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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6章 三人行(续):春天的怀念
    四月初的空气,像被水洗过一遍,清凌凌的,吸进肺里带着点凉。天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淡青色,云絮一丝一丝的,软软地铺着。阳光正好,不晒,暖洋洋地洒下来,透过事务所那扇朝南的窗户,在水泥地上铺出一块晃眼的光斑。

    晓晓正撅着屁股,在储物间里翻箱倒柜,弄得灰尘噗噗地飞。方阳皱着眉,一个脑瓜崩轻轻敲在她的头上:“找什么呢?灰都扬到客厅了。”

    “找篮子呀!”晓晓头也不回,声音闷闷地从一堆杂物里传出来,“我准备去郊区摘点野菜,春天的野菜最嫩了!我小时候跟我奶奶去上坟,扫完墓就在坟边山坡上摘野菜,回家包饺子,可香了!”

    菲菲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摘野菜?主意不错。方阳,你家那边山上,野菜多吗?”

    方阳愣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声音低了点:“多。蕨菜、香椿、荠菜、野葱……这个时节,满山都是。我奶奶以前也常带我去摘。”

    屋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方阳的身世:父母早逝,爷爷奶奶带大,大二那年,两位老人也相继去了。清明扫墓,对他来说,不只是祭奠,更是回望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那就这么定了。”菲菲擦了擦手,走出来,“今年清明,咱们都陪方阳回老家扫墓。晓晓说得对,扫完墓摘点野菜,也算……应景。”

    小雅合上手里的书,点点头:“我去准备点草药,路上万一磕碰能用上。”

    迈克没说话,只是起身去检查那辆宝贝三轮摩托,那是用事务所原先的三轮改装来的,换了发动机,加固了车架,换了越野轮胎,车厢也扩大了,漆成深绿色,虽然样子依旧土气,但马力足,能拉能跑,和酷路泽一起,是事务所出门的标配,三轮负责近处,酷路泽负责远处。

    “阿珍姐店里的香烛纸钱好,我一会儿去买。”晓晓终于从储物间拖出两个有些年头但洗得很干净的竹篮,拍了拍灰,“菲菲姐,小雅姐,你们去买花吧?要淡一点的,菊花?还是白百合?”

    “都买点吧。”菲菲说,“再买点水果。”

    “行!”

    下午,五人分头行动。晓晓蹦蹦跳跳去了斜对面阿珍的香烛纸钱店。晓晓买了成捆的黄纸阴票、金银元宝,还有几扎线香、几对红烛。阿珍一边给她装袋,一边絮絮叨叨:“清明上坟,心要诚。纸钱要烧透,香要插稳,跟老人家多说说话,他们在下面都听着呢……”

    菲菲和小雅去了花店,挑了几束素净的白菊和黄菊,又配了些淡紫色的勿忘我和翠绿的菖蒲叶,扎成花束,不张扬,看着清爽。

    迈克和方阳去了菜市场。方阳熟门熟路地挑了只精神的大公鸡,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又去羊肉摊割了条肥瘦相间的羊腿。摊主帮着杀鸡宰鱼,处理干净,用塑料袋装好,放进迈克拎来的泡沫箱里,又塞了几块冰。羊腿也剁成块,单独装了。

    东西买齐,堆在事务所客厅一角,满满当当。晓晓把香烛纸钱整理好,菲菲和小雅把花束插在水桶里养着,迈克和方阳把肉菜放进冰箱。暮色降临时,一切准备停当。

    “明天早点起,方阳老家有300多里,路上得开五个小时呢。”菲菲看了看表,“都早点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事务所的灯就亮了。

    简单吃过早餐,五人把东西搬出来。两个竹篮,装着香烛纸钱和鲜花水果;泡沫箱装着鸡鱼羊肉;还有一个大背包,里面有小雅准备的急救包、以及各人的“家伙事儿”。虽说只是回老家扫墓,但习惯了,总带着以防万一。

    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迈克开车,菲菲坐在侧边座位上,方阳、晓晓和小雅挤在后车厢,东西堆在脚边。车厢加了篷布,两侧卷起来,既能通风,又能看风景。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省道。路两旁的田野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像是阳光沉淀在了地上。远山如黛,一层叠着一层,在晨雾里显得温柔。空气越来越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晓晓扒着车厢边,脑袋伸出去,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在乎,眯着眼睛,大口呼吸:“哇……好舒服!比城里空气好多了!”

