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人事司的公告贴出来了:投资司副司长岗位公开选拔,全委机关及直属单位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
公告贴在十一层电梯旁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短短半天,纸张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仔细阅读,有人用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
“条件不低啊,要求正处级实职满三年,年龄四十五岁以下...”
“还要有投资管理或经济管理相关工作经验。”
“你看这条‘熟悉投资审批制度改革方向,有改革创新意识’...”
条件明显指向性很强。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为某些人量身定制的。
报名截止日期是周五。到周四下午,人事司的统计出来了:十一个人报名。
除了于小川、邬冬梅、贺知书这三个热门人选,还有八个处长报名,有高技术司的,有农经司的,有地区司的,甚至还有政策研究室的。有的是真想争一争,有的是觉得机会难得,报个名露个脸,为以后打基础。
周五下午,人事司把报名名单和简历送到了林万骁办公室。
林万骁一页页翻看。十一个人,简历都很漂亮:名校毕业,工作经历丰富,业绩突出。但仔细看,差距还是明显的。
于小川的简历最厚在投资司十多年,参与审批的项目列了整整三页,投资总额超过五千亿。还有他主持制定的三个行业投资标准,都成了国家标准。
邬冬梅的简历最“亮”人大经济学博士,体改司工作八年,参与起草过七个重大改革文件,发表过二十多篇学术论文。还有一长串培训经历:中央党校中青班、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短期培训、新加坡国立大学公共管理培训...
贺知书的简历最“稳”在办公厅多年,负责过三次委里重大活动的后勤保障,协调过上百次部委间的工作对接,连续五年考核优秀。
其他八个人,各有特色,但相比这三个人,明显弱一些。
“主任,选拔程序定下来了。”人事司司长老秦汇报,“分三步:第一,业务测试,淘汰最后两名;第二,民主测评,票数不过半的淘汰;第三,面试答辩,领导小组最终确定人选。”
“业务测试考什么?”
“投资管理基础知识、政策法规、案例分析,还有一道论述题,谈谈对投资审批制度改革的思考。”老秦说,“已经请相关司局出了题,保密状态。”
林万骁点头:“要确保公平公正。试题保密,阅卷也要保密。”
“明白。阅卷请了三位退休的老司长,他们不懂现在的人事关系,只看卷面。”
“好。”
业务测试定在下周三。消息一公布,整个发改委都动起来了。
十一个报名者开始疯狂复习。投资司的小会议室被于小川长期占用,堆满了历年项目档案、政策文件。体改司那边,邬冬梅找来了过去十年的改革文件汇编,每天看到深夜。办公厅的贺知书也不轻松,到处借资料,还找投资司的熟人请教。
其他八个人更拼,他们知道自己在知名度、人脉上不如那三位,只能在考试上下功夫。
周一开始,发改委大楼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各个楼层的处长们,走路时都在背东西;食堂吃饭时,讨论的都是政策条文;甚至洗手间里,都能听到有人小声背诵。
“老张,你说这次考试,会考那个新的《政府投资条例》吗?”
“肯定考!刚颁布的,必考!”
“还有ppp项目管理新规...”
“案例题可能会给个真实项目,让分析问题...”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大楼。
周三上午九点,第三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考场。十一个人按抽签顺序就座,桌上只有笔和空白草稿纸。监考的是人事司两位副司长,还有机关纪委的同志。
试卷发下来,厚厚一沓,二十页。
第一题是选择题,五十道,涵盖投资管理的各个方面:项目审批权限、资金管理规定、行业准入标准...
于小川做得很快,这些内容他太熟了,几乎不用思考。二十分钟就做完了选择题。
邬冬梅稍慢一些,但也很稳。她在体改司研究政策多年,理论功底扎实。
贺知书就吃力了。他停下来好几次,皱眉思考。有些专业问题,他真的不熟。
其他八个人更是抓耳挠腮。有个地区司的处长,看着一道关于“专项债券资金使用规定”的题,半天没下笔,他平时不接触这个。
第二题是案例分析:给了一个真实的城市轨道交通项目审批案例,有各种问题,程序不规范、资金使用不合理、后期效益不达预期...要求分析问题,提出改进建议。
于小川看到这个案例,眼睛一亮,这是他亲身参与处理过的一个项目,太熟了。他奋笔疾书,把当时发现的问题、提出的整改措施、最后的处理结果,原原本本写下来,还加了自己的思考。
邬冬梅也写得很快。她从制度层面分析: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是审批程序有漏洞?是监督机制不完善?还是考核导向有问题?然后提出系统性改革建议,建立全流程监督、引入第三方评估、强化责任追究...
