。待北军主力进入浅水区,立即放火!”
但他不知道,此刻西北水道上,太史慈亲率的七十艘楼船,正如幽灵般穿过狭窄水道,直扑芦苇荡后方。
寅时末,鄱阳湖的雾到了最浓时刻。
太史慈的主力船队正在西北水道中艰难前行。这条水道宽不过三十丈,两侧皆是浅滩暗礁,大船通行极其危险。领航的是一艘轻舟,舟上水手持长竿不断探水深浅。
“大都督,”满宠忧心道,“此道险极,万一遇伏……”
“周瑜没兵在此设伏。”太史慈站在船头,双戟插在身侧,“他八万水军,分三处已捉襟见肘。况且,他料不到我会走这条道——当年孙策攻庐江时,曾带我走过一次。那时周瑜在吴郡,不知此事。”
这是他与周瑜之间,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那时他们同为孙策麾下,并辔驰骋,哪想到有朝一日要在长江上生死相搏。
船队缓缓前行。突然,前方传来惊呼——一艘楼船触礁了!
“弃船!”太史慈厉声道,“人员转移,物资能搬则搬,不能搬则沉!”
那艘楼船缓缓倾斜,士兵们紧急转移到其他船上。损失一艘楼船,但整个船队的速度不能停。辰时前必须抵达芦苇荡后方,否则佯攻部队将有覆灭之危。
与此同时,东南方向。
王双的佯攻船队已将五十艘江东艨艟引至预定水域。这里水浅芦深,大船转动不灵。突然,东南风起!
“火船!火船来了!”了望兵惊呼。
只见东南方向,百艘小船顺风而来,船上火焰熊熊,用铁索相连,形成一道火墙!这正是周瑜布下的杀招。
王双急令:“转向!全速撤退!”
但已有些迟了。三艘北军艨艟被火船缠住,瞬间燃成火球。士兵纷纷跳江,但水下早有江东水鬼等候,短刀翻飞,血染江水。
“撤!快撤!”王双眼都红了。他知道这是计,但亲眼看着弟兄们被火烧、被刀捅,心如刀绞。
而此刻,太史慈的主力,终于驶出西北水道。
辰时初,第一缕阳光刺破浓雾。太史慈站在船头,看见了——前方三里,正是芦苇荡的后方。那里停泊着数十艘江东楼船,船上守卫稀疏,显然主力已调往前线。
“全军——”太史慈拔出双戟,“突击!”
七十艘楼船如出闸猛虎,扑向毫无防备的江东后方。
而在芦苇荡深处,周瑜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冲到船尾,望向西北——那里,朝阳正映照出一片帆影。
“不好……”他脸色骤变,“太史慈走了西北水道!”
但此时,火船已放,前锋已出,全军阵型已乱。再想调整,已来不及了。
腊月二十三的朝阳,照在鄱阳湖上,照在两支即将碰撞的巨舰上,照在周瑜苍白的面容上,照在太史慈冷峻的眼神上。
决战的时刻,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