    方阳靠坐在另一边,看着飞快倒退的景色,眼神有些悠远。这条路,他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坐班车走过,去城里卖山货,或者给他买新衣服、新书包。班车慢,颠簸,但窗外的风景,好像一直没怎么变。

    “还有多久到呀?”晓晓问。

    “早着呢。”方阳收回目光,“才走了一个多小时。”

    省道渐渐变成县道,县道又变成乡道。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多,两旁的风景也从平坦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山峦。树多了起来,多是松树和杉树,郁郁葱葱的。偶尔能看到山坳里藏着的小村庄,黑瓦白墙,炊烟袅袅。

    三轮摩托马力足,底盘高,爬坡过坎不在话下。但颠簸也是真颠簸。晓晓一开始还兴奋地看风景,后来就被颠得七荤八素,紧紧抓着车厢栏杆,苦着脸:“我的屁股……要开花了……”

    小雅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别看外面,看远处会好点。”

    菲菲坐在侧方座位里,相对平稳些,她不时看看路两边,又看看路标。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紫色的地丁,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小雏菊,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一个加水站停下来休息,顺便吃了点自带的干粮。加满水,给车也加了些备用汽油,继续上路。

    接下来,手机导航用不了了,得方阳指路,下午一点多,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仅容一车通过的碎石路。路况更差了,颠簸得厉害。但风景也越发的好。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就快到了。”方阳指着前面,“翻过这个坡,就能看见村子。”

    三轮摩托喘着粗气,爬上坡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藏在群山怀抱里的小山村,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高高低低地散落着。房子多是老式的土坯房或砖木结构,黑瓦屋顶,有些年岁了。村前有一弯清澈的小河,河边几棵老柳树,垂下万千绿丝绦。正值午后,村子里很安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鸡鸣。远处的山坡上,层层梯田泛着新绿,一些早开的杜鹃花,东一丛西一簇,点缀在翠绿的山坡上,像不小心打翻的胭脂。

    “这就是我家小村庄。”方阳的声音有点哑。

    车子缓缓驶下坡,穿过村子。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好奇地看着这辆陌生的三轮摩托和车上的人。方阳低声跟几个面熟的老人打了招呼,对方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恍然:“是阳娃子啊!长这么大了!回来给你爷奶上坟?”

    “嗯。”方阳点头。

    “好孩子,是该回来看看。”老人摆摆手,“快去吧,日头还高。”

    方阳找到他大伯家,给了大伯三千块钱,大伯要留几人晚上在家里住,但几人说最近有急事,以后回来再住。

    三轮摩托穿过村子,继续往后山开。路更窄了,勉强算是一条被拖拉机压出来的土路。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杂草,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车子颠簸着,艰难地往上爬。终于,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前停了下来。

    “到了。”方阳跳下车。

    山坡朝南,视野开阔。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开满了紫色和白色的小野花。坡上错落分布着几十个坟茔,大多修葺得整齐,坟头压着黄纸,插着褪色的清明吊子,还有烧过的香烛纸钱,看来其他村民已经祭祀过了。

    方阳家的祖坟在坡中间靠上的位置,几座坟挨着,有他的祖上,还有他的曾祖父母、祖父母、以及父母。坟头用青石砌了边,墓碑是普通的花岗岩,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风雨侵蚀,字迹有些模糊了。坟周围长了些杂草,但不深,几棵柏树长得苍翠。

    “地方选得不错。”菲菲环顾四周,点点头,“背山面水,藏风聚气。”

    晓晓已经拎着篮子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气:“哇……这空气!这风景!方阳哥,你老家真好看!”

