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五人收拾妥当,准备进山。
阿普一家都起来了。阿花嫂默默给他们装了干粮:玉米饼、煮鸡蛋、咸菜,用布包好。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大眼睛看着他们。
“这个,带上。”老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递过来一串用红绳系着的草茎,散发着类似艾草的气味,“山里有瘴气,戴着这个,能避一避。”
菲菲接过,道了谢,给每人分了一根揣在身上。
走了一个小时,阿普送他们到一条小溪边,指着西边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从这儿上去,走半天,就能到西山脚。再往里,村里就没人进去过了。你们......真的要去?”
“要去。”菲菲点头。
阿普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如果......如果看见不对,赶紧回头。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不是说着玩的。”
五人点头,转身踏上小径。
路很难走。严格来说,这已经不算路,只是野兽踩出的痕迹,混杂着倒塌的枯木和纠结的藤蔓。树林越来越密,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昏暗得像黄昏。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各种奇怪的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
菲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罗盘,不时调整方向。小雅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晓晓走在中间,方阳断后,迈克则在侧翼,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走了约莫三小时,树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坡。爬上坡顶,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在眼前展开,一层叠着一层,直到天际。而正西方向,群山更加幽深,雾气缭绕,看不清真容。
“那就是西山。”菲菲说。
没有犹豫,五人继续前进。
下山比上山更难。坡陡,碎石多,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晓晓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但她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走。方阳想扶她,被她甩开手:“我能行!”
中午时分,他们下到谷底。一条溪流穿过,水声哗哗。五人坐在溪边石头上,吃干粮休息。
“有发现吗?”方阳问。
菲菲摇头:“罗盘没有异常反应。但这地方......”她环顾四周,“太安静了。”
的确。除了水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谷地。树林静默地立着,枝叶一动不动。
“继续走。”菲菲收起罗盘。
下午的路更难走。植被更加茂密,需要不时用刀砍开藤蔓才能通过。光线越来越暗,不是天色晚了,而是树木太高太密,几乎透不进光。空气里那股腐叶的味道越来越重,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等等。”菲菲突然停下,举起手。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菲菲蹲下身,扒开落叶,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金属框眼镜,镜片已经碎裂。周围地面似乎有干涸的血滴。
“是周教授的。”小雅从包里掏出资料照片,对照着,“他戴的就是这种黑框眼镜。”
“有血迹。”迈克凑近看了看。
五人脸色都凝重起来。眼镜掉在这里,地上有血,说明周教授至少到过这个地方,而且很可能受伤了。
菲菲把眼镜小心地装进证物袋,继续前进。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几乎全黑了,只能靠头灯照明。五人决定扎营。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空地,支起帐篷,生起火。
晚饭很简单,煮了挂面,就着咸菜和午餐肉。但谁也没胃口,匆匆吃完,围坐在火边。
“今天一点线索都没有,除了那个眼镜。”晓晓缩在睡袋里,声音闷闷的。
“有。”菲菲突然说,“从下午开始,我的罗盘指针就偶尔会轻微颤动。虽然不明显,但这附近肯定有东西。”
“十丈鬼?还是芭蕉精?”方阳问。
“不知道。但小心点没错。”菲菲从随身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袋糯米,一叠黄符,一把铜钱串成的小剑,还有几个铃铛。
她把糯米绕着帐篷撒了一圈,铃铛挂在帐篷四角,黄符贴在帐篷入口内侧。铜钱剑放在手边。
“今晚两人一组守夜,三小时一换。我和小雅第一班,方阳迈克第二班,晓晓和我第三班。”菲菲分配任务,“有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所有人。”
晓晓用力点头。
迈克说自己是男的,应该多守,多的那班他替菲菲守。
前半夜平静度过。虫鸣似乎回来了,远远近近,衬得夜更静。弦月升起来,清冷的光勉强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诡异的光影。
方阳和迈克值第二班。两人坐在火边,默默添柴。火光照亮一小圈范围,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有声音。”迈克突然压低声音。
方阳竖起耳朵。除了虫鸣,似乎还有一种极轻微的、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东西摩擦着落叶,慢慢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抓起放在手边的武器——方阳是一把刻满符文的短棍,迈克则握紧了手枪。
沙沙声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在那边。”迈克用眼神示意左侧的黑暗。
方阳缓缓转头。头灯的光柱射过去,只能照见树干和灌木。但就在光柱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谁?!”方阳低喝。
没有回应。但沙沙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近。
