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越来越浓。从淡白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淡淡的、泛着青的灰。能见度迅速下降,从一百米降到五十米,再到二十米。迈克不得不打开雾灯,黄色的光柱在浓雾里只能照出短短一截,光线被雾气散射,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车速降到十码以下,几乎是在蠕动。窗外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树木的影子在雾里一闪而过,像鬼魅。
“停车吧。”菲菲说,“这雾太浓,不能开了。等雾散点再说。”
迈克把车靠边停好,其实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边,全靠感觉。车灯开着,但在浓雾里就像两只昏黄的眼睛,无力地瞪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雾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车里开着暖气,但那股寒意似乎能穿透钢铁和玻璃,丝丝缕缕渗进来。晓晓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
“几点了?”方阳问。
菲菲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
外面应该还是白天,但浓雾让天地一片昏蒙,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铃声,穿透浓雾,传进车里。
叮铃......叮铃......
很轻,很脆,像是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但在这死寂的深山浓雾里,这铃声清晰得诡异,而且,正在由远及近。
“什么声音?”晓晓竖起耳朵。
叮铃......叮铃......
更近了。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雾里。
迈克握紧了方向盘。方阳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小雅悄悄从随身包里摸出了什么。菲菲盯着前方浓雾,眼睛一眨不眨。
叮铃声停了。
然后,雾里亮起了一点光。
昏黄的,朦朦胧胧的一点光,在浓雾里晕开一小团光晕。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亮起,连成一片。那片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座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青瓦木墙,是旧时客栈的样式。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灯笼,灯笼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所以有了那叮铃声。客栈大门敞开着,里面也亮着灯,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隐约的、喧闹的人声,像是在喝酒划拳,又像是在唱戏。
客栈门口还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但雾气朦胧,看不太清。
“阴阳客栈。”菲菲轻声念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客栈就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真实地矗立在浓雾里。灯光,人影,声音,一切都那么真实。
“拍照。”菲菲低声道。
晓晓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相机——那是特意带来的专业相机,高感光,大光圈,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昏暗环境。她摇下车窗,冰冷的、带着浓重水汽的风灌进来。她举起相机,对准雾中的客栈,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咔。咔。咔。
连拍了好几张。相机屏幕回放,照片很清晰,客栈的轮廓、灯笼的光、甚至匾额上“阴阳客栈”四个字,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到了!”晓晓兴奋地压低声音。
“好,慢慢倒车,我们离开这里。”菲菲说。
迈克挂上倒挡,轻踩油门。车子缓缓向后移动。
但就在这时,客栈大门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穿着旧式短褂、肩上搭着条白毛巾的店小二。他站在门口,朝车子这边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标准的、职业化的笑容,抬起手,朝他们招了招。
那动作,那笑容,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穿过浓雾,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更诡异的是,明明隔着几十米,那店小二的身影却突然变得极近,近得仿佛就站在车头前,脸上那标准得诡异的笑容,在昏黄的光下,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迈克猛地踩下刹车。但已经晚了。
车子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一震。然后,不是车子在动,而是周围的一切,包括雾,灯光,客栈,那个店小二,都像潮水一样朝他们涌来,或者说,他们被吸进了那片光影里。
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灯光拉成一道道金色的丝线,雾气翻卷成漩涡,客栈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耳边是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嘶鸣,混着那个店小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招呼声:
“客官……里边请……!”
砰。
车子落地,震得五人头晕眼花。等视线重新聚焦,他们发现,车还在,但周围的环境全变了。
不再是荒芜的废弃国道,也不是浓雾弥漫的山林。
而是一个......院子。
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四周是高高的、青砖砌的围墙,墙头覆着黑瓦。正前方是一座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屋檐下挂着一长串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黑色的“栈”字。灯笼亮着,发出暗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血红。
木楼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长条凳。有些桌边坐着“人”,正在喝酒吃菜,划拳喧哗。但那些“人”的动作有些僵硬,表情有些呆板,笑声和说话声也像是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嗡嗡的。
他们刚才,竟然连人带车,被“吸”进了这家阴阳客栈的院子里。
“这......这怎么回事?”晓晓声音发颤,紧紧抓着相机。
“我们进来了。”菲菲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都别下车,锁好车门。”
但已经晚了。
那个店小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车窗外,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得诡异的笑容,抬手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他的脸贴得很近,几乎要贴在玻璃上。灯笼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色,嘴唇却鲜红如血。
“客官,既然来了,就里边请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紧闭的车窗,“本店有上好的酒菜,干净的房间。这天也晚了,山路难行,不如歇歇脚,明早再走?”