    方阳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坟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爷爷奶奶的名字,父母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也刻在他心里。风吹过山坡,带来远处松涛的呜咽,和近处野花野草的清香。

    “开始吧。”菲菲轻声说。

    五人分工。菲菲、小雅和晓晓负责清理坟头的杂草。迈克和方阳去砍了些细竹枝,扎成扫帚,把坟前坟后的落叶碎石清扫干净。晓晓又从篮子里拿出抹布,沾了带来的清水,仔细擦拭墓碑。湿布拂过粗糙的石面,灰尘褪去,字迹显得清晰了些。

    清扫完毕,整个坟地焕然一新。青石坟台干净整洁,墓碑光洁,周围的杂草也被拔除,露出湿润的泥土。

    “好了,”菲菲拍拍手上的土,“趁天还早,去摘野菜吧。方阳,带路。”

    方阳提起那两个竹篮,领着大家往山坡另一侧走去。这边背阴,植被更茂盛。松树和杉树下面,蕨菜一丛一丛地冒出来,顶着毛茸茸、蜷曲的嫩头,像一个个握紧的小拳头。

    “这是蕨菜!”晓晓第一个冲过去,小心翼翼地从根部掐断,“哇,好嫩!”

    “小心点,别被扎到手。”方阳提醒道,自己也蹲下身,熟练地采摘起来。

    除了蕨菜,还有香椿。几棵野生的香椿树长在坡坎边,枝头已经冒出了紫红色的嫩芽,在阳光下油亮亮的,散发出特有的浓烈香气。

    “香椿炒鸡蛋,香椿拌豆腐……”晓晓一边摘一边念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小雅在不远处的一个天然水塘边发现了一片荠菜,叶子嫩绿,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荠菜也好,包饺子,或者做汤。”

    迈克眼尖,看到岩石缝隙里长着一簇簇细长碧绿的野葱,拔了几根,辛辣清新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这个好,调味。”

    菲菲则在一处湿润的洼地找到了不少水芹菜,茎叶脆嫩,闻着有股淡淡的清香。“水芹菜焯水凉拌,或者清炒,都爽口。”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山坡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轻柔地吹着,带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混合气息,暖洋洋的,让人想躺下来睡一觉。五人散在山坡上,弯腰寻觅,不时交流着发现,竹篮渐渐满起来。蕨菜的嫩紫,香椿的艳红,荠菜的翠绿,野葱的碧绿,水芹菜的青绿,在竹篮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生机勃勃的春山。

    晓晓摘得兴起,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方阳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片山坡,他小时候来过无数次,跟着爷爷奶奶,也像这样,在春天的午后,提着篮子,寻觅着大自然的馈赠。那时候觉得是苦差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只剩下阳光、草木香,和很久很久以前,奶奶絮絮的叮嘱。

    摘了满满两竹篮,五人回到坟地。菲菲和小雅开始准备做饭,迈克也过去帮忙。方阳则带着晓晓,进行祭扫的正式环节。

    方阳从篮子里拿出鲜花,分成几束,分别插在祖上、曾祖父母、祖父母和父母的坟前。白菊黄菊素雅,勿忘我星星点点,菖蒲叶挺拔青翠,给肃穆的坟茔添了几分生机和慰藉。

    然后,他取出线香,点燃,分给晓晓一把。两人并排站在坟前,对着墓碑,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分别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山坡上,显得格外肃穆。

    然后,把剩下的香在周围所有坟墓前都插上一炷。

    接着是烧纸。方阳用带来的小铲子,在坟前空地上挖了个浅坑,把成捆的黄纸阴票、金银元宝慢慢放进去,点燃。火苗起初很小,舔舐着纸边,渐渐变大,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将两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纸钱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着热气升腾、飘散。