迈克毫不犹豫地朝声音方向开了一枪。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沙沙声戛然而止。但下一秒,左侧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黑影猛地窜出,却不是扑向他们,而是迅速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
几乎同时,菲菲、小雅和晓晓冲了出来,显然被枪声吓醒了。
“怎么回事?”菲菲手里已经握着铜钱剑。
“有东西,速度很快,跑了。”方阳简短地说,眼睛仍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五人背靠背站成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头灯的光柱在密林中扫来扫去,除了晃动的枝叶,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好像……不止一个。”小雅轻声说,她的手按在腰间那个长条布包上。
沙沙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四面八方。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落叶和草丛中快速游走,包围圈正在缩小。
“上树!”菲菲当机立断。
五人迅速收起重要装备,方阳和迈克托着晓晓,把她推上一棵粗大松树的横枝。菲菲和小雅紧随其后,最后是方阳和迈克。刚在树上站稳,下面的帐篷周围,数个黑影从黑暗里窜出。
头灯的光照下去,五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无法形容的东西。像人,但四肢着地,躯干细长得离谱,至少有两三米长,浑身覆盖着肮脏的、纠结的黑毛。手脚都异常细长,手指脚趾像枯枝,指甲又尖又黑。它们移动的方式诡异极了,不是爬,而是像蛇一样扭动着身体,四肢辅助,速度快得惊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几个黑洞,其中一个较大的黑洞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类似喘息的声音。
“十丈鬼……”晓晓被吓到了。
“没有传说的那么长。”菲菲不太确定。
不止一只。四五只这样的东西在帐篷周围逡巡,细长的手臂扒拉着帐篷,用那些黑洞“闻”着里面的气味。其中一只抓起菲菲撒的糯米,塞进脸上的黑洞,随即发出刺耳的、类似尖叫的声音,把糯米甩开。糯米沾到它的“手”,冒起一股淡淡的白烟。
“它们怕糯米。”小雅低声道。
下面的十丈鬼似乎意识到猎物在树上,开始试图往上爬。但它们细长的身体不适合攀爬,试了几次都滑下去,于是改用另一种方式——它们用那不可思议的长躯干缠绕住树干,一圈一圈,像巨大的黑色蠕虫,开始向上蠕动。
“动手!”菲菲喝道。
她率先甩出一把黄符。黄符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数道火线,射向正在爬树的十丈鬼。火线触到黑毛,立刻燃烧起来,散发出一股焦臭的恶味。被击中的十丈鬼发出凄厉的尖嚎,松开树干摔下去,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火焰。
小雅解开了布包,里面是一把古朴的、木鞘的长剑。她拔剑出鞘,剑身暗淡无光,却隐隐有低鸣。她咬破指尖,在剑身上一抹,鲜血渗入剑纹,整把剑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剑光如匹练,斩向另一只十丈鬼。
剑身划过那细长的躯体,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砍进去一半,就被卡住。十丈鬼发出一声怒吼,细长的手臂猛地抓向小雅。小雅抽剑后退,剑身上已经沾了黏稠的、黑色的液体。
方阳和迈克也跳了下去。方阳的短棍砸在一只十丈鬼的“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东西晃了晃,细长的手臂却缠上了方阳的腿。迈克连开三枪,子弹打进那东西的身体,爆出几朵黑血,但似乎没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怒了它,它松开方阳,扑向迈克。
“打关节!”菲菲喊道,又甩出一把糯米。糯米如雨点般打在十丈鬼身上,冒起更多白烟,它们发出痛苦的嘶叫,动作明显迟缓了。
方阳反应过来,短棍狠狠砸向缠住自己腿的那只十丈鬼的肘关节。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细长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十丈鬼尖嚎着松开了他。迈克也瞄准了另一只的膝盖,一枪打碎,那东西摔倒在地,细长的身体痛苦地扭动。
晓晓在树上也没闲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黑狗血,拧开盖子,朝下面泼去。黑狗血淋在一只十丈鬼身上,立刻像强酸一样腐蚀出滋滋白烟,那东西发出前所未有的惨嚎,疯狂地在地上打滚,撞断了好几棵小树。
似乎意识到这伙人不好惹,剩下的两只十丈鬼发出一阵急促的、类似交流的“咯咯”声,细长的身体一扭,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那只被黑狗血腐蚀的也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残躯跟了上去。只留下地上一滩滩黑色黏稠的血迹,和那股焦臭恶心的气味。
战斗结束得很快,前后不过几分钟。但五个人都气喘吁吁,背心都被冷汗浸湿了。
“都没事吧?”菲菲问,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刚才连续施法消耗不小。
“没事。”方阳检查了下被缠过的腿,只有一圈红印,没破皮。
“我也没事。”迈克换了个弹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小雅用布擦拭着剑身上的黑血,剑身的青光已经黯淡下去。她脸色也不好看:“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精怪。菲菲姐给我的剑差点砍不动。”
“它们是‘十丈鬼’吗?”晓晓从树上爬下来,声音还在发颤。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菲菲蹲下,用树枝拨弄着一滩黑血,“民间传说往往夸大。这些东西确实又长又像鬼,但肯定没有十丈。不过......”她皱眉,“它们怕糯米,怕黑狗血,怕符火,说明确实属阴邪之物。而且,有智力,会协作攻击,会逃跑。”
“周教授如果遇到这些东西......”晓晓不敢说下去。
“凶多吉少。”方阳替她说完。
“先收拾东西,离开这里。”菲菲站起身,“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而且,那些东西可能会回来。”