迈克试着发动车子。发动机正常运转,但车轮像是被焊死在了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没用的。”店小二笑容不变,“进了咱们客栈,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客官,请下车吧。掌柜的吩咐了,今晚的客人,都要好生招待。”
他特意加重了“好生招待”四个字,鲜红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
五人对视一眼。菲菲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陈年的灰尘、霉变的木头、劣质灯油、还有某种类似腐肉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
见他们下车,店小二的笑容更深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这边请……掌柜的在后堂等着呢。”
既来之,则安之。五个人跟在店小二身后,走进那栋两层木楼。
一进门,那股喧闹声骤然放大。七八张方桌边都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旧式衣服,有民国时期的长衫马褂,有解放初期的中山装,甚至还有更早的清朝马褂。他们都在吃喝,桌上的菜色看起来很丰盛:整只的烧鸡,大块的卤肉,整条的鱼,还有成坛的酒。划拳声,笑骂声,跑堂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对劲。
那些“人”的动作虽然流畅,却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像是提线木偶。他们的笑容固定在脸上,眼睛却没什么神采,空洞洞的。桌上的菜,看着色香味俱全,但晓晓眼尖地发现,那只烧鸡的鸡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那条鱼的鱼鳃还在微微开合,可鱼身明明已经炸得金黄;那些肉,颜色红得有些不自然,像是用颜料染过的。
店小二引着他们穿过大堂,走向后堂。经过那些桌子时,桌边的“客人”会突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盯着他们看,脸上还挂着僵硬的微笑。等他们走过去,那些“客人”又齐刷刷地转回去,继续刚才的喧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后堂比前堂小些,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幽幽地跳动着。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暗红色绸缎长袍、戴瓜皮小帽的干瘦老头,应该就是掌柜。老头很瘦,脸上皱纹堆垒,像风干的核桃。他正拿着个紫砂小壶,对着壶嘴啜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白泛黄的眼睛,目光在五人身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菲菲脸上。
“掌柜的,新来的五位客官。”店小二躬身道。
“嗯。”掌柜放下茶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打尖还是住店?”
“我们......”菲菲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路过,歇歇脚就走。”
“歇脚?”掌柜扯了扯嘴角,那大概是个笑,但看起来更像脸皮抽搐,“进了我阴阳客栈,哪有歇歇脚就走的道理。要么打尖吃饭,要么住店休息。这是规矩。”
“那就......吃饭吧。”菲菲说。
“好。”掌柜朝店小二挥挥手,“带客官去雅间,上好酒好菜。”
“雅间?”店小二愣了一下,“掌柜的,雅间已经......”
“让你去就去。”掌柜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菲菲,“这几位客官,看着就不一般。得好好招待。”
店小二不敢再多说,躬身道:“客官,请跟我来。”
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是雕花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里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条案,上面摆着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不知名的花。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画的是山水,但墨色暗淡,山水轮廓也有些扭曲变形。
“客官稍坐,酒菜马上就来。”店小二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声顿时小了许多,但并未完全隔绝,像隔着厚厚的棉花,闷闷地传进来。
五个人站在房间里,谁也没坐。
“这鬼地方......要怎么逃离?”晓晓抱着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那些‘人’,还有那些菜......”