    方阳跪了下来,晓晓也跟着跪下。方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深的思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晓晓也安静下来,学着他的样子,一张一张地添纸。

    火渐渐小了,剩下满坑黑色的纸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起几点火星,很快又熄灭。

    “爷爷奶奶,爹娘,”方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带朋友来看你们了。他们对我很好,就像家人一样。你们在那边,不用挂念我。”

    晓晓也磕了三个头,小声说:“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晓晓。方阳哥在我们那儿可厉害了,你们放心吧。”

    风吹过坟头的柏树,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另一边,菲菲他们已经把简易灶台搭起来了。用的是几块石头垒的,上面架了口小铁锅。迈克用砍刀把捡来的干柴劈成细条,引火。小雅把鸡、鱼、羊肉拿到附近的水塘边重新清洗了一遍。菲菲则开始处理那些野菜。

    蕨菜掐去老根,焯水,去掉涩味,准备凉拌。香椿嫩芽洗净切碎,和打散的鸡蛋液搅拌在一起,只等下锅翻炒。荠菜择洗干净,一部分准备做汤,一部分留着包饺子,面是早上就和好带来的。野葱切碎,当调料。水芹菜也焯水备用。

    火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菲菲掌勺,小雅打下手,迈克负责添柴和控制火候。很快,食物的香气就在山坡上弥漫开来。

    铁锅烧热,下油,油热后倒入香椿鸡蛋液。“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那是香椿特有的、霸道又鲜活的香气,混着鸡蛋的焦香,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翻炒几下,蛋液凝固,包裹着紫红色的香椿碎,金黄中透着点点艳红,盛出来,满满一大盘。

    接着做鱼。草鱼已经处理干净,两面划了花刀,用带来的盐和料酒腌过。锅里放油,煎至两面金黄,然后加入水、姜片、野葱结,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四溢。

    羊肉是红烧的。羊腿肉切块,焯水去腥,锅里炒糖色,下羊肉翻炒上色,加酱油、料酒、香料,加水没过羊肉,大火烧开,小火慢炖。随着时间的流逝,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渐渐压过了其他香气,变得醇厚而勾人。

    蕨菜用蒜末、野葱花、酱油、醋、香油简单一拌,脆嫩爽口,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水芹菜也是凉拌,加了点辣椒油,更添风味。荠菜一部分做了个蛋花汤,汤色清亮,荠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滑完美融合;另一部分和切碎的野葱一起,拌上带来的肉末,包成了饺子。饺子皮是早上擀好带来的,虽然有点粘,但菲菲手艺好,包出来的饺子个个肚大馅足,像小元宝似的,在开水里翻滚沉浮。

    下午三点多,所有的菜都做好了。香椿炒鸡蛋,红烧羊肉,清炖草鱼,黄焖鸡,凉拌蕨菜,凉拌水芹菜,荠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荠菜野葱猪肉饺子。没有桌子,就在坟前空地铺上带来的塑料布,把菜一样样摆上去。虽然简陋,但在这青山环绕、春风和煦的山坡上,面对着先人的长眠之地,却显得格外郑重和温馨。

    方阳和晓晓把饭菜每样分出一点,装在几个小碗里,连同筷子,恭敬地摆在几座坟前。又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土地上。

    五人退后几步,在坟前空地上并排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爷爷奶奶,爹娘请用膳。”方阳轻声说。

    风似乎停了,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近处柴火未尽的噼啪轻响。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坟头、墓碑、还有坟前那几碗饭菜,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磕完头,五人回到临时餐桌旁,席地而坐,开始吃饭。忙活了大半天,早就饥肠辘辘。此刻面对着这桌融合了山野之鲜和家厨之暖的饭菜,谁也没客气。

