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洒进房间的时候,夏语就醒了。
这是搬进云栖苑新家的第二天。
窗外的天色还只是浅浅的灰白,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宣纸,薄薄地铺在天空上。东边的天际线处,有一抹淡淡的橘粉色正在慢慢晕染开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最温柔的笔触,一点一点地为新的一天着色。
夏语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然后,他听见了窗外的声音。
风声。
很轻的风声,从远处吹来,拂过那棵大香樟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在清晨的空气里轻轻流淌。
稀稀拉拉的鸟叫声。
几只早起的鸟儿在香樟树上跳跃,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那声音很短,很亮,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珠子,在晨光里滚动、跳跃,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还有一种声音——
“沙、沙、沙。”
那是锄头翻动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有时重一些,有时轻一些,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感。
夏语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是哪里来的锄头翻动泥土的声音呢?
然后,他忽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滑落,晨间的凉意立刻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这些,赤着脚跳下床,快步走到书桌旁的那扇窗前。
那扇可以伸手触摸到树叶的窗户。
他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香樟树特有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晨露的湿润。那气息清冽而干净,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探出头,朝楼下望去。
果然。
外婆正站在那块专门为她准备的小菜园里。
她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草帽是浅黄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她穿着一件碎花的上衣,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是那种很老气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她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把锄头,一下一下地翻动着泥土。那些泥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新土,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的动作不快,却很稳,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几十年劳作沉淀下来的节奏感。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银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那些发丝从草帽边缘露出来,在光里闪闪发亮。
夏语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无奈,也是心疼。
是感动,也是担忧。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外婆啊,真的是闲不下来。
明明已经七十多岁了,明明可以好好休息,非要一大早起来翻地。那块菜地昨天才看过,今天就开始动手了。不知道她想要种什么?青菜?萝卜?还是那些她最拿手的葱蒜?
他看着外婆一下一下地挥动着锄头,看着她偶尔直起腰来,伸手捶捶后背,然后又继续弯下腰去。那些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执着和热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那个小院子里,外婆也是这样,一早就起来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和菜蔬。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外婆为什么那么喜欢种东西。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不是种菜,那是外婆和这片土地之间的一种对话,一种情感,一种生活的方式。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凉风吹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才关上窗户,回到床边。
他没有再躺下。
而是坐在床沿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大香樟树的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无数细小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一群顽皮的精灵,在跳着无声的舞蹈。
他看着那些光斑,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今天,该去做点什么呢?
放假至今,已经快一个多星期了。
这一个多星期,他忙着搬家的事,忙着陪外婆适应新环境,忙着整理自己的新房间,忙着在东哥的琴行里练琴。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
可是,每当静下来的时候,每当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
一个有着鹅卵石脸、婴儿肥、星眸、长发及腰的女孩子。
一个在他面前才会展露温柔笑容的“冰山美人”。
刘素溪。
这个名字在心里浮现的时候,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认识她以来,好像从来没有试过这么长时间不见面。
平时上学的时候,虽然不同年级,虽然不在同一栋教学楼,虽然各自的社团活动也常常错开,但每天放学的时候,他们总会一起走那条回家的路。哪怕只是短短的十几分钟,哪怕只是偶尔说几句话,甚至有时候只是并肩走着,什么都不说,他也觉得很满足,很开心。
可是现在,放假了。
已经八天没有见到她了。
八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从考完试那天晚上,她问“你会丢吗”,他回答“就算你弄丢了,我也会自己回来”,到现在,整整八天。
这八天里,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那些文字,终究比不上面对面地相见。那些表情包,终究比不上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想她。
很想很想。
想到这里,他忽然坐直身体,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那个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很简单,很干净,就像她一样。备注名是“素溪”,没有加什么特别的称谓,但在他心里,这两个字本身就包含了所有他想说的东西。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想,开始打字。
“起床了吗?我家的小朋友。”
打完这行字,他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家的小朋友。
这个称呼,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会害羞吗?会生气吗?还是会偷偷地笑?
他想象着她看到这行字时的样子——那张鹅卵石一样的脸上泛起红晕,那双星眸微微睁大,嘴唇轻轻抿着,然后假装生气地回复一个“谁是你家的小朋友”。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他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了出去。
他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等待着回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那些光斑从窗台慢慢移到地板上,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缓缓飞舞,像是无数微小的精灵。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来看。
刘素溪回复了。
“早就起来了,帮忙搞卫生呢。你呢?是不是还睡着啊?”
