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云栖苑的夜晚,和老城区的夜晚截然不同。
老城区的夜,是热闹的、喧嚣的、充满烟火气的。即使到了深夜,也总有那么几扇窗户亮着灯,总有那么几声狗吠从巷子深处传来,总有那么一些晚归的人,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荡。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温暖的背景音,让人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而这里的夜,是安静的。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那棵大香樟树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实验小学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若有若无地飘荡在这个深夜里。
夏语坐在书桌前,已经很久了。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那盏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台灯是他在老房子时就用的那一盏,米白色的灯罩,可以调节角度。外婆搬家的时候,特意把它包好带了过来,说是“小语用惯了的,换了不习惯”。此刻,它就在桌角静静地亮着,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橘黄色的光斑。
那片光斑里,躺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新的,深蓝色的封面,纸张很厚实,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这是前几天和外婆去超市时顺手买的,当时想着寒假里可以写点什么,记录一下这段时间的生活。买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书桌上,没有动过。
此刻,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光斑里,等待着被书写。
夏语看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看它,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窗外偶尔吹来一阵风,将那扇忘记栓好的窗户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嘭”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户半开着,夜风正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香樟树特有的清香,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只缓缓扇动翅膀的蝴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好。
然后,他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
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封面。那触感很光滑,很舒服,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然后,他拿起笔。
笔是那支他最喜欢用的黑色中性笔,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很秀气。从初中开始,他就用这个牌子的笔,用惯了,换了别的就不习惯。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他开始写。
“很久很久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执笔写字了。”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
是啊,很久很久了。
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在深夜里,就着台灯的光,在本子上写点什么。有时候是日记,有时候是突然想到的句子,有时候是写给某个人却永远不会寄出的信。那些文字,记录了他太多太多的心事。
但后来,上了高中,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学业、社团、乐队、各种活动,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晚上回到家,往往是倒头就睡,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写什么。
现在,终于又有了这样的时刻。
“今天的夜很深很静,让我又再一次想起她的面容。”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她的面容。
那张鹅卵石一样的脸,带着一点婴儿肥,却说不出的好看。那双星眸,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的形状,里面像是盛满了星光。那头长发,及腰的长度,在阳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还有她笑起来的样子,抿着嘴,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跟着笑。
那些画面,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虽然约定好了明天见面,但岁月流逝的速度还是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明天。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八天了。
整整八天没有见面。
这八天里,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那些文字,终究比不上面对面地相见。那些表情包,终究比不上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那些“晚安”“早安”,终究比不上她站在自己身边时,那种真实的、温暖的陪伴。
他想她。
很想很想。
可是,越是临近见面,他的心里却越是有些不安。
“总想往后、往后,再往后,殊不知到头来却是一头白发。”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里面说,人总是这样,总想着以后还有时间,以后还有机会,以后再做也不迟。可是时间不会等人,岁月会在你不经意间流逝,等到你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已来不及。
他不想这样。
不想等到一头白发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珍惜。
“想拥有的有很多很多,想丢弃的很少很少。”
他想拥有什么?
想拥有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想拥有那些一起走过的放学路,那些在广播站相遇的瞬间,那些在文学社活动时目光交汇的时刻。想拥有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一切。
想丢弃什么?
想丢弃那些让她不开心的东西。想丢弃那些阻碍他们在一起的障碍。想丢弃那些让她担心的、不安的、犹豫的情绪。
“光辉岁月总该有人拥有的,而我是不是没有资格呢?”
写完这句,他忽然停住了。
笔尖还抵在纸面上,墨水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光辉岁月。
谁不想拥有呢?
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日子,那些值得一辈子珍藏的回忆,那些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嘴角上扬的瞬间。谁不想拥有呢?
可是,自己有资格拥有吗?
他才高一。她还高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未知的挑战要面对。学业、家庭、未来……每一样都可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
他真的有资格,去拥有那样光辉的岁月吗?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
“嘭!”
窗外冷不丁地吹来一阵风,将那扇忘记栓好的窗户撞得一声巨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夏语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窗户被风吹开了,夜风正从那敞开的窗口涌进来,吹得窗帘剧烈地摆动,像是一只受惊的白色大鸟在拼命扇动翅膀。那风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带着深夜的凉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狂野的、自由的气息。
他的目光穿过那扇窗,落在窗外那棵大香樟树上。
月光下,那棵树的树冠像是一把撑开的巨大黑伞,静静地立在夜色中。那些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小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晃动,像是一群顽皮的精灵在跳舞。
他静静地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那行没有写完的话,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而我是不是没有资格呢?”
他想了想,没有划掉它。
只是继续往下写。
“学习弹琴,学习低音吉他的课程让我懂得什么叫刻苦?什么叫稳重?”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是有了生命。
“没有花俏的节奏美,只有沉稳的音律美。”
他想起在东哥的琴行里,一次次地练习那些枯燥的音阶,一次次地重复那些单调的指法。那些时候,他也曾怀疑过,也曾厌倦过,也曾想过放弃。但每一次,当他完整地弹下一首歌,当那些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疲惫和厌倦就都烟消云散了。
“它的出现让我感觉我的生活不会乏味,我的人生有目标。”
是啊,有目标。
学琴是这样,学习是这样,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
有目标的日子,再苦再累,也是充实的。
“没有方向的道路是遥远无期的,是乏味而枯燥的。”
他想起放假以来的这些天。
虽然也有事情做——陪外婆、练琴、准备过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漫无目的地过完一天,到了晚上回想起来,竟想不起今天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这样的日子,确实乏味,确实枯燥。
“曾经在水一方的伊人不知现在何方?曾经执子之手的红颜如今不知遥在哪方?”
