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47章 觉空和尚
    靖平五年七月二十,太宰府。

    岳飞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舆图上,九州岛已经标满了红色记号——城池、港口、矿山、道路,每一个记号旁边都注着数字。西海道那一片,标记最密,也最乱,但已经没有代表倭军据点的黑色旗了。

    “振武军昨天传回的消息,”吴玠站在他身后,指着舆图南端几个画了圈的位置,“最后两股残兵,一股在鹿儿岛附近的山里,大约三百人;一股在海岸边的渔村,百余人。杨再兴说,十天之内能清干净。”

    岳飞点头,把炭笔放在舆图边沿,看着整张图。从博多湾到柳川城,从柳川城到鹿儿岛,从鹿儿岛到对马海峡——九州岛,已经全部标红了。

    “京都那边呢?”他问。

    吴玠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皇城司密报,京都现在乱得很。平忠盛被俘,源为义被擒,藤原经清逃回去,被法皇责问,自刃了。剩下的人分成两派,一派要死守京都,一派要求和。”

    “求和的占多少?”

    “大半。”吴玠说,“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守不住了。”

    岳飞没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那片还没标红的区域——本州岛,京都所在的地方。那里还有几十万百姓,还有几百年的寺庙,还有那位据说承自天照大神的天皇。

    “岳帅,”吴玠低声道,“真要打到京都去?”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呢?”

    吴玠沉默了一会儿,说:“官家的旨意是灭国改路。不打到京都,不算灭国。”

    “对。”岳飞走回案前坐下,“但怎么打,可以商量。”

    他从案上那堆文书里抽出一份,递给吴玠。吴玠展开,是京都来的信,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大意是: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愿意议和,承认大宋对九州岛的统治,愿意称臣纳贡,只求保留京都和天皇。

    “你怎么看?”岳飞问。

    吴玠把信放回案上:“拖延之策。他们需要时间收拢残兵,也需要时间把寺庙里的财宝转移走。”

    岳飞笑了:“你看得明白。但这事,不光是打仗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宰府的街道上,百姓正在领粮。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宋军士卒,那人正在教他们写字,一笔一画,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刚领到的地契,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怕它飞了。

    “高丽也是这样,”岳飞说,“打完仗,分田,免税,办学堂。年余时间,就没人记得以前的主子是谁了。”

    吴玠没接话。

    岳飞转过身:“京都那边,如果非要打,一个月之内就能打下来。但打下来之后呢?几百万百姓,几百座寺庙,还有那个天皇——咱们能全杀了吗?不能。那就要管。管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比打几百万人的仗难多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求和信:“所以,能不打,就不打。”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传令兵进来,单膝跪下:“岳帅,京都求和使团到了,在城外等候。”

    岳飞和吴玠对视一眼。

    “请他们进来。”岳飞说。

    求和使团来了七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公卿,姓藤原,官居大纳言,穿着正式的束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官员,还有一个和尚,穿着灰色僧袍,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藤原大纳言进门就跪下,用汉语说:“外臣藤原成亲,奉法皇之命,前来求和。”声音发颤,像是怕岳飞一挥手就把他推出去斩了。

    岳飞请他们坐下,命人上茶。

    藤原成亲接过茶碗,手还在抖。他身后的和尚倒是稳当,双手捧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合十致谢。

    “法师怎么称呼?”岳飞问。

    和尚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白眉垂肩,面容清瘦,眼神清亮。他合十道:“贫僧觉空,光明寺住持。”

    岳飞愣了一下。光明寺——石见村那个寺庙,阿彩去求过长明灯的那个。他听刘子羽提过这个名字。

    “觉空法师从京都来?”岳飞问。

    “贫僧从太宰府来。”觉空说,“光明寺在石见村,离太宰府不过半日路程。”

    岳飞更意外了:“法师是九州人?”

    觉空点头:“贫僧在光明寺修行四十余年。京都那边听说贫僧与宋军有些往来,便请贫僧同来,做个见证。”

    藤原成亲在旁边补充:“觉空法师德高望重,法皇也敬他三分。”

    岳飞点点头,转向藤原成亲:“藤原大人,你们的求和条件,信上写了。我只有一条:京都开城,天皇去号,大宋设路。其余一切,好商量。”

    藤原成亲脸色更白了:“去号?天皇的尊号,传承千年……”

    “千年又如何?”岳飞打断他,“高丽王也传承千年,现在是大宋高丽路安抚使。大宋皇帝说了,华夏万民,无论汉、契丹、女真、高丽、日本国,皆为一体。天皇若愿归附,可封为王,世袭罔替。京都可以保留,寺庙可以保留,百姓照常过日子。唯一不保留的,是‘天皇’这个号——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就是大宋皇帝。”

    藤原成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觉空在旁边听着,始终没有说话。岳飞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法师怎么看?”

    觉空抬起头,目光平静:“贫僧只知慈悲为本,不敢论国事。岳帅若问贫僧怎么看,贫僧只问一句——仗打完了,百姓能不能吃饱饭?”

    岳飞一愣,随即笑了:“能。分田免税,三年不征粮。三年之后,按大宋规矩纳税。”

    觉空点头:“那贫僧就没意见了。”

    藤原成亲急了:“法师!你——”

    觉空看着他,目光温和:“藤原大人,贫僧在九州四十余年,见过多少仗?源氏打平氏,平氏打源氏,打完这一仗,还有下一仗。打来打去,死的都是百姓,饿的也是百姓。贫僧的寺庙里,每年冬天都有人饿死在门口。这些年,施舍出去的米,比念的经多。”他顿了顿,“可有用吗?没有。今年施了,明年还来。为什么?因为地不是他们的,粮不是他们的,命也不是他们的。”

    藤原成亲说不出话。

    觉空转向岳飞:“岳帅,贫僧在石见村见过你们分田。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佃农,捧着地契哭。贫僧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人因为有了地哭。贫僧不懂国事,但贫僧懂人心——人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想打仗了。”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法师说得对。”

    觉空合十:“岳帅,贫僧有一事相求。”

    “法师请说。”

    “京都城里,也有穷人。若真能不战而下,少死几个人,便是无量功德。”

    岳飞看着他,忽然想起刘子羽说的那句话——觉空法师是个真和尚。不是那种满口佛话、心里全是算计的和尚,是那种坐在破庙里,看着门口饿死的人,念不出经来的和尚。

    “法师,”岳飞说,“你回去告诉法皇和上皇,我岳飞说话算话。开城归附,百姓不伤一人,寺庙不拆一座,天皇封王,世袭罔替。若不开城——”他顿了顿,“我打进去,也是一样。只是到时候,死的人就多了。”

    藤原成亲浑身一抖。

    觉空合十,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