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市的傍晚,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这座城市坐落在垂云镇的东南方向,从垂云镇开车过来,大约需要五十分钟。与垂云镇那种老旧的、充满烟火气的小镇不同,浅蓝市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市,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车水马龙。但此刻,在夕阳的余晖里,那些冷硬的钢筋水泥也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变得柔和起来。
桃花源小区坐落在浅蓝市的东区,是一个高档住宅区。小区里绿树成荫,花草繁茂,一栋栋小高层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米白色的外墙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小区中央有一个人工湖,湖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林晚家的房子在十二楼。
此刻,她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喧嚣,还有书桌上那盏台灯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台灯是那种老式的护眼灯,灯罩是浅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灯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像是被惊扰的精灵,在光里旋转、上升、飘散。
林晚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居家服,是那种很柔软的棉质面料,穿在身上舒适而温暖。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漆黑如缎子般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后腰位置,在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那些发丝很细,很软,像是最上等的丝绸,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一本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那是她的日记本。
从初中开始,她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那些年少的喜怒哀乐,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都被她一笔一划地写进这个本子里。本子越来越厚,心事也越来越多。
此刻,她正在写的是今天的心情。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很轻,却很有力,像是在记录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写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笔。
抬起头,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
窗外,夕阳正在慢慢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深深的橘红色,像是一幅用最浓烈的颜料绘就的油画。那些云层缓慢地变化着形状,一会儿像是一座山,一会儿像是一片海,一会儿又像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鸟。
她看着那些云,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几天前的黄昏。
文学社办公室里,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里,对她微笑。
“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到时候我回来找你拜年吧,社长。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那些话,那些画面,像是一颗颗珍珠,在她心里串成一串,成为这个学期最珍贵的回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就在这时——
“咯吱。”
房间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林晚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日记本合上,塞进书桌的抽屉里。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是她的母亲,江曦。
江曦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皮鞋。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练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工作了一天之后,还来不及褪去的倦意。
她是浅蓝市光辉建筑公司的财务总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能在这个时间回到家,已经是难得的早退了。
林晚有些意外地看着母亲。
“妈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您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的?”
江曦笑了笑,走进房间,在林晚身边坐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林晚的头发。那动作很温柔,很宠溺,像是在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想着怕你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她说,声音温和,“所以公司的事情处理好就回来咯。”
林晚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妈妈工作很忙,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处理不完的事情。能在这个时间回来,一定是特意提前下班的。
她甜甜地笑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才不会无聊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有哥哥给我买的新书,也有爸爸给我准备的。”
她说着,指了指书桌上那一摞新书,还有旁边那一袋包装精美的。
江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真的。林晨那个当哥哥的,虽然平时工作也忙,但只要妹妹开口,什么书都会给她买回来。林暮那个当爸爸的,虽然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总经理,但在女儿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会偷偷给她买零食的“女儿奴”。
她伸手,又摸了摸林晚的头发。
“那你今晚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啊?”她问,声音里满是宠溺,“妈妈给你做。”
林晚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只要是妈妈做的,我都可以。”她说,声音甜甜的。
但下一秒,她又补充道:
“但是,我想妈妈喂我吃,好不好?”
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曦,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会答应的”的得意表情。
江曦看着她那一副撒娇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多大个人了?”她笑着说,声音里满是无奈的笑意,“还要妈妈喂?不怕别人笑话你啊?”
林晚一脸得意。
“我才不怕呢。”她说,声音里满是“我就是这样”的理直气壮。
江曦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好,”她说,声音里满是宠溺,“你不怕就行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问,“你之前不是说放假之后要参加你的初中同学会吗?什么时候去啊?”
林晚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刚才还带着笑容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嘴角向下撇着,眉头微微皱起,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不想提这件事”的气息。
“还没有确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我不是很想去。”
江曦看着她那一副样子,抿了抿嘴。
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内向,不爱出门,也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数。小学时的几个玩伴,上了初中之后就渐渐疏远了;初中时的几个同学,上了高中之后也渐渐没了联系。每次放假,她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写日记、发呆,很少主动出门,也很少有人约她出去。
这样的性格,让她既心疼又担忧。
她轻声劝道:
“那你自己做决定吧。想去就提前跟妈妈说一声,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
“但是不可以玩得太晚,也不可以去太远的地方,知道了吗?”