帐篷已经不能要了,被撕得破破烂烂。五人只捡回还能用的装备,打包好,立刻离开这片血腥之地。走出一段距离,确定没有被跟踪,才找了棵大树,轮流休息了后半夜。
没人能真的睡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细长扭曲的黑影,和脸上恐怖的黑洞。
天快亮时,五人继续出发。经过昨夜一战,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山路越来越难走。植被从普通的乔木,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茂密得惊人的芭蕉林。肥厚的芭蕉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发酵的味道。
“这味道......”晓晓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点头晕。”
“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菲菲递给她一块浸了药水的布巾,“可能是瘴气,或者......别的东西。”
五人用布巾捂住口鼻,继续深入。芭蕉林仿佛没有尽头,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高大的芭蕉树和垂下的巨大叶片。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声响。
“我们是不是在绕圈子?”走了约莫两小时后,方阳停下脚步,在旁边的芭蕉树干上刻了个记号。
又走了半小时,他们回到了刻记号的那棵树前。
“鬼打墙。”小雅沉声说。
菲菲拿出罗盘,指针疯狂地旋转,完全失灵。她收起罗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她环顾四周,手指快速掐算。
“是迷障,但不是天然的。”菲菲缓缓说,“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布了阵。这些芭蕉树的排列有规律,我们一直在一个圈里打转。”
“能破吗?”迈克问。
“我试试。”菲菲从包里掏出五面小旗,分别递给四人,“按五行方位站好:我居中,小雅东,方阳南,迈克西,晓晓北。站好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动,别应声。”
四人依言站好。菲菲站在中间,咬破指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然后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起初没什么变化。但渐渐地,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那些原本纹丝不动的芭蕉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然后,声音变了。
“方阳......方阳......”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方阳耳边响起,像极了他去世多年的母亲。
方阳身体一震,攥紧了拳头,但牢记菲菲的嘱咐,紧闭着嘴,一动不动。
“小雅......回来吧......”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小雅身侧响起,带着泣音,是小雅死在云南深山里的父亲。
小雅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迈克......救我......”这次是迈克死在罗布泊的未婚妻,凄厉绝望。
迈克额头青筋暴起,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晓晓......晓晓......来呀......来玩呀......”清脆的笑声,像她小时候最好的玩伴,那个早在车祸中丧生的女孩。
晓晓的眼泪涌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菲菲的咒语声越来越大,压过了那些诡异的呼唤。她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向前一推,厉喝:“散!”
五面小旗同时亮起微光,连成一道五芒星。周围的芭蕉林景象像水波一样荡漾、扭曲,然后“啪”一声,如同镜面破碎。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仍然在芭蕉林中,但周围的树木排列明显不同了,出现了一条隐约的小径。而那些呼唤声,也消失无踪。
“破了。”菲菲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快走,这迷障会自我修复。”
五人不敢耽搁,沿着小径快速前进。越往深处走,芭蕉树越高大,叶片越肥厚,那股甜腻的气味也越浓。即使捂着口鼻,也让人阵阵眩晕。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没有芭蕉树,只有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腐殖土。而在空地中央……
晓晓捂住嘴,把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一具白骨。不,不止一具,是散落一地的骨头。而在骨堆的最上方,赫然是一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骷髅头上还粘着几缕花白的头发,旁边散落着一个帆布背包,几本泡烂的笔记,还有一支折断的钢笔。
是周教授。
“别过去!”菲菲一把拉住要上前的晓晓。
几乎同时,空地边缘一株特别巨大的芭蕉树,缓缓地动了起来。
那不是风吹的。整棵树,从树干到枝叶,都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肥厚的叶片舒展开,每一片都有门板那么大,边缘长着锯齿状的尖刺。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凹凸的起伏,像一张粗糙的人脸拓印在树皮上。
然后,那树,开花了。
不是从树顶,而是从树干中央,裂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挤出一朵巨大的、血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鲜红欲滴,花心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花朵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住了闯入者五人。
甜腻的气味瞬间浓烈了十倍,带着令人作呕的诱惑。晓晓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说:过来......过来......这里很舒服......来呀......