    香椿炒鸡蛋,鸡蛋蓬松软嫩,香椿的独特香气渗透其中,鲜美无比,是春天的味道。红烧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和羊肉本身的鲜甜完美结合,没有一丝膻味,只有满口的丰腴满足。清炖草鱼,汤色奶白,鱼肉细嫩,只加了盐和野葱,却鲜得掉眉毛,喝一口汤,从喉咙暖到胃里。黄焖鸡的香味飘得很远。凉拌蕨菜和水芹菜,脆生生的,清爽解腻,带着山泉洗过的清甜。荠菜蛋花汤,清淡鲜美,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早春田野的芬芳。最受欢迎的还是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荠菜的清香、野葱的辛香、猪肉的油润混合在一起,汁水丰盈,晓晓一口一个,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下。

    大家边吃边聊,说的都是轻松的话题。晓晓讲她小时候跟奶奶扫墓的趣事,菲菲说起她外婆年轻时的一些见闻,小雅偶尔插几句关于野菜药性的科普,迈克虽然话少,但也听得认真。方阳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时给众人夹菜,提醒晓晓慢点吃。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春风轻柔地吹着,远处群山苍翠,近处野花烂漫。食物的香气,朋友的谈笑,先人坟前的宁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又和谐的画卷。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怀念,和活在当下的踏实与欢欣。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吃完饭,已是下午四点多。杯盘碗筷收拾干净,垃圾用袋子装好准备带走。菲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目光扫过坟地周围,忽然眉头微皱。

    她走到坟地一侧,那里长着几棵碗口粗的杂树,有构树,也有野生的枇杷树。树木长得高大茂盛,枝叶伸展开来,正好遮住了坟地东侧的一片天空,在下午时分,投下了一片不小的阴影。

    “方阳,”菲菲指着那几棵树,“这几棵树,长得太高了,枝叶已经伸到坟头上了。风水上讲,坟墓上方不宜有树木遮蔽,尤其是枝干横生、容易招虫蚁的杂树。阴气容易聚集,对先人不安,对后人也不利。”

    方阳走过来看了看。确实,爷爷奶奶的坟头上方,就有几根构树的枝桠在墓碑上方垂下来。他记得小时候这里好像没这么多树,大概是这些年没人打理,自然长起来的。

    “那怎么办?”晓晓问。

    “得把伸过来的枝桠砍了。”菲菲说,“也不用全砍,把遮住坟头、压在坟上的砍掉就行,留外面的枝叶向阳生长。”

    迈克已经去三轮摩托那里取来了斧头和砍刀。方阳接过斧头,和迈克一起,对着那几棵杂树伸向坟地的枝干,小心地砍伐起来。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木屑纷飞。构树的汁液是乳白色的,黏糊糊的,沾在手上衣服上。

    菲菲、小雅和晓晓则把之前没烧完的纸钱、元宝拿出来,在之前挖的浅坑里重新点燃。这次火很旺,纸灰被热气托着,打着旋儿向上升,在夕阳橘红色的光线里,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翩翩飞舞,最后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砍下的枝干被拖到一边,堆起来。坟地周围顿时敞亮了许多,夕阳金色的余晖毫无阻碍地洒在墓碑和坟头上,将青石染成温暖的赭红色,墓碑上的字迹也仿佛清晰了起来。风从敞亮的东面吹进来,带着山林傍晚特有的清凉气息,吹散了之前因树木遮蔽而略显沉闷的空气。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近傍晚。夕阳西下,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金红、橙黄、绛紫,层层叠叠,瑰丽无比。远山如黛,近坡如茵,白日里鲜艳的野花在暮色中收敛了颜色,变成朦胧的剪影。几座坟茔静静地卧在山坡上,沐浴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显得宁静而安详。

    方阳站在坟前,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熟悉的名字。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悄然打开。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爷爷粗糙的大手牵着他,在这片山坡上辨认野菜;想起奶奶在昏暗的油灯下,给他缝补衣服,哼着古老的歌谣;想起父母模糊的面容,只剩下照片上泛黄的笑脸……那些遥远的、带着泥土和炊烟气味的温暖,隔着漫长的时光,再次轻轻包裹了他。心里有些发胀,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他知道,他们一直在那里,在这片他们长眠、也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看着他。而他现在,也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相互依靠的伙伴。