林晚点点头,小声地说:
“我还没有确定去不去呢。”
江曦看着她那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她笑了笑,站起身。
“你自己决定吧。”她说,“我去给你煮饭。”
说着,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坐在书桌前,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她小声地念叨起来:
“什么同学会啊?可不可以不参加啊?真的是。”
她想起初中时的那些同学,那些早已陌生的面孔,那些早已模糊的名字。说实话,她对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初中三年,她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存在,成绩中等,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那些同学,能记住她的,估计也没几个吧?
参加这样的同学会,能有什么意思呢?
无非是大家坐在一起,尴尬地寒暄几句,然后各自玩手机。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写日记——
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是夏语组织的同学会,那我就一定会去参加的。
她在心里这样想。
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站在人群前面,微笑着招呼大家,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会注意到自己吗?会走过来和自己说话吗?会用那种温和的语气问“林晚,最近怎么样”吗?
光是想象这些画面,她的心跳就加快了几分。
但很快,她又清醒过来。
什么啊?
人家夏语是高一的学生,又不是她初中的同学,怎么会组织她的初中同学会?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脑海。
然后,她又开始念叨起来:
“真的是,是哪个坏蛋想出来,说要搞什么同学会的?忽忽,气死我了。”
她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电话铃声。
然后是妈妈接电话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晚没有在意,继续对着日记本发呆。
厨房里,江曦正在系围裙。
她刚把围裙系好,正准备开始洗菜切菜,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她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公”。
她按下接听键。
“喂,小曦,”林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关切,“你回到家里吗?”
江曦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今晚要用的食材,一边回答:
“嗯,刚回到家不久。现在准备给你的宝贝女儿煮晚饭。”
她顿了顿,问:
“你回家吃饭吗?”
电话那头的林暮尴尬地笑了笑。
“嗯,回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但可能要晚一些。到时候你煮好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江曦点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
“好,我知道了。”她说。
她顿了顿,又问:
“特意打电话过来,是怕我没回家给你宝贝女儿煮饭吃吗?”
林暮连忙否认。
“哪里是。”他说,声音里满是冤枉的意味,“我只是关心一下你到家了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还有一个事情。”
江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事?”
“刚刚我爸打电话过来,”林暮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下周举行家族会议。”
江曦的手顿住了。
那原本正在拿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问:
“确定时间了吗?”
“还没有,”林暮说,“他说具体时间待定,但肯定是下周。”
他顿了顿,又说:
“你看看是不是要提前跟小晨两兄妹说一声啊?”
江曦听着他的话,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再从深蓝变成了墨黑。远处的楼房里,一扇扇窗户亮起了灯光,像是无数颗星星,在夜色中闪烁。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
“提前说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年一度的家族会,还是要提前跟他们说一声。哪怕他们不太喜欢参加,有个心理准备还是好的。”
电话那头的林暮也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说:
“嗯,那就等会吃饭的时候,看情况来说吧。”
江曦点点头。
“行了,没别的事情了吧?”她问,“我煮饭了。”
“好的,”林暮说,“辛苦你了。”
电话挂断。
江曦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还有水龙头偶尔滴下的水声。
她的目光有些放空,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一年一度的家族会议。
那个严肃的、让人窒息的场合。
那些面无表情的长辈,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规矩。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林晚参加完家族会议之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摇头。但从那以后,每次提到家族会议,她都是一副抗拒的表情。
今年,又来了。
她又叹了口气。
然后,她摇了摇头,开始动手洗菜切菜。
不管怎样,饭还是要煮的。
日子还是要过的。
夜色渐浓。
浅蓝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繁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街道上的车流依然川流不息,那些车灯在夜色中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还有模糊的城市喧嚣,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止的交响曲。
桃花源小区里,那些楼房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夜色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城市。
林晚家的餐厅里,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江曦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一盘一盘地端上餐桌。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还有林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那些菜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吃饭了。”江曦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家里的每个人听见。
很快,三个房间的门陆续打开。
林暮第一个走出来。他已经换下了上班时的西装,穿上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晨第二个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完澡不久。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略带慵懒的表情,但目光很清澈,很温和。
林晚最后一个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粉色的居家服,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披散着,在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林晚看着那一桌子的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哇!”她惊叹道,声音里满是惊喜,“妈妈煮的饭菜就是好!色香味俱全!”