后面还跟着一个白眼的表情。
夏语看着那个白眼,忍不住笑了。
他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在家里,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或者是一件居家的毛衣,手里拿着抹布或者扫帚,一边搞卫生一边看手机。看到他的消息时,一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偷偷上扬,最后故意发一个白眼过来。
他歪着头,看着那行字。
搞卫生?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是准备过年的搞卫生吗?那么早吗?”
发送。
很快,回复就来了。
“哪里早啊?我爸妈都还没有放假呢。所以,我就先弄着先咯。”
后面跟着一个无奈的表情。
夏语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他想起刘素溪之前说过,她父母的工作都很忙。父亲刘明川在镇教育局当科长,年底正是各种总结和计划的时候;母亲林芷汀在吉祥超市上班,过年期间正是超市最忙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要帮忙搞卫生,要准备过年的事情,还要操心那些家务活。
他想帮她。
可是现在,他们连面都见不到。
他又想起什么,连忙打字:
“你不是说你要回学校补课的吗?怎么没去?”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稍微慢了一些。
然后,手机震动。
刘素溪发了一个嘟嘴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
“都补了一个多星期了,你忘记啦?”
夏语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是啊!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刘素溪之前说过,高二要补课。考试结束后,他们还要上一周的课,要把这个学期因为各种活动落下的进度补回来。他当时还想着,等她补完课,就可以每天见面了。
可是这几天忙着搬家的事,他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悔。
连忙打字:
“不好意思哈,最近忙着搬新房子的事情,所以忘记了。对不起。”
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发送。
很快,刘素溪的回复来了。
“不要紧。”她说,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那边搬房子都弄好了是吗?今天应该是住进去了吧?”
夏语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总是这样,从来不会真的生气,从来都会理解他,包容他。
他回复道:
“嗯,昨天搬进来的。今天一大早,我就看到我外婆在门口的那块菜园里忙活了。”
刘素溪很快回复:
“老人家都那样子,闲不下来。我奶奶也是这样子,总是能看到她在干活。唉。”
后面跟着一个无奈的表情。
夏语看着那个“唉”,想象着她叹气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柔软。
他想了想,鼓起勇气,打下一行字:
“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发送。
手指悬在屏幕上,等待着回复。
心跳忽然有些加快。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你有地方想去?”
夏语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想去哪里?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垂云镇虽然不大,但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商业街、公园、河边、还有那些咖啡馆和小吃店。去哪里好像都差不多。
他老老实实地回复:
“没有。”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
他盯着屏幕,想象着刘素溪看到这个回复时的样子。一定是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最后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一句“这个家伙”。
果然,手机震动了。
“你这家伙。还真的是。”
后面跟着一个苦笑的表情。
夏语看着这个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继续打字:
“没有特别的地方想去,只是想见见你而已。我们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见面了。”
打完这行字,他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什么不妥,然后按下发送键。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他看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得更快了。
终于,手机震动。
刘素溪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
“哪里有那么久,只有8天没有见而已。”
夏语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微微一甜。
8天。
她记得那么清楚。
她也在数着日子。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开始打字:
“还是我家素溪记得清楚。”
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
“那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外婆叫我去买新年衣服,你要不陪我去逛逛?”
发送。
这一次,他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回复。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他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闪,闪了又闪,却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他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看着这条消息,脸慢慢红了,心跳加快了,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买衣服。
让我陪着去买衣服。
那……
那不就是……
他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他连忙点开。
刘素溪的回复来了,只有一句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沉了一下:
“可是今天我答应了我妈要在家里搞卫生呢。要不明天?你看行不行?”
夏语看着这条消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拒绝,是真的有事。
他的心情一下子又明亮起来。
他回复道:
“可以。明天也行。”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那明天我等你。”
发送。
很快,刘素溪回复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夏语看着那个小小的点头表情,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红着脸,抿着嘴唇,偷偷地笑着,然后用力地点点头。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满的,暖暖的,几乎要溢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
从搞卫生聊到过年,从过年聊到寒假作业,从寒假作业聊到各自的打算。刘素溪说她今年要帮着家里准备年货,可能要忙到除夕前一天;夏语说他这几天要帮外婆收拾新家,还要去东哥的琴行练琴,准备把那首《冷雨夜》学会。
那些对话很平常,很琐碎,甚至有些无聊。但对他们来说,每一句话都很珍贵。因为这是他们仅有的联系方式,是隔着八天未见之后,能够感受到对方存在的唯一方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淡淡的橘粉变成了温暖的橙黄,最后变成了明亮的、几乎透明的金色。那些光斑从地板上慢慢移到墙上,从墙上慢慢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随着时间的变化,跳着一场无声的舞蹈。
夏语靠在床头,握着手机,看着那些从屏幕里跳出来的文字,嘴角一直带着笑。
他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聊下去,该多好。
就在这时——
“小语!你起床了吗?下来吃早餐啦!”