“都不是活人。”小雅轻声说,她的手指一直按在那串檀木珠上,珠子微微发热,“我感觉也不是普通的鬼。”
“那个掌柜,道行很深。”菲菲脸色凝重,“我能感觉到,这整座客栈都被一种很强的‘场’笼罩着。我们进来了,就等于是进了他的地盘。”
“怎么出去?”方阳问。
“不知道。”菲菲摇头,“但硬闯肯定不行。见机行事。”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店小二那种轻快的步子,而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停在门口。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客官,酒菜来了。”是店小二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发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方阳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止店小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子打扮,围着油腻的围裙,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五六盘菜。另一个是瘦高的伙计,提着个酒壶。两人和店小二一样,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得诡异的微笑,眼睛空洞。
他们把酒菜一样样摆上桌。菜色很丰盛:红烧肘子,清蒸鱼,白切鸡,爆炒腰花,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碗汤。酒是烫过的,倒进杯子里,热气腾腾,酒香扑鼻。
“客官慢用。”店小二躬身,带着厨子和伙计退了出去,再次关上门。
菜香和酒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如果是平时,跑了半天山路,看到这么一桌好菜,早就食欲大动了。但此刻,五个人看着那桌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菜,看着色香味俱全,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问题。红烧肘子的皮,颜色红得发黑,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酱,但酱汁的流动感很不自然;清蒸鱼的眼睛是完整的,但眼珠是浑浊的白色,一眨不眨;白切鸡的鸡皮光滑得过分,看不到一个毛孔;爆炒腰花切得太整齐,每一片的大小、形状都一模一样,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蒜蓉青菜绿得发黑,蒜蓉是惨白色的;那碗汤,汤色乳白,但表面飘着的油花,凝成一个个规则的圆点,一动不动。
“这......是真的吗?”晓晓小声问。
“不是。”菲菲斩钉截铁,“这些都不是真的食物。是‘念’化出来的东西。吃了,魂魄就会被留在这里,变成外面那些‘客人’一样的东西。”
“那怎么办?不吃的话,会不会引起怀疑?”方阳问。
菲菲想了想,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她把粉末轻轻撒在每盘菜和那壶酒上。粉末一沾到菜和酒,立刻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化食符’的灰,掺了香灰。”菲菲低声解释,“撒上去,这些‘念食’会在短时间内维持原样,但已经失去效用。我们假装吃,他们看不出来。”
五人坐下,拿起筷子,假装夹菜,送进嘴里,咀嚼,吞咽,但实际上,菜一夹起来,就化作一股极淡的、带着香灰味的青烟,消散了。酒也一样,看着是喝进去了,实则什么都没留下。
吃了约莫一刻钟,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只有店小二一个人。他推门进来,脸上笑容依旧:“客官,菜还可口?”
“不错。”菲菲放下筷子,“结账吧。”
“结账?”店小二笑容不变,“客官说笑了。咱们客栈的规矩,吃饭住店,都不收现钱。”
“那收什么?”
“收‘念’。”店小二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热情,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语调,“客官吃了咱们的菜,喝了咱们的酒,就是欠了咱们的‘念’。这念,得还。”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冷。油灯那绿色的火焰猛地蹿高,把整个房间映得一片惨绿。墙上的字画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画里的山水开始扭曲、流动,像是要活过来。桌上的杯盘碗碟轻微震颤,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门外,走廊里,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沉重的脚步声,正朝这个房间聚拢。
“来了。”菲菲站起身,手里已经多了一张黄符。
方阳、迈克、小雅也同时起身,各自拿出了家伙。晓晓把相机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刻了符文的短匕首。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像是融化的蜡,往下流淌,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肌肉纤维般的组织。眼睛变成两个黑洞,嘴巴越咧越大,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既然客官不想好好还‘念’......”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尖利的嘶鸣,“那就只好......我们自己来取了!”
他猛地张开那血盆大口,朝最前面的菲菲扑来。
菲菲不退反进,手里的黄符“噗”地自燃,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店小二那张恐怖的脸。金光击中,店小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上冒起滚滚黑烟,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门上,把门板撞得粉碎。
但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是刚才大堂里那些“客人”,还有更多没见过的、穿着各种年代衣服的“人”。他们全都变了样,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狰狞的表情,眼睛冒着绿光,嘴巴咧开,露出尖牙。动作也不再僵硬,而是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朝房间里涌来。
“冲出去!”菲菲喝道,率先甩出一把糯米。糯米如雨点般打在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客人”身上,冒出滋滋白烟,那些东西发出痛嚎,动作一滞。
方阳的短棍横扫,把一个扑上来的“客人”打飞出去。迈克连开数枪,子弹打在这些东西身上,爆出一团团黑气,但并不能完全阻止它们,只是让它们动作稍缓。小雅拔出了那把古剑,剑身青光流转,每一剑划过,都能让一个“客人”惨叫着后退,身上留下深深的、冒着黑烟的伤口。
晓晓被护在中间,看到有漏网之鱼靠近,就用那把短匕首去刺。匕首上刻的符文对这些东西似乎有克制作用,刺中就能让它们惨叫后退。
五人且战且退,冲出雅间,来到二楼走廊。走廊里挤满了这些“客人”,前后都是,像潮水一样涌来。灯笼的红光在它们狰狞的脸上跳动,把整个走廊映得如同血海地狱。
“下楼!”菲菲喊道,又甩出一把黄符。黄符化作火球,在走廊里炸开,暂时清出一小片空隙。
五人趁机冲下楼梯。楼梯上也有“客人”往上冲,被方阳和迈克硬生生撞开。下到一楼大堂,情景更加骇人。
原本热闹喧嚣的大堂,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那些“客人”完全现了原形,有的浑身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没有皮肤,只有血淋淋的肌肉在蠕动;有的干脆就是一副骨架,眼窝里跳动着绿火。它们撕咬着,互相攻击,也在疯狂地朝五人扑来。桌上的“酒菜”也变了样,烧鸡变成了腐烂的死鸟,鱼肉变成了蠕动的蛆虫,酒变成了粘稠的黑血。整个大堂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血腥味。
掌柜还坐在后堂那张八仙桌后,慢条斯理地啜着茶,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大堂里的混战,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大门!”方阳指着客栈大门。
大门敞开着,能看见外面院子的青石板地和那辆陆地巡洋舰。但门口堵着十几个最狰狞的“客人”,张牙舞爪。
“冲过去!”菲菲咬破指尖,在掌心飞快地画了一个血符,然后一掌拍在地上,厉喝:“开!”