江曦看着她那一副馋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喜欢吃,等会就多吃一点哈。”她说。
林暮也附和道:
“对,晚晚喜欢吃,等会就多吃点。”
林晨笑了笑,点点头,表示同意爸妈的说法。
林晚则摇摇头。
“我吃不了那么多的,”她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大家一起吃才好。”
林暮端起桌上的果汁,站起身。
“来,”他说,声音里满是喜悦,“我提一杯。”
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子、女儿,眼里满是温柔。
“欢迎我们家的晚晚放假回归家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大家欢迎!”
林晨立刻拍起手来,江曦也跟着拍手,林晚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笑着拍起手来。
掌声在餐厅里回荡,和饭菜的香气、温暖的灯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馨而美好的氛围。
林晚看着家人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的感觉。
无论在外面遇到什么,只要回到家,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听到这些熟悉的声音,吃到这些熟悉的饭菜,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了好了,”江曦笑着说,“先吃饭吧,不然等会饭菜都凉了。”
众人点点头,开始动筷。
林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中,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好吃!”她说。
江曦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
一家人就这样吃着聊着,气氛温馨而融洽。
林暮讲起公司里的一些趣事,林晨讲起设计院里的一些见闻,林晚讲起学校里的生活,江曦则在一旁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那些话题都很平常,很琐碎,但在这个温馨的夜晚里,却显得格外珍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桌上的菜渐渐少了,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林暮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很轻,却让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变。
林晨抬起头,看着父亲。
林晚也抬起头,看着父亲。
江曦的目光也落在丈夫身上,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林暮看着家人们,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
“各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这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跟晨晨和晚晚说的。”
林晨和林晚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林暮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说:
“你们的爷爷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一年一度的家族晚宴定在下周。”
他顿了顿。
“具体的时间还没有确定。”
他的目光在林晨和林晚脸上扫过。
“晨晨和晚晚作为最大的长孙和长孙女,到时候要做好表率,知道吗?”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林晨的脸色,原本轻松自在、略带笑意的,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晚的反应更直接。
她那张小脸蛋,听到消息后,顿时扁了下来。嘴角向下撇着,眉毛皱成一团,眼睛里满是不情愿的光芒。
“又是家族会啊?”她嘟着嘴说,声音里满是委屈,“能不能不参加啊?好无聊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像个机器人一样站在门口那里。唉。”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和抗拒。
江曦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心疼。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晚那只略带冰凉的小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让人心疼。
“没事的,晚晚。”她轻声安慰道,声音里满是温柔,“到时候妈妈陪着你哈。”
林晚抬起头,看着妈妈。
那双眼睛里,满是委屈,满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她苦着脸,看着江曦,然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林暮的心里。
他看着女儿那可怜兮兮的脸,心里一阵揪痛。
他放低姿态,轻声安慰道:
“晚晚乖哈。”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
“既然你爷爷提到了,你就听话,配合一下,好吧?”
林晚看着他,看着爸爸那放低姿态的样子,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心疼。
她知道,爸爸也不容易。
夹在爷爷和她之间,左右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好,我知道了,爸爸。”她说,声音很轻,“放心吧。”
那个笑容,勉强得让人心疼。
林暮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
“好。”他说。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窗外的夜色,还在静静地流淌。
晚饭结束后,林晚帮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喧嚣,还有那盏台灯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灯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像是被惊扰的精灵。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良久。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那么快又是一年的家族宴会?”她小声地念叨着,声音里满是苦涩。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想起那个严肃的、让人窒息的场合。
想起那些面无表情的长辈,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规矩。
想起自己像个机器人一样站在门口,迎接那些陌生的、冷漠的亲戚。
想起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那种被审视、被评判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些回忆甩开。
但那些画面,却像潮水一样涌来,怎么也挡不住。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也不知道夏语他们家有没有这样子奇怪的家族宴会?
她在心里想。
相比以他的性格,应对这些宴会是游刃有余吧?
