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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5章 三人行(续):落阴婆
    三月尾巴上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谁用沾了水的毛笔在天上随意抹了几笔。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偶尔有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也是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儿。

    这两天倒春寒,事务所里,迈克又烧了一盆炭火,烘得人骨头都酥了。晓晓盘腿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得她脸上一片蓝盈盈的光。她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这件......不行,太贵。这件......颜色不好看。这件......哇!九块九!还包邮!”

    方阳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捧着本《枪械保养大全》,闻言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你又买什么破烂?”

    “什么叫破烂!”晓晓瞪他,“这是网红同款!ins上可火了!原价一百九十九,现在清仓处理,九块九!这不跟白捡一样吗?”

    “九块九的东西,你敢往身上穿?”方阳嗤笑。

    “你懂什么!这叫性价比!”晓晓恨不得给他一脚,手指在“立即购买”上狠狠一点,然后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倒在沙发里,美滋滋地畅想,“等快递到了,我穿上,保证让你们眼前一亮!”

    菲菲从厨房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听到这话,笑了笑:“可别是眼前一黑。”

    “菲菲姐!”晓晓不满地叫。

    小雅在书桌前整理笔记,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根据我多年的购物经验,价格低于三十还包邮的衣服,通常只有两种结果:一,货不对板;二,穿一次就散架。”

    “小雅姐!”晓晓哀嚎,“你们怎么都打击我!迈克哥,你说句公道话!”

    迈克正蹲在墙角研究象棋残局,闻言抬起头,认真思考了两秒,诚恳地说:“我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

    “啊啊啊!你们……哼!等衣服到了,闪瞎你们的眼!”

    衣服是三天后到的。一个薄薄的、印着劣质卡通图案的快递袋,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晓晓当时正在刷牙,听到动静,满嘴泡沫就冲了过去,捡起快递,三下五除二撕开。

    里面是一件......很难形容的衣服。说是长袖t恤吧,料子薄得像层纸,透光。颜色是那种很诡异的、饱和度极高的荧光粉,上面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单词,拼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展开来看,像条麻袋。

    晓晓脸上的兴奋凝固了。她拎着那件衣服,比划了一下,不死心:“也许......穿上身效果不一样?”

    她拿着衣服冲进卧室。几分钟后,卧室的门开了。

    客厅里,正各自忙活的几个小伙伴齐刷刷抬起头。

    然后……

    “噗……”

    方阳第一个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迈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一看就知道没啥好事。

    菲菲手一抖,刚拿起来的苹果“咚”一声掉回果盘里。

    只见晓晓穿着那件荧光粉的“麻袋”,站在卧室门口。衣服是真的大,套在她身上,下摆直接垂到小腿肚,袖子长得能当水袖甩。荧光粉把她本来就白的小脸衬得有点发青。更要命的是,那料子又薄又透,里面穿的什么颜色内衣都隐约可见。衣服上的英文单词,在胸口的位置滑稽地扭曲着。

    “怎么样?”晓晓还转了个圈,袖子甩起来,带起一股劣质化纤的怪味。

    客厅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方阳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麻袋!这就是个麻袋!还是荧光粉的麻袋!晓晓,你是要去参加哪个村的秧歌队吗?”

    迈克肩膀抖得厉害,憋着笑,脸都红了:“晓晓......你......你这衣服......挺......挺别致......”

    菲菲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晓晓,这衣服......嗯......很显瘦。”

    “显个鬼的瘦!”晓晓气得跳脚,脸涨得通红,“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不是,你转过去看看后面。”方阳还在笑,“后面那单词印反了吧?‘LoVE’印成‘LoEV’了?进化?”

    晓晓猛地转身,想冲进卫生间照镜子,结果那过长的下摆绊了她一下,她“哎呀”一声,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这下连菲菲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啊啊啊啊!我不穿了!”晓晓气急败坏,一把扯下身上的荧光粉麻袋,团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还不解气,又上去踩了两脚,“破衣服!骗子!还我九块九!”

    “九块九买一乐呵,值了。”方阳终于笑够了,擦着眼泪说。

    “大色狼!我跟你拼了!”晓晓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小雅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看到客厅里鸡飞狗跳,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小雅姐!”晓晓像看到救星,指着地上那团荧光粉,“他们欺负我!”