菲菲猛地咬破指头,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反手抽出铜钱剑,手指鲜血抹在剑身上,铜钱剑发出“嗡”一声低鸣,金光大盛。金光所及之处,那股甜腻的气味被驱散了不少。
“是芭蕉精。”菲菲低声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别被它的香气迷惑,那东西能让人产生幻觉,自己走进花心。”
其余四人也各自用方法保持清醒:小雅再次拔出了那把古剑,剑身青光流转;方阳的短棍上符文次第亮起;迈克退出弹夹,将最后一点黑狗血抹在子弹上;晓晓则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芭蕉精似乎被铜钱剑的金光激怒了。那朵巨大的红花猛地张开,花心深处发出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周围的芭蕉叶无风自动,如无数只绿色的手掌,朝五人拍打、缠绕过来。
“退!”菲菲喝道,同时甩出一把黄符。黄符化作火球,射向那些袭来的芭蕉叶。火球击中叶片,立刻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和焦臭。
但芭蕉叶太多了,前赴后继。小雅挥剑斩断几片,断裂的叶片喷出乳白色的、黏稠的汁液,溅到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汁液有毒!”小雅提醒。
方阳和迈克一边躲避叶片,一边试图攻击主干,但普通攻击对那粗壮的树干几乎无效。迈克开了几枪,子弹打进树干,只留下几个小孔,乳白色的汁液渗出,但芭蕉精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
“打花!花可能是弱点!”菲菲喊道,又甩出一把糯米。糯米打在红花上,冒起白烟,红花发出一声更刺耳的嘶鸣,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也就仅此而已。芭蕉精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整棵树都在剧烈摇晃,更多的芭蕉叶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遮天蔽日,要将五人彻底淹没。花心深处的黑洞对准了他们,那股甜腻的香气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四肢发软,头脑昏沉。
不行,硬拼不过。菲菲脑子里飞速运转。这芭蕉精扎根在此,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妖力深厚,而且这里是它的主场,无穷无尽的芭蕉林都是它的触角。他们五人虽然有些手段,但毕竟是人类,体力有限,耗下去必死无疑。
而且......这芭蕉精似乎只守在这片空地,没有追出来攻击。它吃掉了闯入领地的周教授,但并没有去山外的村子害人。也许,它遵守的并非人类的善恶法则,而是更原始的、属于山林精怪的法则:领地意识。闯入者,死。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停手!”菲菲突然大喊,同时收回了铜钱剑的金光。
其余四人都是一愣,但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他们立刻停止攻击,迅速退到菲菲身边,结成防御阵型。
芭蕉精似乎也没料到对手突然停手,那些狂舞的芭蕉叶渐渐放缓,但依然虎视眈眈地围着他们。巨大的红花缓缓转动,花心黑洞对着菲菲,仿佛在审视。
菲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铜钱剑插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她用尽量平静、清晰的语气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芭蕉林中回荡:
“我们不是来与你为敌的。”
芭蕉叶微微颤动。
“这个人,”菲菲指向那堆白骨,“闯入你的领地,被你杀了,是他的因果。我们无意报仇。”
红花转向白骨,又转回来。
“我们只想带回他的遗骨。人死了,入土为安,是他的族人最后的念想。肉你已经吃了,骨头对你无用,但对我们人类很重要。”菲菲语速平缓,目光坦然地看着那朵巨大的红花,“让我们带走骨头,我们立刻离开,永不踏入你的领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她说完,静静等待。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在赌,赌这成了精的芭蕉树有一定的灵智,能听懂她的话,并且愿意沟通。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和五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那朵巨大的红花,缓缓地、缓缓地,闭合了。收缩回树干的裂缝中,裂缝也随之弥合,树干上那张模糊的人脸轮廓,也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狂舞的芭蕉叶,一片片安静下来,垂落回原处。那股甜腻的香气,也在迅速变淡、消散。
空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只有地上那堆白骨,和焦黑断裂的芭蕉叶,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激烈冲突。
“它......同意了?”晓晓不敢相信地小声问。
“快,收拾骨头,马上走!”菲菲低喝,一把拔起铜钱剑。
五人迅速行动起来。方阳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迈克和小雅小心地将散落的骨头捡到一起,放在外套上。骷髅头由菲菲亲自用布包好。晓晓小心地收起那几本泡烂的笔记和折断的钢笔。