以她手掌为中心,一道金色的波纹猛地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那些扑上来的“客人”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上滋滋冒烟。门口堵着的十几个,也被震开了一个缺口。
“就是现在!跑!”
五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冲向大门。方阳和迈克冲在最前面,用身体撞开两个扑上来的,晓晓和小雅在中间,菲菲垫后。
就在菲菲和晓晓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掌柜那沙哑冰冷的声音:
“想走?把‘念’留下!”
晓晓只觉得后颈一凉,一只干枯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吓得魂飞魄散,回头一看,是那个掌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后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那只干枯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另一只手朝她面门抓来,五指漆黑尖锐,指甲长得像刀子。
“晓晓!”菲菲看见,脸色大变,想救,但已经被几个“客人”缠住。
晓晓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举起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相机,朝着掌柜那张干瘦恐怖的脸,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猛地一亮,刺目的白光在昏暗血腥的大堂里炸开。
“啊……!”掌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抓住晓晓的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他捂着脸,指缝里冒出滚滚黑烟,整个人向后跌去,撞翻了一张桌子。
那刺目的白光似乎对这些东西有奇效。离得近的几个“客人”也惨叫着后退,身上冒出白烟。白光所及之处,那些狰狞的鬼影都出现了瞬间的僵滞和模糊。
“快走!”方阳一把抓住晓晓的胳膊,把她拽出了大门。
五人冲出客栈,踏上门外的青石板地。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亮着,但光线似乎暗了许多。他们头也不回,冲向那辆陆地巡洋舰。
迈克拉开车门,五人飞快地钻进去。车门刚关上,那些“客人”已经追了出来,扑在车上,用指甲抓挠玻璃,用身体撞击车身,发出砰砰的闷响和刺耳的刮擦声。车窗外,是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和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开车!”菲菲大喊。
迈克发动车子。这次,也许是对那些鬼物造成实质性伤害,致使他们邪性大减,车轮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焊死了。发动机怒吼着,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猛地向前冲去。
车子撞开了扑在车头的几个“客人”,冲出了院子大门。
眼前一花。
浓雾再次弥漫。但这次,雾是灰白色的,正常的山雾。车子冲进雾里,后视镜里,那座灯火通明的“阴阳客栈”迅速模糊、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子在废弃国道上狂奔。迈克把油门踩到底,不管坑洼碎石,只想尽快远离那个鬼地方。颠簸得厉害,车里的人被抛来抛去,但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开了不知道多久,前方浓雾渐渐变淡。然后,豁然开朗。
他们冲出了雾区。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但能看到星空了。车子还在废弃国道上,周围的景物已经恢复了正常。后视镜里,只有一片深沉的、正常的黑暗,没有任何灯火,没有任何建筑。
“出来了......”晓晓瘫在座椅上,浑身都在抖。
菲菲也松了口气,脸色苍白如纸。刚才最后那一下血符,消耗极大。小雅默默递给她一颗药丸,她接过来吞下,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感好了些。
方阳检查了下晓晓,除了肩膀上被掌柜抓过的地方有五个乌青的手指印,没别的伤。他拿出药膏给她抹上,药膏抹上去,那乌青印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相机......相机……”晓晓突然想起来,四处摸索。
相机还紧紧抓挎在身上。她赶紧打开,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前面几张,是在车上拍的雾中客栈,很清晰。最后一张,是砸掌柜时误触快门拍的,画面很晃,很模糊,但能看到一张扭曲的、干瘦的、正冒着黑烟的脸,还有一只抓过来的、漆黑尖锐的手。