    小雅走过去,捡起那件衣服,展开看了看,又看看晓晓,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从裁剪、面料、印花工艺和色牢度推测,这件衣服的成本不会超过三块钱。去除邮费,商家含泪赚你三块九。另外,荧光色系不适合你的肤色。综上所述,不建议购买,也不建议穿着。”

    晓晓彻底蔫了,像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最后,那件九块九的荧光粉麻袋,被晓晓愤愤地扔进了垃圾桶,并发誓再也不相信网红推荐和清仓特价了。

    生活又恢复了日常的插科打诨。转眼就到了公历四月初,空气里的湿意更重了,风里带着隐约的、焚烧纸钱的烟味。清明节快到了。

    “哎,清明节快到了,咱们是不是找点事做?”晓晓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

    “不去,我要在家睡觉。”方阳躺在沙发上,用杂志盖着脸。

    “多没劲。”晓晓撇嘴,眼珠转了转,“要不......咱们去卖符咒吧?”

    其他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卖符咒?”菲菲挑眉。

    “对呀!”晓晓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清明前后,好多人买纸钱元宝,咱们就卖点不一样的!平安符,驱邪符,镇宅符!菲菲姐画符那么厉害,小雅姐也能帮忙做些安神的香囊,成本低,卖个心意价,两块一张,薄利多销嘛!顺便......咱们也帮阿丽带点香烛纸钱去卖,她要守店,出摊不方便。”

    阿丽是他们的朋友,在他们的帮助下,开了个香烛纸钱店过日子,小店就在事务所斜对面,事务所需要的香烛纸钱都是跟她买。阿丽人很和气,经常给事务所送点自己腌的咸菜。

    菲菲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主意......还不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去哪儿卖?”小雅问。

    “城中村啊!”晓晓早就想好了,“那边外地打工的人多,清明回不了家,肯定要在路边烧点纸。咱们去那儿摆摊,准行!”

    说干就干。五人连夜画符、做香囊。平安符是黄纸朱砂,驱邪符加了点艾草灰,镇宅符画得复杂些。香囊里塞了朱砂、艾叶、菖蒲之类的药材,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香。阿丽听说他们要帮忙卖货,很高兴,把库存的香烛纸钱拿了一部分给他们带走。

    第二天下午,五人开着事务所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地驶向城西那片最大的城中村。

    城中村和外面的城市像是两个世界。高楼大厦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杂乱的自建房。楼挨着楼,窗对着窗,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在狭窄的“一线天”里飘荡。电线像蜘蛛网,密密麻麻地在头顶交织。路是水泥路,但坑坑洼洼,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的水洼。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垃圾、潮湿霉味,还有隐约的、焚烧东西的气味。

    他们把三轮摩托停在村口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上。晓晓扯了块旧床单铺在车斗边,把符咒、香囊、香烛纸钱分门别类摆好。菲菲写了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清明必备,平安驱邪,两块一张,实惠灵验。”

    刚开始没什么人。偶尔有路过的大妈大爷瞥一眼,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嘀咕:“年纪轻轻的,搞这些封建迷信......”

    晓晓有点泄气。方阳倒是不着急,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快到傍晚,天色暗下来,街上的人反而多了。多是些刚下工的年轻人,穿着工服,脸上带着疲惫。有些人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饼干,还有成捆的纸钱。看到他们的摊子,有人停下了脚步。

    “这符......真管用?”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男人蹲下来,拿起一张平安符看了看。

    “心诚则灵。”菲菲微笑道,“两块一张,求个心安。”

    男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买了一张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开了张,后面就顺利多了。陆续有人来买。大多是买平安符,也有给家里孩子买驱邪符的,还有租住在附近、觉得房子不太干净的买镇宅符。香囊卖得也不错,主要是味道好闻,又能驱虫。阿丽的香烛纸钱也很快卖出去不少。

    晓晓负责收钱,嘴甜,见人就喊大哥大姐保佑平安,生意居然还不错。方阳一开始还蹲着,后来也站起来帮忙递东西。小雅安静地坐在一旁,有人问就轻声解释几句。迈克像根木头一样站着,有些紧张,估计脑子里在想,这些人里会不会有恐怖分子。

    天色完全黑透时,带出来的货居然卖得七七八八了。晓晓数了数钱,除去成本,居然赚了小两百。她美滋滋地把钱收好:“该吃晚饭了!”