外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温和而响亮,穿透了房间的门,穿透了窗外的风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夏语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七分。
他竟然聊了快两个小时。
他连忙坐起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啦!”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机,打下一行字:
“外婆叫我吃早餐了。先不聊啦。”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明天见。”
发送。
很快,刘素溪回复了。
“嗯,去吧。明天见。”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夏语看着那个微笑,也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他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聊了那么久。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已经渐渐被阳光晒暖,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带着楼下外婆翻动泥土的气息,带着这个新家特有的、崭新的味道。他低下头,看见外婆已经放下了锄头,正往屋里走。她的草帽还戴在头上,那件碎花上衣上沾着几点泥土,但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去,刚到一楼,就闻到了早餐的香气——是白粥的味道,还有煎蛋的焦香,还有外婆自己腌的咸菜的酸爽。那些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他食欲大开。
他走进餐厅,看见外婆正端着碗从厨房里出来。
她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那顶草帽已经摘下来了,露出那头银白的头发,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她身上的那件碎花上衣,肩膀和后背的位置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颜色比别的地方更深一些。
但她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夏语看着那汗水,看着那湿透的衣服,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心疼。
他连忙走过去,接过外婆手里的碗。
“外婆,”他说,声音里满是心疼,“您一大早在那菜园里是要种什么呢?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帮忙啊?”
外婆看着他那一副心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用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
“叫你起来干吗啊?”她说,声音里满是慈爱,“你又不会。难得放假可以好好休息。”
夏语把碗放在餐桌上,转身看着外婆。
“外婆,”他撒娇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坚持,“就是因为休息,我才更要帮您啊。您一个人在那里忙,我看着心疼。”
外婆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夏语的头。
那只手有些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还带着劳作后的温度。但那只手落在他头上的时候,却无比的温柔,无比的温暖。
“好好好,”她笑着说,声音里满是宠溺,“明天早上需要你的时候,我再叫你哈。”
夏语看着她那满脸笑意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她只是随口答应着,明天一定还是会自己早起,还是会一个人去菜园里忙活,还是不会叫他。
他在心里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早起。
一定要在外婆起床之前就起来。
一定要陪她一起去菜园。
陪她翻地,陪她播种,陪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因为,这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陪伴。
“来,坐下吃饭。”外婆招呼道。
夏语点点头,在外婆对面坐下。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两碗白粥,一碟煎蛋,一碟外婆自己腌的咸菜,还有几个昨天买的馒头。那些食物很简单,却很温馨,透着一股家的味道。
夏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刚刚好,不稠不稀,带着米香,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流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他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咸菜酸酸脆脆的,带着一种特别的香味,那是外婆独有的味道,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外婆,”他一边吃一边说,“您那块菜地,打算种什么啊?”
外婆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先种点葱蒜,”她说,“过年的时候包饺子要用。然后再种点青菜,小白菜、油菜、生菜,都种一些。等开春了,再种点豆角和茄子。”
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些菜长得绿油油的样子。
夏语听着,笑着点点头。
“那到时候我也来帮忙。”他说,“浇水、施肥、拔草,我都行。”
外婆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到时候叫你。”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菜地,聊过年,聊新房子,聊那些琐碎的日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简单的食物上,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这顿早餐,吃了很久。
吃完早餐,夏语帮外婆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那些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像是在跳着一场无声的舞蹈。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大香樟树上。那些树叶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树下那片菜地里。
他的脑海里,还想着明天和刘素溪见面的事。
明天。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八天没见,她有没有什么变化?头发是不是又长了一些?笑容是不是还那么好看?见到自己的时候,会不会害羞?会不会假装生气?会不会偷偷地笑?
光是想象这些画面,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
明天见面,要不要带点什么?
带什么呢?