“拍到了!真的拍到了!”晓晓顿时激动起来,“一百万!咱们有一百万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淡了恐惧。五个人在车里,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诡异恐怖的照片,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画面。
回程的路似乎格外顺利。虽然还是那条废弃国道,坑洼颠簸,但再没遇到浓雾,没看到诡异的灯火,也没听见招魂似的铃声。开了三个多小时,他们终于回到了新高速的入口。当车子驶上平整的柏油路面,看到远处服务区的灯光时,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口气。
回到沱江镇,还是住那家临江客栈。洗去一身疲惫和恐惧,五人聚在一个房间里,晓晓迫不及待地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笔记本电脑上,准备发给那位陈先生。
照片传输完成。晓晓点开文件夹,选中那几张客栈照片,准备打包发送。
但就在她点开最后那张照片,想确认一下时……
屏幕上的照片,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剧烈地抖动、扭曲,最后,“啪”一下,变成了一片雪花点。紧接着,雪花点也消失了,屏幕恢复成正常的文件夹界面,而那张照片的缩略图,变成了一个空白图标。
晓晓愣住了,赶紧双击点开。
照片打开了。但画面里,是一片空白。纯白色的背景,什么都没有。没有雾,没有客栈,没有灯笼,没有掌柜那张恐怖的脸,也没有那只漆黑的手。
“怎么回事?”晓晓慌了,又点开前面几张雾中客栈的照片。
一样。所有照片,只要拍到了客栈的,点开后都是一片空白。只有最早拍的几张沿途风景照还正常。
“是不是文件损坏了?”方阳凑过来。
“我看看。”小雅接过电脑,操作了几下,又用了数据恢复软件。但没用。那些照片的文件还在,大小也没变,但内容就是一片空白。仿佛相机确实拍下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存在”的痕迹,在离开那个地方后,就自动消失了。
“是‘规则’。”菲菲轻声说,“那种地方的东西,可能无法被普通的设备记录和带离。或者说,记录下来的‘信息’,一旦离开特定的‘场’,就会自我湮灭。”
晓晓不死心,又把相机里的存储卡拔出来,用读卡器接上电脑。结果一样。所有拍到客栈的照片,看缩略图时还有模糊的影像,一点开,就变成空白。
她瘫坐在椅子上,欲哭无泪:“一百万......没了......”
菲菲拍拍她的肩膀:“至少人没事,就当是......一次比较刺激的旅游吧。”
话是这么说,但晓晓还是蔫了,宵夜都没吃多少。方阳破天荒地没怼她,还给她夹了几筷子菜。
第二天,他们踏上了归程。回程没再耽搁,一路高速,三天后就回到了事务所。
洗去风尘,菲菲还是按照约定,把情况和那些空白照片发给了陈先生。陈先生很快回复,表示理解,还说虽然没拿到有效照片,但他们的经历本身就有价值,定金不用退,就当是信息费和辛苦费了。
“这人还挺讲道理。”方阳看着银行账户里又多出来的十万块,挑了挑眉。
“有钱人的爱好,我们不懂。”菲菲关掉电脑。
窗外,又是夕阳西下。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织,人声喧嚣。与湘西深山那条诡异废弃国道上的浓雾、红灯、鬼店,仿佛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晓晓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街边新开的一家奶茶店,突然说:“我想喝奶茶。”
“胖死你。”方阳习惯性接了一句。
“可恶的大色狼!”
“走吧,我请客。”菲菲拿起外套,“庆祝咱们......活着回来。”
五人下楼,走进初春傍晚微凉的风里。街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熟悉的街道。奶茶店的招牌闪闪发光,空气里有糖和奶油的甜香。
晓晓捧着一大杯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她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对着身边吵吵闹闹的同伴,对着奶茶店暖黄的灯光,“咔嚓”拍了一张。
照片很清晰,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同伴的笑脸,街景,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这张肯定不会变成空白。”她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小声嘟囔。
菲菲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笑了笑,抬头看向远处天际最后一线绯红的晚霞。
深山,浓雾,鬼店,空白照片,一百万悬赏......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了,就散了。
而眼前这平凡琐碎、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才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