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觉空在行辕的院子里散步。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银白。他走到一棵银杏树下,站住了。
岳飞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便走过去。
“法师还没睡?”
“睡不着。”觉空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贫僧年轻时,在京都待过几年。那时候的寺庙,香火鼎盛,僧侣众多,讲经说法,好不热闹。后来贫僧回到九州,在一个小庙里住下,一住就是四十年。四十年间,京都的寺庙越来越富,地越来越多,僧侣越来越不像僧侣。有人经商,有人放贷,有人养着僧兵,动不动就和其他寺庙打一仗。”
他叹了口气:“贫僧有时候想,这还是佛门吗?佛祖当年托钵乞食,日中一食,树下一宿。现在的寺庙呢?广厦千间,良田万顷,比大名还阔气。”
岳飞听着,没说话。
觉空转过身,看着他:“岳帅,你知道贫僧为什么帮你们说话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告示上写着——均田。田地分给百姓,寺庙的地也要分。贫僧在光明寺几十年,寺庙的地,都是从百姓手里兼并来的。名义上是布施,实际上是强占。百姓没了地,只好来求寺庙施舍。施舍一点粮食,就念一句阿弥陀佛。这叫什么?这叫买卖。佛祖的慈悲,被做成了买卖。”
岳飞沉默了很久,说:“法师,你说的这些话,不怕得罪人?”
觉空笑了:“贫僧七十多岁了,还怕什么?佛门清静地,本该是百姓避难的地方。现在呢?百姓的苦难,倒成了佛门的生意。这样的佛门,不要也罢。”
他抬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岳帅,贫僧有个请求。”
“法师请说。”
“打下京都之后,寺庙的地,该分就分。那些不守戒律的僧侣,该赶就赶。贫僧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只想在有生之年,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佛门。”
岳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像和尚。
“好。”他说。
觉空合十,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那件灰色的僧袍照得发白。
藤原成亲在太宰府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见了岳飞三次,谈了三次。第一次,他还想着讨价还价;第二次,他开始犹豫;第三次,他跪在岳飞面前,说:“外臣回去,一定劝说法皇和上皇。”
觉空一直陪着他。没有多说,只是偶尔说几句佛法。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藤原成亲听着听着,忽然说:“法师,你说这些,有用吗?”
觉空看着他:“藤原大人,你觉得打仗有用吗?”
藤原成亲不说话了。
觉空说:“贫僧在光明寺几十年,每年冬天都有人饿死在门口。贫僧念了一辈子经,超度了无数亡魂。可有什么用?明年冬天,还会有人饿死。贫僧以前想不通,为什么佛祖不救他们?后来想通了——佛祖也救不了。能救他们的,是人。”
他顿了顿,又说:“藤原公,你是公卿,是朝廷柱石。你能做的事,比贫僧多。京都开城,少死几万人,便是你藤原公的功德。”
藤原成亲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朝觉空深深一揖。
七月二十三,藤原成亲带着岳飞的答复,启程回京都。觉空也一同前往,要去和上皇辩法。
临行前,岳飞送他到城门口。
“法师,”岳飞说,“若京都愿意开城,我亲自去光明寺,给你上香。”
觉空笑了:“岳帅来,贫僧请你喝茶。”
他转身,慢慢走远。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那件灰色的僧袍照得发白。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
岳飞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