    “就等你这句话。”方阳早就饿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发动三轮摩托,准备找地方吃饭。刚开出城中村,就在村口的路边,看到一个卖盒饭的摊子。

    是个很老的老奶奶,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巨大的铝制保温桶,桶边摞着一次性的泡沫饭盒。保温桶开着盖,冒着腾腾的热气,能看见里面是米饭和简单的炒菜,土豆丝,白菜豆腐,还有点肉片。味道闻着很家常,但在这又冷又饿的傍晚,格外诱人。

    “盒饭,十块一份,米饭管够。”老奶奶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就这儿吧!”晓晓拍板。

    五人把三轮摩托停在路边,走过去。老奶奶给他们拿了五个饭盒,舀了满满的米饭,然后又从保温桶里打菜。土豆丝炒得油亮,白菜豆腐炖得烂糊,肉片虽然不多,但看着是实实在在的猪肉。十块钱,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城市,简直良心。

    他们也没地方坐,就蹲在路边,捧着饭盒吃。晓晓饿坏了,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眼睛一亮:“嗯!好吃!有家里的味道!”

    方阳和迈克没说话,埋头苦吃。

    二十分钟后,方阳、晓晓和迈克三人饭量大,一人吃了四盒。菲菲和小雅只吃了一盒就饱了,坐在三轮摩托的车斗边上,小口喝着带来的水。

    正吃着,远处传来急促的“呜哇呜哇”声。是救护车。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一辆白色的救护车闪烁着顶灯,呼啸着驶入城中村狭窄的街道,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深处。

    老奶奶一直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地叹了口气:“唉......又来了......怕是落阴婆又作祟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蹲在旁边的五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菲菲吃饭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老奶奶:“婆婆,您刚说......落阴婆?”

    老奶奶似乎这才意识到旁边有人,转过头,看了菲菲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人,摇摇头:“没什么,老婆子瞎说的。你们快吃吧,吃完早点走,这地方......晚上不太平。”

    “婆婆,您刚才说‘又来了’,还有‘落阴婆’,是怎么回事?”菲菲放下保温杯,语气温和但认真地问,“我们就是好奇,听听。”

    老奶奶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他们几个年轻人面善,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这片地方啊,邪性。最近两年,每年清明前几天,都要死人。死的还都是外地来打工的,年轻力壮的。前年死了俩,去年死了俩,今年......这不清明又快到了吗?这刚进去的救护车,怕是又有一个了。”

    “怎么死的?”方阳问。

    “说不清。”老奶奶摇头,“发现的时候,人就在屋里躺着,没外伤,也没病,可就是没气了。脸上还带着笑,怪瘆人的。去医院也查不出原因,就说猝死。可哪能年年这么巧?还都是清明前后?”

    “那落阴婆是......”小雅轻声问。

    “落阴婆啊......”老奶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调子,“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是说有些会通灵的老太婆,心术不正,能走阴,把活人的魂勾到阴间去。被勾了魂的人,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其实魂早就没了,过不了多久,肉身就死了。脸上还会带着笑,那是因为魂在阴间看到‘好东西’了......”

    一阵冷风吹过,路边垃圾桶里一张废纸被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路灯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摇晃的、诡谲的影子。

    晓晓咽了口口水,小声问:“真有......这种东西?”

    “信则有,不信则无。”老奶奶收拾着保温桶,“反正啊,这片的老人晚上都不太敢出门,特别是清明前后。你们几个年轻人,吃完赶紧走吧,别在外面晃悠。”

    说完,她不再多言,慢吞吞地收拾摊子。

    菲菲付了饭钱,道了谢。五人回到三轮摩托上,一时都没说话。

    “落阴婆......”菲菲轻声重复,“勾活人魂......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鬼祟。”

    “管他是什么,”方阳发动车子,“跟咱们又没关系。回去吧。”

    三轮摩托“突突突”地驶离城中村,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但车里,气氛有些沉默。

    回到事务所,晓晓把赚的钱和阿丽的那份分好,兴致却不高。

    “你们说......”她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抱枕上,“那个老奶奶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每年死两个人?还是被什么‘落阴婆’勾了魂?”

    “民间传说,多有夸大。”小雅在泡茶,“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别的刑事案件,只是没查出来。”

    “但连续两年,同样的时间,类似的情况......”菲菲坐在电脑前,搜索着相关信息。输入那片城中村的名字,加上“猝死”“清明”等关键词,还真跳出几条本地新闻的简讯。时间分别是前年、去年的四月初,内容都很简短,只说某出租屋内发现一男子身亡,死因不明,排除他杀,疑似猝死。没有照片,没有详细信息,就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一点涟漪就消失了。