    “走吧。”菲菲轻声说,“天快黑了。”

    五人把东西搬回三轮摩托,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归巢的鸟雀。车子缓缓驶下山坡,穿过寂静的村庄,再次驶上那条颠簸的土路。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天色迅速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深蓝色的夜幕铺展开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三轮摩托开着车灯,两道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面。

    离开山区,驶上县道,车流稀少,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沉睡大地的眼睛。

    晓晓靠在车厢里,抱着膝盖,白天摘野菜的兴奋和祭扫的庄重感渐渐褪去,疲惫涌上来,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小雅闭目养神。方阳和迈克轮流开着摩托,菲菲坐在驾驶位侧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清明时节,夜里赶路,总归不太平。尤其是这种荒郊野外。

    开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进入一段两边都是茂密树林的路段。车灯的光柱里,树影幢幢,张牙舞爪。风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凄厉。

    突然,车灯照到前方路中间,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方阳心里一紧,下意识踩了刹车。车子在并不平整的路面上颠簸了一下,停住。

    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那个人影。是个穿着旧式蓝布褂子、背着个包袱的老妇人,低着头,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晓晓被刹车晃醒,揉着眼睛问。

    “前面有人。”方阳盯着那人影,眉头紧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又是大半夜,怎么会有一个老妇人独自站在路中间?

    他按了下喇叭。

    人影没动。

    他又闪了闪远光灯。

    人影还是没动,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像一尊雕像。

    “不对劲。”菲菲低声道,手已经悄悄摸向了随身的包。

    方阳想了想,挂上空挡,拉上手刹,打开车门,准备下去看看。迈克也握紧了放在身边的铁棍。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突然动了。

    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像影像信号不良一样,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不是慢慢走远,不是躲进树林,就是直接在车灯的光柱里,凭空消失了。

    车上五个人,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鬼……鬼打墙?”晓晓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鬼打墙。”菲菲盯着人影消失的地方,那里的空气似乎还有些扭曲的余波,“是‘拦路鬼’。清明前后,阴气重,有些孤魂野鬼会出来游荡,拦住夜行人的去路,讨要些香火钱物。”

    “那……那怎么办?”晓晓抓紧了车厢栏杆。

    “别慌。”菲菲从包里掏出一把纸钱,是白天剩下的。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方阳和迈克也跟了下去。小雅和晓晓留在车上,紧张地看着。

    菲菲走到刚才人影站立的地方,大约往前七、八米,将手里的纸钱点燃,放在路边。纸钱很快烧成灰烬。她又从包里拿出三支线香,点燃,插在纸灰旁,双手合十,轻声念道:“尘归尘,土归土,阴阳两隔,各有归途。些许香火,聊表心意,请行个方便,让条生路。”

    夜风吹过,线香的青烟笔直向上,然后忽地散开。插在地上的香头,火光快速闪烁了三下。

    菲菲松了口气,回到车上:“可以了,走吧。”

    方阳重新发动车子,缓缓从刚才烧纸的地方驶过。这一次,没有任何异常。车子顺利通过,将那片树林抛在身后。

    但诡异的事情并未结束。又开了十几分钟,在一个岔路口,车灯照到路边的草丛里,似乎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那又是什么?”晓晓眼尖。

    方阳放慢车速,灯光聚焦过去。看清了,那是一只白色的动物,像狗,又像狐狸,个头不大,蹲在路边,一双眼睛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幽幽的绿光。它不叫,也不跑,就那么歪着头,看着驶近的车子。

    “是狐仙?还是黄大仙?”晓晓小声问。

    “别瞎说。”菲菲盯着那东西,“绕过去,别停,别看它眼睛。”