贺知书写得很谨慎,主要从协调管理的角度分析:各部门如何加强沟通?信息如何共享?争议如何解决?建议很务实,但深度不够。
第三题是论述题:请结合工作实际,谈谈如何深化投资审批制度改革,提高投资效益。
这道题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于小川写了三页,核心观点是“在规范基础上简化”不能为了简化而简化,要先完善规范,再简化程序。他举了很多实例,说明哪些环节看似冗余实则是必要的制衡。
邬冬梅写了整整五页。她从“放管服”改革的大背景出发,提出“负面清单+承诺制”“智能审批”“全流程透明”等一系列创新举措。还引用了国外经验,论证了可行性。
贺知书写了两页,主要讲“优化流程”“加强协调”“提高效率”,都是常规思路。
其他八个人,有的写得很空泛,有的抓不住重点,有的甚至跑题了。
三个小时考试结束,收卷时,有人一脸轻松,有人脸色苍白。
“完了,那道案例题我完全没看懂...”一个处长小声说。
“论述题我写得有点偏,不知道会不会扣分...”
“选择题好多拿不准...”
于小川收拾东西时,邬冬梅走过来,微笑着说:“于处长,考得不错吧?看你写得很顺。”
“还行。”于小川淡淡地说,“邬处长应该也很好,你理论强。”
“互相学习。”邬冬梅依然笑着,“其实我觉得,考试只是形式,真正的能力还是看实际工作。”
这话说得得体,但于小川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暗示,考试不能完全代表能力。
贺知书走过来时,额头还有汗:“两位考得怎么样?我觉得题挺难的。”
“贺处长太谦虚了。”邬冬梅说,“你在办公厅协调那么多大事,实践经验丰富,肯定没问题。”
“但愿吧。”
三人各怀心思地离开考场。
阅卷紧锣密鼓地进行。三位退休老司长被请到西山一个宾馆,封闭阅卷。手机上交,与外界隔绝。
他们阅得很认真,每道题都反复推敲,有争议的地方还开会讨论。
“这个案例分析,三号考生写得最好,问题抓得准,建议可行。”一位老司长说。
“但八号考生的论述题更有深度,看到了制度层面的问题。”另一位说。
“五号考生的选择题错得有点多,基础知识不扎实...”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人事司司长老秦把成绩单送到林万骁办公室时,神色凝重。
“主任,成绩...有点意外。”
林万骁接过成绩单。总分一百分,最高分是邬冬梅,92分。第二名于小川89分。第三名贺知书81分。其他八个人,从78分到65分不等。
按照规则,最后两名淘汰,是地区司的一个处长和政策研究室的一个处长,分别是65分和66分。
“争议在论述题。”老秦说,“三位老司长给邬冬梅的论述题打了满分,说‘视野开阔,思路新颖,有改革锐气’。但给于小川的论述题扣了5分,说‘偏保守,创新不足’。”
林万骁仔细看评分细则。确实,于小川的选择题和案例分析得分都很高,但论述题被扣分了。邬冬梅相反,选择题错了几道,但案例分析特别是论述题得分很高。
“有人对这个成绩有意见吗?”他问。
“于小川本人还没说什么,但投资司有些同志有议论。”老秦压低声音,“他们说,论述题评分主观性强,老司长们可能更喜欢‘新思路’,但实际工作中,‘稳妥’更重要。”
“这确实是个问题。”林万骁承认,“但既然请了老司长阅卷,就要尊重他们的专业判断。而且,三位老司长互不知情,独立阅卷,最后分数趋同,说明评价是客观的。”
“那...就这样定了?”
“嗯。公布成绩,进入下一轮民主测评。”
成绩一公布,果然引起了议论。
投资司的小会议室里,几个处长围着于小川。
“老于,你这输得冤啊!你那些项目经验,那些实际操作,考试根本考不出来!”