    “看,真有。”菲菲把屏幕转向他们。

    “会不会是......煤气中毒?或者突发疾病?”迈克说。

    “如果是煤气中毒或疾病,尸检应该能查出来。新闻里说‘死因不明’。”小雅指出。

    “而且,脸上带笑......”晓晓想起老奶奶的话,打了个寒颤,“这听着就邪门。”

    菲菲关掉网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昏黄,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河,一片繁华喧嚣。但方才城中村那昏暗的灯光、老奶奶低哑的叙述、还有那几句“落阴婆”“勾魂”,像一层薄薄的、阴冷的雾气,萦绕在心头,驱之不散。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菲菲突然说。

    其他四人都看向她。

    “看什么?”方阳问。

    “那片城中村。今晚。”菲菲说,“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清明前后作祟,肯定有一些反常。我们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装神弄鬼。”

    “菲菲姐,你是说......去抓那个落阴婆?”晓晓眼睛瞪大了,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先看看情况。”菲菲说,“如果是人为作案,咱们报警。如果真是......别的东西,那更不能让它继续害人。”

    小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片区域人员复杂,流动人口多,如果真有邪祟混迹其中害人,确实隐患很大。我们去看看,有备无患。”

    迈克没说话,只是起身,开始检查他的装备。

    方阳也有些兴奋,但故意装深沉:“你们啊……我就知道......行吧,去就去。不过说好了,要是情况不对,立刻撤。”

    “当然。”菲菲也站起来,“收拾东西,九点半出发。”

    晚上十点,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城西那片城中村,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灯光稀疏了许多。自建房窗口透出的光亮昏黄黯淡,许多窗户已经黑了。狭窄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晚归的打工者骑着电动车,“嗖”地掠过,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巷子里。

    五人没开那辆显眼的三轮摩托,而是打了辆车,在城中村外围下了车,步行进去。

    夜晚的城中村和白日又是另一番景象。白天的嘈杂喧嚣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并不安宁,仿佛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吸、窥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路面,更多的角落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像一线天,抬头只能看见被切割成一条的、灰蒙蒙的夜空。晾晒的衣物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投下如同人影般的影子。不知哪里的水管在“嘀嗒嘀嗒”漏水,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空气里的气味也更复杂了。霉味、潮湿的石灰味、下水道的隐隐臭味,还有......一丝焚烧纸钱后特有的烟灰味。

    “人还不少。”方阳低声说。他们沿着一条稍微宽敞点的街道走着,能看到一些夜宵摊子还亮着灯,有零星的人在吃炒粉、喝啤酒。远处还有几家亮着粉红色灯光的卖淫点,里面影影绰绰。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现在应该不敢出来。”菲菲说,“我们找个地方等等,顺便吃点东西。”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烧烤摊,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板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正在炭火炉子前忙活,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油滴下去,爆起一小团火焰,香气四溢。

    点了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茄子,还要了炒米粉和几瓶啤酒。炭火烤出来的东西格外香,肉串外焦里嫩,撒了孜然辣椒面,一口下去,满嘴油香。鸡翅烤得皮脆肉滑,轻轻一咬就脱骨。韭菜烤得软嫩,带着特有的清香。烤茄子铺满了蒜蓉,软烂入味。炒米粉香气十足,配上冰啤酒,在这微凉的春夜,吃得人浑身舒坦。

    晓晓啃着鸡翅,眼睛却不时瞟向四周昏暗的街巷。那些黑暗的角落,像一张张无声的嘴,仿佛随时会吐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放松点。”方阳把盘子里的最后一串肉串夹走,“吃东西就专心吃。”

    “我紧张嘛......”晓晓嘟囔。

    慢慢吃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夜宵摊陆续收摊,卖淫点的粉红灯光也灭了。最后,连他们这家烧烤摊的老板也开始收拾东西。

    “几位,我们要打烊了。”老板走过来。

    结了账,五人离开烧烤摊。街上几乎没人了,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和无穷无尽的黑暗。风似乎大了些,吹得地上的废纸塑料袋“沙沙”作响。远处不知道哪里的野猫凄厉地叫了一声,又骤然停止,更添几分诡谲。

    “现在去哪?”晓晓小声问,不由自主地往菲菲身边靠了靠。

    “找个地方隐蔽起来。”菲菲环顾四周,指向斜对面一栋看起来废弃了的两层小楼。楼的门窗都没了,像空洞的眼眶。“去那里,视野不错。”

    五人悄无声息地溜进那栋废楼。里面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他们上到二楼,找了个没有窗户的缺口,既能观察外面街道,又不至于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午夜两点,远处隐约传来寺庙报时的钟声,悠长而空灵,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更显夜的深沉。街上彻底没人了,连野猫野狗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狭窄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泣。