整个过程,周围的芭蕉林寂静无声,只有他们收拾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打包完毕,菲菲朝那棵最大的芭蕉树,微微鞠了一躬:“多谢。”
然后,五人头也不回,沿着来时的路,飞速撤离。
直到跑出很远,彻底看不见那片空地,五人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回头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芭蕉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它真的放我们走了......”晓晓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怕涌上来,让她浑身发抖。
“它不傻。”菲菲也靠着一棵树坐下,脸色苍白,“我们能破它的迷障,能跟它打那么久,它知道我们不好惹。两败俱伤对它没好处。用一堆没用的骨头,换我们离开,对它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
“动物法则......”小雅轻声道。
“对。领地,猎物,威胁。很简单的法则。”菲菲苦笑,“比人心简单多了。”
休息片刻,五人不敢久留,立刻上路。这次没有再遇到迷障,也没有十丈鬼骚扰。也许是芭蕉精暗中放了行,也许是运气。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诡异的芭蕉林,回到了相对正常的山林。
又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短暂休息了几次,第二天傍晚,五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看到了梨树村的炊烟。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阿普一家和几个村民都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愕。
“你们......你们真的回来了?”阿普的声音在发颤。
菲菲点点头,示意方阳把那个包裹着的外套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她解开外套,露出里面的白骨和骷髅头。
围观的村民发出惊呼,连连后退。阿普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妻子捂住了女儿的眼睛。
“周教授的遗骨。”菲菲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在西边深山,芭蕉林里找到的。他被芭蕉精吃了。”
“十丈鬼......芭蕉精......都是真的。”老奶奶拄着拐杖,从人群后走出来,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堆白骨,喃喃道,“祖辈传下来的话,不是吓小孩的......”
菲菲看向阿普和村民们,认真地说:“传说是真的,山里很危险。十丈鬼不止一只,芭蕉精的林子很大。记住,以后不要靠近西边的树林,也不要让外人进去。祖宗的规矩,有它的道理。”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重重地点头,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后怕的神情。
当天晚上,五人依旧住在阿普家。阿花嫂做了丰盛的饭菜,但谁也没吃多少。早早洗漱,躺在地铺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中午,五人告辞离开。阿普给五人包了一大包腊肉和菌子。老奶奶又给了他们几串那种驱瘴的草绳。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也许是归心似箭,也许是没了心理压力。三天后,陆地巡洋舰驶回了熟悉的城市,停在了事务所楼下。
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五人坐在熟悉的客厅里,才有种真的回来了的实感。
菲菲打电话叫来那三个研究生,将周教授的遗骨和那些泡烂的笔记交给他们。学生看到老师的遗物,当场就哭了。他们千恩万谢,承诺学校那边的调查经费下来,会立刻转过来。
两天后,事务所的账户收到一笔三万元的转账,备注是“某某大学委托费”。
“这钱赚得......”晓晓看着银行短信,嘟囔道,“可真不容易。”
“至少周教授的家人和学生,有个交代了。”小雅整理着这次事件的记录。
“那些东西......”方阳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还会害人吗?”
“只要没人再去打扰它们,应该不会。”菲菲泡了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精怪有精怪的活法,人有人的。互不打扰,最好。”
迈克擦拭着手枪,没说话。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与那片深山中诡异寂静的芭蕉林,仿佛是两个世界。
晓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倒在沙发里:“还是家里好啊......今天晚上吃什么?我不想再吃外卖了。”
“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小雅起身往厨房走。
“我想吃红烧牛肉。”方阳说。
“我想喝汤。”迈克放下枪。
菲菲抿了口茶,看着吵吵闹闹的同伴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深山的诡异,十丈鬼的恐怖,芭蕉精的阴森,都留在了千里之外。而这里,这个小小的、堆满杂物的事务所,有热茶,有温暖的灯光,有可以吵架可以依靠的同伴。
这就是他们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