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林万骁敲开了王正国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关于投资司副司长的人选,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想法。”
王正国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沙发:“坐,慢慢说。”
林万骁坐下,把三份谈话记录和评估意见放在茶几上:“我跟三位候选人都谈过了,各有优劣。综合考虑,我倾向于邬冬梅同志。”
“理由呢?”王正国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第一,改革需要。”林万骁说得很直接,“投资审批制度积弊已久,社会反映强烈。需要一场深刻的改革。邬冬梅改革意识强,思路新,敢碰硬。她在体改司参与设计过多项重大改革方案,有这方面的经验和视野。”
“第二,时机合适。”他继续,“中央正在推进‘放管服’改革,投资审批是重点领域。这个时候用邬冬梅这样有改革激情的人,能借势推动工作。”
“第三,”林万骁顿了顿,“虽然她业务经验不如于小川,协调能力不如贺知书,但她学习能力强,而且正因为是‘外来者’,可能更能跳出固有思维,看到老同志看不到的问题。”
王正国听完,没有立即表态。他拿起三份谈话记录,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很久,王正国才开口:“万骁,你的分析有道理。邬冬梅确实有优势。但是...”
他放下记录,看着林万骁:“但是你要想清楚,用她,风险很大。”
“什么风险?”
“第一,业务风险。”王正国说,“投资审批专业性强,一个不懂业务的人去管,容易出纰漏。出了纰漏,可能就不是小事——动辄几十亿的项目,出点问题就是大问题。”
“第二,人际关系风险。”他继续说,“投资司那帮人,都是老资格。突然空降一个年轻女副司长,还是外来的,他们服不服?如果不服,工作怎么开展?”
“第三...”王正国犹豫了一下,“邬冬梅这个人,风评不太一样。有人说她能力强,也有人说她太会经营。用她,可能会有非议。”
林万骁知道这些风险。他都想过。
“主任,这些风险确实存在。但我觉得,改革就是要冒风险。如果什么都求稳,就永远改不了。”
“那于小川呢?业务最熟,最稳当。”
“于小川太稳了,稳到可能不愿改革。”林万骁说,“跟他谈话时,他强调的都是‘稳妥’,对改革持谨慎态度。投资司现在需要的不是守成,是开拓。”
“贺知书呢?协调能力强。”
“贺知书太圆滑,可能不敢碰硬。改革就要得罪人,他可能下不了这个决心。”
王正国又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万骁,用人是大事。”他背对着林万骁说,“用对了,推动工作;用错了,耽误工作,也耽误干部。你要慎重。”
“我明白。”
“这样吧,”王正国转身,“你把三个人的情况,写个详细的报告。下周主任办公会上议一议。让大家充分发表意见,最后集体决定。”
“好的。”
林万骁知道,这就算暂时通过了——王主任没有直接反对,就是给了他推动的空间。
但真正的考验,在会下。
果然,从周三开始,各种说情的电话就来了。
第一个电话是周三上午,来自一位退休的老领导。林万骁在青川经开区工作时,这位老领导是当时的市委书记,对他有知遇之恩。
“万骁啊,听说投资司副司长空缺了?”老领导声音依然洪亮,“我有个老部下的孩子,在你们发改委,叫贺知书。小伙子不错,稳当,会办事。你多关照啊。”
林万骁只能客气回应:“老领导,贺处长确实优秀。人事问题要集体研究,我一定如实汇报他的情况。”
挂掉电话不到半小时,第二个电话来了。这次是财政部一位司长,和林万骁在工作上打交道很多。
“林主任,听说你们要提个副司长?体改司的邬冬梅,我认识。很能干的一个女同志,思路清晰,敢想敢干。现在改革时期,就需要这样的干部。”
林万骁同样客气回应:“邬处长确实有想法。人选问题还要研究。”
下午,第三个电话更直接,某省一位副省长,于小川的老乡。
“林主任,我开门见山啊。于小川是我们省出去的好干部,在发改委干了十几年,业务精通,作风扎实。这次机会,该轮到这样踏实肯干的人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批评邬冬梅了。
林万骁依然不置可否:“于处长确实经验丰富。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一天下来,他接了七个电话,说情的都有。每个人的理由都很充分,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张关系网。
晚上回到家,夏宁宁看他脸色疲惫,问:“怎么了?今天很累?”
“说情的电话接了一天。”林万骁揉着太阳穴,“三个人,三张网,都在活动。”
“那你怎么想?”