    晓晓靠在墙上,眼皮开始打架。白天摆摊,晚上又熬到这么晚,她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方阳和迈克轮流注意着外面,菲菲和小雅闭目养神。

    就在晓晓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过去时,菲菲突然睁开眼睛,低声道:“来了。”

    所有人都瞬间清醒,屏住呼吸,顺着菲菲的视线看向街道。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和摇晃的灯影。

    然后,在街道尽头,最昏暗的那段路,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慢慢“浮”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很矮、很佝偻的身影,像是个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类似旧式斜襟褂子的衣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迈步,而是......飘移。双脚似乎不沾地,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悬浮着,悄无声息地向前滑动。她的动作很僵硬,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提线木偶般的滞涩感。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脸。路灯昏黄的光偶尔扫过,能看清那是一张极度苍老、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脸色是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色。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却向上咧着,露出一个极其标准、却毫无生气的笑容。

    那笑容,和老奶奶描述的、死人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落阴婆......”晓晓捂住嘴,把惊呼压回喉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落阴婆”在街道上缓慢地、僵硬地“飘”着。她不时停下,用那双灰白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路两旁的出租屋窗户。她的“看”不是转动眼珠,而是整个僵硬地转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机关。

    她在寻找什么。

    “不是活人,不是传说中的落阴婆。”菲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也不是完整的鬼魂。是......残魂。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没有自主意识的残魂。像提线木偶。”

    “那她是在找......活人?”方阳问。

    “看样子是。”菲菲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几张黄符,咬破指尖,在每张符上快速画了几笔,然后分别贴在五人额头。“这是‘隐气符’,能暂时掩盖我们的活人生气。别出声,跟着她,看看她到底要去哪,要干什么。”

    五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废楼,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那“落阴婆”后面。

    “落阴婆”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依旧用那种提线木偶般的姿势,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飘”行。偶尔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从她“身体”里穿过,她毫无反应。

    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小巷两边是紧紧挨着的自建房后墙,没有窗户,只有高高的、布满苔藓和污渍的墙壁。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些没来得及收的破旧衣物,在风里晃荡,像吊死的人。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隐约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可能是远处的路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落阴婆”径直飘向那片黑暗。

    五人跟到巷口,犹豫了一下。巷子太窄,太黑,跟进去很容易暴露。

    “我上去看看。”迈克低声说,指了指旁边一栋稍高点的自建房外墙。外墙上有老式的水管和空调外机支架。他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攀上去,伏在屋顶边缘,朝巷子深处望去。

    过了一会儿,他滑下来,脸色有些难看:“她停在巷子最里面,那里有个......下水道井盖。她在井盖旁边转圈,然后......钻进去了。”

    “下水道?”方阳皱眉。

    “跟上去。”菲菲当机立断。

    五人快速穿过小巷。巷子尽头果然有一个下水道井盖,是那种老式的、生铁铸的圆盖,上面铸着“污”字,边缘满是黑黄色的污渍。井盖被挪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一股混合着粪便、腐烂物和浓重水汽的恶臭,从那条缝隙里汹涌而出,熏得人眼睛发酸。

    “真要下去?”晓晓捏着鼻子,脸都绿了。

    “下去。”菲菲已经掏出了强光手电,又从包里拿出几个口罩分给大家,口罩是特制的,夹层里塞了艾草和雄黄粉,能稍微隔绝臭气和可能的毒瘴。

    方阳上前,用力掀开井盖。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下面黑漆漆的,手电光柱照下去,能看到生锈的铁梯,和底下汩汩流动的、黑黢黢的污水。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嗡嗡作响。

    “我打头,迈克断后。”菲菲说完,率先踩着铁梯爬了下去。小雅紧随其后,然后是晓晓,方阳,最后是迈克,他下来后,小心地把井盖挪回原位,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

    下水道里比想象中宽敞些,是那种老式的、可以容人弯腰行走的拱形管道。脚下是及踝深的污水,粘稠,颜色深黑,泛着油污的七彩光泽,水面上漂浮着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真菌,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滴滴答答。空气污浊不堪,即使戴着特制口罩,那股混合了腐烂、化学物质和阴湿的恶臭依然无孔不入。温度也比地面低了好几度,阴冷刺骨。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的管道里切开一道口子,照亮前方一小段。污水流动的声音,滴水声,还有他们踩水发出的“哗啦”声,在封闭的管道里回荡,形成诡异的混响。