    方阳定了定神,握紧方向盘,稍稍偏转方向,准备从那东西旁边绕过去。就在车子即将与它擦身而过时,那白色的东西突然站了起来,抬起一只前爪,朝着右边那条岔路指了指。

    然后,它也像之前那个人影一样,身形一阵模糊,消失不见了。

    “它……它指路?”晓晓瞪大了眼睛。

    方阳看着右边那条岔路。那是条更窄、更荒凉的小路,路况不明。而他们原本要走的是左边那条稍宽的主路。

    “信不信?”方阳问菲菲。

    菲菲盯着右边那条黑漆漆的小路,又看了看左边的主路,沉吟片刻:“清明鬼指路,多半不是害人,而是提醒前方有险。别走来时路,走右边。”

    方阳不再犹豫,一打方向盘,三轮摩托拐上了右边那条小路。小路果然难走,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但二十分钟后,车子又回归了主线,他们不知道那段主路到底有什么危险,或者有什么事情发生?又或者有什么恶鬼在等着他们?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指路的东西没有恶意。

    接下来的一路,又陆续遇到些怪事:比如听见路边有女人隐隐的哭泣声;比如看见树林里有模糊的白色人影飘过;比如车灯突然闪烁。但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五人都镇定许多。菲菲或烧纸,或念咒,或置之不理,总能平安度过。

    晓晓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渐渐麻木,甚至开始小声嘀咕:“这些鬼……好像也不是很可怕嘛?就是出来刷个存在感?”

    “大部分游魂野鬼,都只是执念未消,徘徊不去,并非有意害人。”菲菲轻声解释,“清明时节,阴阳界模糊,它们活动频繁些罢了。只要不主动招惹,心怀敬畏,通常无碍。”

    “就像刚才指路那个……还挺好心?”晓晓说。

    “或许它生前在这条路上吃过亏,不想别人再重蹈覆辙。”菲菲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这世上,可怕的从来不是鬼,而是人心。”

    夜越来越深。当三轮摩托终于驶入熟悉的城区,看到路灯和霓虹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城市依旧未眠,但喧嚣已褪去大半,街道上车辆行人稀少,透着一股子深夜的宁静。

    回到事务所所在的胡同口,菲菲让迈克停下车。菲菲下车,从包里拿出最后剩下的三小叠阴票和几支香,在路边一个僻静的角落,点燃。

    纸钱燃烧的火光,在寂静的胡同口跳跃,映着菲菲平静的脸。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城市夜晚浑浊的空气中。

    “你这是……”方阳问。

    “给路上遇到的,还有这城里无家可归的游魂,一点香火。”菲菲看着纸钱慢慢燃尽,化为灰烬,被夜风吹散,“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鬼,都不是恶鬼。他们也曾是别人的儿女,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也曾背井离乡,是漂泊在外的游子;也曾有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也曾在这人世间,尝尽酸甜苦辣,历经生老病死……”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只是机缘巧合,一缕执念未散,徘徊在这阴阳交界处。清明寒食,给他们一点香火,一点念想,让他们知道,这人间,还有人记得,这世上,并非全是冷漠。”

    纸钱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剩下温热的灰烬。菲菲将线香插在灰烬旁,看着三缕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静静飘散。

    方阳、小雅、迈克、晓晓都默默站在她身后。没有人说话。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月光淡淡的,清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斑驳的墙头,洒在静静燃烧的线香上,给这平凡的人间夜晚,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哀伤的银边。那些逝去的,那些徘徊的,那些被遗忘的,在这清明的月色下,仿佛都得到了短暂的慰藉。

    夜风吹过,带着春末夏初微凉而湿润的气息。晓晓裹了裹外套,靠近方阳。方阳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回去吧。”菲菲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燃尽的线香,转身,走向胡同深处那扇亮着微弱霓虹的大门。

    迈克开三轮摩托回车库,其余三人默默跟上。

    月光依旧淡淡地照着,照着这寂静的胡同,照着城市千万扇或明或暗的窗,照着这红尘万丈、悲欢离合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