“我还是倾向于邬冬梅。”林万骁说,“但压力确实大。”
“我听说,”夏宁宁犹豫了一下,“邬冬梅最近活动得很厉害。不仅找人递话,还请了不少人吃饭。”
“我知道。”
“还有人传,她跟某位老领导...”夏宁宁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林万骁沉默。这些传闻,他也听到了。有人说邬冬梅能调到发改委,就是靠那位老领导;有人说她每次提拔,都有贵人相助;还有人说得很不堪...
但这些终究是传闻,没有证据。而且,在官场,一个漂亮女人想要进步,总会有各种传闻。有些是真,有些是嫉妒,有些是恶意。
“用人要看能力,看实绩。”林万骁最终说,“传闻终究是传闻。如果因为传闻就否定一个人,对那些真正有能力的女干部不公平。”
“那你准备好承受压力了吗?”夏宁宁看着他,“用她,肯定会有闲话。说你看中她的姿色,说你们有什么...”
“清者自清。”林万骁说,“我问心无愧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周四,压力升级了。
上午开完会,副主任李明叫住林万骁:“万骁,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老李压低声音:“投资司副司长的事,我听到些反映。”
“什么反映?”
“有人说,你倾向用邬冬梅,是因为...她是个女同志,而且长得漂亮。”老李说得很委婉,“这种话不好听,但传开了影响不好。”
林万骁脸色一沉:“李主任,这话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老李摆摆手,“我是提醒你,用人要谨慎,要注意影响。特别是用女干部,更要注意。于小川多稳妥?业务熟,资格老,用他谁都说不出什么。”
“但投资司需要改革...”
“改革也要在稳妥的基础上改。”老李打断,“用个外来的,还是个女的,万一搞砸了,你怎么收场?到时候人家不说她能力不行,说你用人不当。”
这话很现实,也很残酷。
林万骁知道老李是好意,但这种好意,恰恰是改革最大的阻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宁用稳妥的庸才,不用有风险的干才。
“李主任,谢谢您的提醒。”他最终说,“我会慎重考虑。”
回到办公室,林万骁心情沉重。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改革难,用人难,用女干部更难。一个有能力又有姿色的女干部,想干点事,要承受多少非议?要打破多少偏见?
他想起了陆蔓。那个从派出所小民警干到公安部副部长的女人,这一路走来,承受了多少?有人说她靠背景,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但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知道,她是靠实打实的功劳,靠一次次冲锋在前,才走到今天。
邬冬梅可能不如陆蔓,但她至少想干事,敢干事。这样的人,不该被偏见埋没。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顾沉舟。
“万骁,听说你遇到点麻烦?”老领导开门见山。
“您都知道了?”
“圈子就这么大。”顾沉舟说,“我听说,有人对你想用邬冬梅有意见。”
“是。说她太会经营,说她是女同志...”
“这些都不重要。”顾沉舟说,“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干事,你想不想干事。如果你想推动改革,就要用能改革的人。如果只想守摊子,就用最稳妥的人。这个选择,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改革。”林万骁毫不犹豫。
“那就坚持。”顾沉舟说,“但要有策略。第一,要把理由说充分——为什么用她,她的优势是什么,能解决什么问题。第二,要平衡——可以给她配个业务强的助手,弥补她的短板。第三,要设考核期——干得好继续干,干不好调整。”
这三条,条条都是经验之谈。
“我明白了,谢谢老领导。”
“还有,”顾沉舟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用她,你会承受压力。可能有人说你闲话,可能有人质疑你的动机。但只要问心无愧,就让他们说去。时间会证明一切。”
挂掉电话,林万骁心里踏实了些。
是啊,问心无愧就行。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不是简单的人选推荐,而是一份详细的论证报告——分析投资司现状,指出问题,提出改革方向,然后论证为什么邬冬梅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有事实依据。
写到深夜,报告完成了。二十页,一万多字。
他最后加了一段话:
“用人如用药,要对症下药。当前投资审批制度之‘症’,在于效率低下、透明度不足、社会质疑多。治此‘症’,需用猛药——用敢改革、敢碰硬、敢创新之人。邬冬梅同志或许有不足,但其改革意识、创新思维、干事激情,正是当前投资司最需要的。用人之长,补人之短,配好班子,设好机制,可使其发挥最大作用。”
写完,他站起来活动身体。窗外,北京已经沉睡。
而一场关于人的抉择,即将进入最后关头。
他知道,下周的主任办公会不会轻松。会有质疑,会有争论,甚至会有激烈的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