    五人打起精神,靠着菲菲的感应前进。管道并非笔直,有很多岔口。但菲菲的感应,始终指向其中一个方向。越往深处走,管道越老旧,有些地方的砖石已经坍塌,露出后面黑色的泥土。空气也越发污浊,还多了一股......血腥味。

    很淡,混在浓烈的恶臭里,但五人对这种气味都很敏感。

    “小心。”菲菲放慢了脚步。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手电光柱的边缘,照到了什么东西。

    是动物尸体。一只死老鼠,泡得肿胀发白,肚子爆开,内脏流出来。再往前,又有死猫,死狗......都腐烂得不成样子,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恶臭浓烈了十倍。

    晓晓胃里一阵翻腾,死死捂住口罩下的嘴,才没吐出来。

    继续前进。动物尸体越来越多,死状也越来越凄惨。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只剩下骨头,骨头上还带着清晰的齿痕,不是老鼠或猫狗能留下的齿痕,更大,更尖锐。

    然后,他们看到了人。

    不,是人的尸体。

    就在前方管道一侧,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像是沉淀池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穿着普通的衣服。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更骇人的是,其中两具尸体的胸腔和腹腔被撕开了,内脏被掏空了大半,露出森白的肋骨和脊椎。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活活啃食过。

    “呕……”晓晓再也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

    方阳和迈克脸色铁青。小雅紧紧抿着嘴,手指按在檀木珠上,珠子微微发烫。菲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电光仔细扫过那些尸体和周围。

    “魂被勾走了,肉身被当成了......食物。”菲菲的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冰冷。

    “是那个‘落阴婆’干的?”方阳握紧了短棍。

    “她只是个傀儡。”菲菲摇头,手电光转向尸体旁边的污水。污水中,漂浮着一些黑色的、类似沥青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这里有更脏的东西。这些残魂,是被圈养在这里,替它勾魂、寻找‘食物’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黑暗的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沙哑,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充满怨毒和饥饿的嘶吼:

    “饿......好饿......新鲜的......魂......”

    随着嘶吼声,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和腐朽气息,如同潮水,从管道深处汹涌而来。手电的光柱剧烈地晃动、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污水“咕嘟嘟”冒起更多气泡,那些漂浮的黑色粘稠物蠕动得更快了。

    “它发现我们了。”菲菲沉声道,快速从包里掏出几张最强的雷符,分给几人,“准备战斗。这东西......道行不浅。”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灯笼大小的“光”。

    不,那不是光。是眼睛。

    一双巨大、浑浊、充满贪婪和暴戾的幽绿色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下方,是两排如同铡刀般的巨大牙齿,正缓缓张开,滴下散发着恶臭的涎液。

    一个庞大、扭曲的怪物轮廓,在手电光柱的边缘显现出来。它像是由无数残破的尸体、扭曲的肢体、污秽的淤泥和黑暗的怨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造物,勉强维持着一个类人的形状,但臃肿、丑陋、充满亵渎生命的诡异感。而刚才他们跟踪的那个“落阴婆”的残魂,此刻正像个小挂件一样,僵硬地“贴”在怪物臃肿躯体的某个部位,脸上依然是那副呆滞诡异的笑容。

    这就是“鬼王”。圈养残魂为自己勾魂觅食的怪物。

    “新鲜的......活人......魂......”怪物的声音直接在五人的脑海里响起,嘶哑,重叠,带着令人作呕的回音,“来了......就别走了......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它猛地一动,庞大的身躯却快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腥风恶臭,朝五人扑来。所过之处,污水翻腾,两侧墙壁上的苔藓和真菌瞬间枯萎发黑。

    “散开!”菲菲厉喝,同时甩出手中的雷符。

    雷符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数道刺目的电蛇,劈向怪物。电光击中怪物臃肿的身体,爆开一团团黑气和凄厉的惨叫,怪物的动作微微一滞,身上被击中的地方冒出滚滚浓烟,散发出一股皮肉烧焦混合腐烂的恶臭。

    但也就仅此而已。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更多的黑色粘稠触手从它身体各个部位窜出,像一条条巨蟒,卷向五人。

    方阳的短棍砸在一条卷向他的触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触手坚韧得超出想象,只是稍稍偏了方向,又更凶猛地卷来。迈克连连开枪,子弹打进触手,爆出黑汁,但触手似乎没有痛觉,只是稍微顿了顿,继续攻击。