吃的?她好像不太在意这些。
玩的?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送礼物?好像太正式了,而且明天只是出去逛逛,买新年衣服,送礼物好像有点奇怪。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写信。
给她写一封信。
就像之前那样,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然后当面交给她。虽然微信上也可以说,但有些话,写在纸上,好像更有诚意,更有温度。
想到这里,他立刻行动起来。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
那信纸是浅蓝色的,带着淡淡的暗纹,是他特意买的。笔是那支他最喜欢用的黑色中性笔,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很秀气。
他把信纸铺平在桌上,拿起笔,想了想。
然后,他开始写。
“素溪:”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飘落的树叶上,落在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光斑上,落在那个外婆刚刚劳作过的菜园里。
然后,他继续写。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写下这八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所有的思念,都浓缩在了这八个字里。
许久未见。
真的是许久。
虽然只有八天,但对他来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他继续写下去,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笔尖流淌出来,落在那张浅蓝色的信纸上,像是一颗一颗的珍珠,串成一条思念的项链。
“在没有跟你一起上下学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忙碌,但空闲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你的一颦一笑。那一瞬间,我发现,喜欢你,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这两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喜欢她,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事。
这是真心话。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从那个雨天在综合楼门口偶遇的那一刻起,从她邀请他给广播站供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孩子,不一样。
后来,他们慢慢熟悉,慢慢靠近,慢慢走进彼此的心里。那些一起走过的放学路,那些在广播站短暂相遇的瞬间,那些在文学社活动时目光交汇的时刻,都成了他记忆里最珍贵的画面。
他继续写:
“希望我们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变成爱上你。”
“我想那时候的我爱上你,没有早晚,没有对错,只有深浅。”
写完这两句,他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缘分有长短,爱意有深浅。
他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
爱一个人,不在于什么时候遇到,不在于谁对谁错,只在于那份感情有多深。
他继续写:
“缘分有长短,所以我一点都不遗憾,没有在人们口中所说的最美好的时光遇到你,因为遇到你之后,我们最好的时光才刚开始。”
是的,最好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他才高一,她高二。
他们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可以一起走过。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经历那些青春的喜怒哀乐,一起面对那些成长的迷茫和困惑。
然后,他会上大学,她也会上大学。
也许他们会去同一个城市,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只要他们愿意,最好的时光就会一直继续。
他继续写:
“希望我们相互信任、坦诚相待、耐住寂寞、经得起诱惑,风雨一起走。”
“你给我偏爱,我还你心安,希望我们能给彼此安全感。”
这是他最想要的。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山盟海誓的承诺,而是那种平平淡淡的、细水长流的陪伴。是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会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在。是彼此信任,彼此坦诚,彼此给对方安全感。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问的那句话:
“你会丢吗?”
他回答:
“不会。就算你弄丢了,我也会自己回来。”
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他会一直记得,一直做到。
“谢谢你的出现,一直忘了告诉你,遇见你我很开心,喜欢你的眼眸,你的笑容,喜欢你的一切。喜欢你成为了我唯一习惯。”
写完最后一句,他停住了笔。
他看着那满满一页的字,看着那些从他心里流淌出来的话语,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
这就是他想说的话。
这就是他想让她知道的心情。
他把信纸拿起来,轻轻地读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他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那些瞬间,那些温暖,都在他心里一一浮现。
他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有些句子是他从网上看到的,但并不妨碍这些是他此时此刻最想说的话。那些句子,恰好表达了他的心情,恰好说出了他无法用自己语言表达的情感。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
不是折成爱心形状,这次只是简单地折成一个小方块,正好可以放进口袋里。明天见到她的时候,可以随时拿出来,当面交给她。
他拿着那个小方块,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他全部的心意。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明天早上出门前,再带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已经到了正午时分。那棵大香樟树的树冠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绿色,那些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下那片菜地里,外婆早上翻动过的泥土已经晒干了表面,变成了一层浅浅的褐色。
几只麻雀在菜地边蹦蹦跳跳,偶尔低下头啄食着什么。远处传来实验小学的课间铃声,隐约还能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声。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平静。
很满足。
这个新家,他很喜欢。
有外婆在身边,他很安心。
明天能见到她,他很期待。
窗外的鸟儿还在鸣叫,一声一声,清脆而悠远。
屋内的他,还在思念。
那些思念,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温暖而明亮;像窗外的风一样,轻柔而绵长;像那棵香樟树一样,静静地生长,静静地等待。
等待明天。
等待见她。
等待那些即将发生的美好。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到了。
过去的故事,已经过去了。
而未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些故事里,有她,有他,有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一起经历的每一个瞬间,一起创造的每一份回忆。
他站在窗前,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像是某个人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