她想象着他站在人群中的样子——从容、自信、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和每一个人都能聊得来,和每一个人都能相处得很好。那些长辈们一定会喜欢他,那些同辈们一定会羡慕他,那些小辈们一定会崇拜他。
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他会不会参加我们这个家族宴会?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的心跳就加快了几分。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站在自己身边,穿着得体的衣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和自己一起迎接那些亲戚。他的手可能会轻轻握着自己的手,给自己力量和勇气。
家族里的人会不会为难他?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担忧。
她知道家族里有些人,眼光很高,嘴很毒,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如果他们为难他,他会怎么办?会生气吗?会难过吗?还是会像平时那样,用那种温和的笑容,化解一切?
他敢不敢参加呢?
她想象着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也许会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说:“好啊,我陪你去。”也许会有些紧张,但依然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
如果有人为难他,我是不是可以用长孙女这个身份来保护他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勇气。
是啊,自己是长孙女。
虽然平时不喜欢这个身份,不喜欢那些规矩,不喜欢那些场合。但如果是为了保护他,她愿意用这个身份,去做任何事。
想到这里,她的脸蛋突然红了起来。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连忙用双手捂住脸。
“林晚,你真的是妄想啊。”她小声地责备自己,声音里满是害羞和懊恼,“没有表白,就想着带人家来参加家族会,真的是。”
她捂着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然后,她又开始念叨起来。
“夏语,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温柔,“我真的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我身边的人都认识你。如果可以,希望他们都对你满意,都喜欢你。”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窗外的夜色很浓,墨黑色的天幕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那些星星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独自闪烁,有的聚成一团。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挂在天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看着这个满腹心事的少女。
“夜色这样森森华丽,冰冷的繁华昔日,是否流逝,而你只剩无味。”
她轻声念着这句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话,声音里满是感慨。
“夏语,我累了,害怕了,可也不再悲伤了。”
她顿了顿。
“因为想它一下子,存在便是一辈子。”
她想起那些关于他的回忆——第一次在文学社会议上见到他,他站在台上讲话时的自信从容;第一次在办公室门口偶遇他,他温和地笑着说“别紧张”;第一次和他并肩走在校园里,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人身上。
那些回忆,那么清晰,那么鲜活,仿佛就在昨天。
它们会存在一辈子吧?
她想。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管他们之间会怎样,那些回忆,都会一直存在她心里,成为她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
“我所消散的,不再是曾经的纯真。”
她继续念叨着,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也许学会了太多关于生活,却不得不在日子与日子夹缝之中收起高傲冷漠姿态,颓废的过着。”
她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
那个在初中时默默无闻、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的女孩。那个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着别人欢笑打闹的女孩。那个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心里的女孩。
她变了吗?
也许变了。
也许没变。
“不想习惯还是不敢习惯你的甜言蜜语。”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甜言蜜语。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温和,那么自然,那么恰到好处。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但那温柔,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
“兴许,有一天,我要以生命结束的礼态去祭拜它。”
她念出最后这句话,然后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星星还在闪烁。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苦涩,有迷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蜜。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那个叫夏语的少年,会不会有一天知道她的心意。
不知道那个在心里默默喜欢了很久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喜欢上她。
她只知道,此刻,此刻的夜色,此刻的心情,此刻的思念,都是真实的。
真实得让人心疼。
也真实得让人珍惜。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复杂的气息——有汽车的尾气,有远处餐馆飘来的油烟,有不知名花朵的清香,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夜晚的、神秘的气息。
那风吹起她的长发,那些漆黑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扬,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夜的清凉,这风的温柔,这星光的璀璨。
然后,她轻声说:
“晚安,夏语。”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她知道,他听不见。
也许永远都听不见。
但这没关系。
因为有些话,本来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那本日记本还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她的下一笔。
她拿起笔,想了想,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
“某年某月某日,晴。”
“今天妈妈提前回家了,给我做了好吃的。爸爸和哥哥也都在家。一家人吃饭很开心。”
“但是,爷爷又打电话来说家族会的事了。下周。”
“不想去,又不得不去。这就是人生吧。”
“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想如果他在,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的。”
“也许不会。”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如果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晚安,夏语。”
“晚安,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世界。”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日记本。
关掉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但窗外的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还在轻轻地、温柔地照进来。
那些星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个藏着秘密的抽屉上,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浮现着他的笑容。
嘴角,还残留着那一丝淡淡的甜蜜。
夜很长。
梦也很长。
但只要有那个人的影子在梦里,再长的夜,也不可怕。
晚安,夏语。
晚安,这个繁华而冰冷的城市。
晚安,所有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