    小雅拔出了古剑,剑身青光暴涨。她挥剑斩向另一条触手,剑光过处,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滋滋冒着黑烟,掉在地上的半截触手还在疯狂扭动。但怪物身上瞬间又长出更多触手。

    晓晓被一条触手扫到,虽然及时用匕首格挡了一下,还是被巨大的力量带飞出去,撞在湿滑的墙壁上,摔进污水里,呛了好几口,恶心得她差点昏过去。

    “攻击它的眼睛!或者核心!”菲菲一边躲避触手的攻击,一边又甩出几张火符。火符化作火球,在怪物身上炸开,点燃了它身上那些污秽的附着物,烧得噼啪作响。怪物发出痛苦的嚎叫,攻势更猛。

    管道空间狭窄,五人躲闪的空间有限。怪物又力大无穷,触手众多,很快,方阳和迈克身上都挂了彩,被触手抽中或擦到,就是一道乌黑发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伤口周围的皮肉还传来麻木感。

    “不行!这样耗下去我们得完蛋!”方阳吼道,一棍砸碎了一条试图缠住他脖子的触手,但另一条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卷向他的脚踝。

    “晓晓!包里!最里面那个黑布袋!”菲菲急喊。

    晓晓刚从污水里爬起来,闻言手忙脚乱地去翻背包。背包进了水,沉得要命。她摸到那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黑布袋,扯出来,扔向菲菲。

    菲菲接住,飞快地解开。里面是五枚铜钱,用红绳穿着,但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颜色暗红,像是常年被鲜血浸泡,上面刻着极其复杂的符咒。

    “小雅!方阳!迈克!接着!”菲菲把铜钱分抛给三人,自己留了一枚。小雅接过,立刻明白了,将铜钱按在古剑的剑镡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和剑身上。方阳和迈克也依样画葫芦,将血抹在铜钱和自己的武器上。

    菲菲将最后一枚铜钱按在自己掌心,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诵着艰涩古老的咒文。随着她的念诵,四人手中的铜钱同时亮起暗红色的、极其不祥的光芒。那光芒并不明亮,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让下水道变得更加昏暗。一股古老、肃杀、充满破邪之力的气息弥漫开来。

    怪物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怒的咆哮,所有触手疯狂地抽打过来,想要打断菲菲的施法。

    “护住老总!”方阳大喊,和迈克一左一右挡在菲菲身前,用身体和武器硬抗触手的抽打。小雅则挥剑斩断那些试图从侧面和后方偷袭的触手。

    晓晓也爬起来,捡起掉在污水里的匕首,看到有漏网的、细小的触手想要靠近菲菲,就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匕首乱刺。

    菲菲的咒文到了最后关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负荷极大。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将掌心血铜钱狠狠拍在地上,厉喝:

    “五帝破煞,诛邪伏藏!破!”

    “破”字出口,四人同时将手中开过光的武器朝着怪物,用尽全力,攻出自己最强的一击!

    小雅的剑,青光裹挟着一道暗红血线,如长虹贯日,直刺怪物那双幽绿的眼睛!

    方阳的短棍,所有符文瞬间亮到极致,带着风雷之声,砸向怪物臃肿躯体的中心!

    迈克的枪口,喷出的不再是子弹,而是一道凝练的、暗红色的破邪光束,射向怪物的血盆大口!

    菲菲拍在地上的血铜钱,则爆发出一个暗红色的、复杂的符文阵法,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战团,将所有污秽阴邪之气死死压制!

    几道光束,几乎同时击中怪物!

    “嗷—……!!!”

    怪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嚎。那嚎叫声中混杂着无数男女老少的痛苦尖叫、绝望哭喊,仿佛它体内囚禁的所有残魂都在这一刻同时哀嚎。

    它的身体剧烈地膨胀、扭曲,然后“轰”一声,从内部爆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爆炸,而是无数道黑色的、粘稠的怨气、煞气、尸气,混合着星星点点的魂魄光点,从它破碎的躯体里喷射出来,像一朵巨大、丑陋、污秽的黑色烟花在下水道里绽放。

    强烈的冲击波将五人全部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管道墙壁上,又摔进污水中。

    爆炸持续了足足十几秒。黑色的污秽之气充满了整个管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些星星点点的魂魄光点,在黑暗中幽幽飘浮,像夏夜的萤火虫,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良久,污秽之气才慢慢沉降、消散。手电光重新亮起,照亮一片狼藉。

    怪物的躯体已经不见了,只在原地留下一大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那些被它控制的残魂,包括之前那个“落阴婆”,此刻都化作了点点微光,飘在空中,脸上的呆滞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渐渐变得平和、安详。