“就是!邬冬梅就会写花架子文章,真让她批项目,她能批明白吗?”
于小川倒是很平静:“考试就是考试,按规则来。我认。”
“可是...”
“没有可是。”于小川打断,“下面还有民主测评。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确实,民主测评才是关键,全委处级以上干部投票,票数不过半的直接淘汰。这一关,考的不是知识,是人缘,是口碑,是多年的积累。
邬冬梅知道自己这一关不好过。她在体改司八年,主要做政策研究,跟各司局打交道有限。而且,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干部,在投票时可能会吃亏,有些人可能觉得她“太出风头”,有些人可能嫉妒,有些人可能单纯地认为“女同志不适合干这么重的活”。
她开始活动了。不是请客送礼那种低级的活动,而是“汇报工作”“请教问题”“交流想法”。她挨个拜访各司局的司长、副司长,还有那些资深处长。每次去,都带着诚恳的态度,虚心请教,认真记录。
“王司长,我在准备民主测评的述职报告,想听听您对我工作的意见建议...”
“李处长,您是老发改了,对我这样的年轻干部,有什么忠告吗?”
她做得很有分寸,不越界,不让人反感。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拉票。
于小川没这么干。他还是老样子,该干啥干啥。有处长替他着急:“老于,你也去走动走动啊!邬冬梅都跑遍了!”
“跑什么?该投你的自然会投你,不该投你的,跑也没用。”于小川说,“我干工作不是为拉票。”
贺知书也在活动,但他的方式不同,他不是单独拜访,而是通过办公厅组织的小型座谈会、茶话会,自然地跟大家交流。他是办公厅的人,跟各司局都熟,这种方式更自然,更不引人注意。
民主测评定在下周二。还有四天时间。
这四天,发改委大楼里暗流涌动。走廊里偶遇时的寒暄,食堂吃饭时的闲聊,电梯里的几句对话...都可能影响最后的投票。
林万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是选拔的必经过程,既要看能力,也要看群众基础。一个干部,如果同事都不认可,能力再强也难开展工作。
但他也提醒人事司:“要引导正确导向。测评是看德能勤绩廉,不是看谁人缘好,谁会拉关系。”
“明白。我们在测评表上做了说明,要求客观公正评价。”
周二上午,大礼堂。全委二百多名处级以上干部坐得满满当当。十一个候选人(实际上九人,已淘汰两人)轮流上台述职,每人八分钟。
于小川上台时,掌声最热烈,他在委里年头长,认识的人多。他的述职很朴实,就是讲自己干了哪些项目,解决了哪些问题,没什么豪言壮语。
邬冬梅上台时,下面安静了一瞬。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套装,显得庄重。述职时,她没讲具体工作,主要讲对改革的理解,对未来的设想。讲得很有激情,很有感染力。
贺知书讲得中规中矩,主要讲协调服务,讲团队合作。
其他人也各有特色。
述职结束,开始投票。每人一张测评表,对每个候选人打“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
投票是无记名的,但过程很庄重。大家排着队,把票投进票箱。
计票需要时间。人事司和机关纪委的同志当场计票,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结果。
第一个出结果的是于小川:优秀票85%,称职票12%,基本称职票3%,没有不称职票。总票数过半,通过。
掌声响起。于小川面色平静,起身向大家鞠躬。
第二个是邬冬梅。计票时,礼堂里很安静。大家都盯着屏幕。
优秀票:65%;称职票:25%;基本称职票:8%;不称职票:2%。
总票数过半,但优秀票比例明显低于于小川。而且有2%的不称职票,这在发改委这种机关很少见。
邬冬梅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平静,起身鞠躬时依然面带微笑。
贺知书:优秀票70%,称职票28%,基本称职票2%,没有不称职票。通过。
其他六个人,有四个通过,两个没过半,票数当场公布,全场都看到了。
那两个没过的处长,脸色很难看。其中一个地区司的处长,优秀票只有40%,称职票45%,基本称职票10%,不称职票5%。显然,大家对他的能力有疑虑。
民主测评结束,九个人剩下七个。
下一关是面试答辩,由委领导组成面试小组,最终确定人选。
竞争越来越激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