    光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像是终于摆脱了束缚,然后缓缓向上飘去,穿透了下水道的顶部,消失不见,那是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地上那几具被啃食过的尸体,脸上诡异的笑容也消失了,恢复了死亡应有的灰败和平静。

    战斗结束了。

    五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个个狼狈不堪,浑身湿透,沾满污泥,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方阳和迈克身上被触手抽到的地方乌青发黑,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晓晓除了呛了几口污水和撞得生疼,倒没受什么伤。小雅脸色有些苍白,心有余悸,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菲菲最严重,强行催动“五帝破煞阵”,此刻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气息萎靡。

    “老总,没事吧?”方阳扶住菲菲。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菲菲摇摇头,看向那些飘散的光点,又看看地上平静下来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走吧,上去。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些尸体。”

    他们相互搀扶着,沿着来路,艰难地爬出下水道。重新呼吸到地面上的空气时,每个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凌晨清冷的风吹过,带着晨露的气息,冲淡了些许他们身上的恶臭。

    他们联系了老熟人陈警官,说在城中村某下水道发现尸体,然后,把大致经过告诉了陈警官。说完后,五人拖着疲惫不堪、臭气熏天的身体,在清晨第一批早起的路人诧异、嫌弃的目光中,骑了几辆共享单车,回了事务所。

    回到事务所,第一件事就是集体冲进卫生间,把身上那身沾满污秽的衣服从头到脚剥下来,扔进垃圾袋,扎紧,准备一会儿拿出去烧掉。然后轮流洗澡,用了整整一瓶沐浴露,皮肤都快搓掉一层皮,才觉得那股萦绕不散的恶臭淡了些。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又把共享单车洗干净,五人瘫在客厅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人声,逐渐嘈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亮,温暖,充满生机。

    与昨夜那黑暗、污秽、充满死亡和诡异的下水道,判若两个世界。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落阴婆’勾魂。”晓晓裹着毛毯,窝在沙发里,声音还有点哑,“是那个怪物......鬼王,控制残魂去勾活人魂,还把一部分把肉身拖回下水道当食物。”

    “嗯。”菲菲喝了口热水,脸色好了些,“那些残魂,可能就是最早被害死的人,魂魄被它控制、污染,变成了帮凶。所谓的‘落阴婆’,不过是它放出去捕猎的诱饵和工具。”

    “难怪死者脸上都带笑。”方阳轻声说,“魂魄被强行抽离的瞬间,可能会看到一些幻觉,或者被灌入虚假的愉悦感。等魂魄被那怪物吞噬、融合,肉身就成了无主的空壳,被它当成储备粮。”

    “真够恶心的。”小雅皱着眉,还在嫌弃身上隐约残留的气味。

    迈克默默擦着枪,枪在下水道里泡了污水,得好好保养。

    “不过,”晓晓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咱们这算不算......又做了一回无名英雄?拯救了可能还会被害的人?”

    “算吧。”方阳打了个哈欠,“不过赏金是没有的。还得自己贴医药费和手机钱。”

    “人命关天,要什么赏金。”菲菲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疲惫,“行了,都去休息吧。今天事务所歇业。”

    五人各自回房补觉。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傍晚才陆续醒来。

    晚上,新闻里播报了城中村下水道发现无名尸体的消息,警方已介入调查,提醒市民注意安全云云。没有提及任何超自然因素,就像无数起普通的、未破的悬案一样,很快就会被新的新闻覆盖。

    晓晓看着电视,忽然说:“你们说,明年清明,那片城中村还会不会死人?”

    “不会了。”菲菲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怪物死了,残魂也解脱了。至少......不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死人了。”

    城市依旧喧嚣,霓虹依旧闪烁。昨夜那场发生在黑暗最深处、污水与罪恶交织之地的惊心动魄的战斗,除了他们五人和陈警官,无人知晓。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

    但有些改变,已经发生。那些飘散的魂光,终于得以安息。而活着的人,依然要继续生活在这看似平凡、却暗流汹涌的人间。

    晓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沙发上蹦起来:“我饿了!晚上吃什么?我要吃好的!补补!”

    “就知道吃。”方阳习惯性接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怼人劲,反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次我请客。”迈克站起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耶!迈克哥万岁!”

    吵闹声,欢笑声,再次充满了这个小小的、有些凌乱、却无比温暖的事务所。

    窗外,夜色温柔。人间烟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