这两句,是他从古诗里摘抄而来的。
水一方的伊人,执子之手的红颜。
他知道,对于他来说,那个人就是刘素溪。
她就在那里,在垂云镇的某个地方,在等着明天和他见面。
不远。
不远。
“很累很压抑,但却很充实。”
这是真的。
那些为了学业熬夜的日子,那些为了社团活动奔波的时刻,那些为了练琴一遍遍重复的练习——确实很累,确实有时会觉得压抑。但回过头看,那些日子,都是充实的,都是值得的。
“想要走却无法放下。”
他想起自己曾经想过,要不要放弃一些东西。
放弃社团,专心学习。放弃乐队,专心备考。放弃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做一个纯粹的、心无旁骛的学生。
但他做不到。
那些东西,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就像那棵香樟树的枝干,已经深深扎进泥土里,想要拔出来,会痛,会伤筋动骨。
“历史辉煌岂是一朝一夕建造?”
他想起那些伟人的故事,想起那些关于坚持和奋斗的格言。任何辉煌的成就,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点一滴的积累。
学习和爱好,也是一样的吧?
不可能一蹴而就,不可能完美无缺。
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看到成果的。
“夜的归宿,风的底诉,如今的晚上规律又同以往深蓝的规律相同,好舒服,好怀念,又可以执笔在灯下写东西,感觉特别好。”
写完这句,他停下笔。
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还是那个夜,风还是那个风。和以前在老房子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让人想要把心里的话都写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目光落在那页写满了字的纸上,看着那些刚刚流淌出来的文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潦草,有些凌乱,但都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他看着那些文字,眉头却微微皱起。
会不会太过于悲伤?
他在心里问自己。
这些文字里,有迷茫,有不安,有怀疑,有担忧。没有多少阳光,没有多少希望,没有多少积极向上的东西。
他想起刘素溪。
如果她在,会怎么想呢?
会不会觉得这些文字太过于悲伤?
会不会觉得他太过于消极?
会不会……不喜欢?
想到这里,他心里微微一紧。
他不想让她失望。
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整天唉声叹气、消极悲观的人。
他轻叹一声。
那叹息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又拿起笔,继续写。
“社团的相关事情已经在有序推进,可,这样子会是一个新的面貌吗?”
他想起文学社的那些事。
电影放映会成功了,反响很好。下一期的校刊正在筹备中,稿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苏正阳那边还在等他的消息,关于那个文创活动。林晚他们几个部长,也都各自在忙各自的事情。
一切看起来都在有序推进。
可是,新学期开始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些成功,能延续吗?
那些问题,能解决吗?
“新学期又该怎么去延续呢?”
他不知道。
文学社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一届社长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风格。他接任的时候,陈婷他们给了很多帮助,让他能够平稳过渡。但等到下一届呢?等到他要离开的时候呢?那些他带出来的新人,能接得住吗?
“一些问题不大但却真真切切存在的小毛病又该如何去处理呢?是随缘?还是大换血?”
他想起林晚。
那个每次见到自己都会紧张的女生。
她是个好部长,工作认真负责,写稿子也很用心。但她的性格太内向了,太害羞了,很多时候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的性格,在文学社里倒没什么,但以后呢?走上社会之后呢?
他想帮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帮。
还有一些别的问题。
有些人做事不太上心,有些人总是拖拖拉拉,有些人只顾着自己的事,对集体的事漠不关心。这些小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积少成多,也会影响整个社团的运作。
怎么办?
随缘?还是大换血?
他不知道。
“烦乱的平凡一天又将走向尽头,那奏响的乐章也将到达尾声,迎接的是全新的未知数,全新的挑战与机遇。”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忽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软软地瘫在椅子上。
笔从手中滑落,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台灯的光反射上去的一小片模糊的光晕。那些光晕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是有了生命。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又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在翻涌。
那些关于学业的压力,关于社团的责任,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她的思念——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在他脑海里纠缠不清。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黑暗中。
脑海中,浮现出放假以来的这些日子。
每一天,似乎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模式——睡到自然醒,吃早餐,陪外婆聊聊天,去琴行练练琴,回来吃晚饭,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最后上床睡觉。
没有计划,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就像一艘失去了舵的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
他知道这样不对。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他想起开学时的自己——每天早上被闹钟叫醒,匆匆忙忙洗漱,骑着自行车赶往学校。一整天都排得满满的——上课、开会、排练、写作业。晚上回到家,还要继续学习,有时候要到凌晨才能睡觉。
那时候,他像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在两点一线之间来回游走。虽然累,但充实。虽然辛苦,但每一天都有收获。
而现在呢?
发条松了。
机器人停了。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些浑噩的日子甩开。
不能这样子下去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太颓废了。
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
目光落在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那些刚刚写下的文字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潦草,有些凌乱,但都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他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念叨:
“明天得问一下素溪怎么办好。”
是啊,问问她。
她总是能给他指点迷津。
她总是能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方向。
她虽然比自己高一届,但很多时候,比他要成熟得多,冷静得多,有主意得多。
明天见面的时候,一定要问问她。
问问她,该怎么办。
怎么度过这个寒假。
怎么安排那些时间。
怎么平衡学习和爱好。
怎么面对那些迷茫和困惑。
怎么……才能变成更好的自己。
他相信,她会有答案的。
就算没有答案,和她聊聊,也会让他安心很多。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行,写下:
“明天,会更好。”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关掉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带。那些光带很淡,很朦胧,像是用最淡的墨水在深色的画布上晕染开的几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轻轻拉开窗帘。
月光立刻涌了进来,洒在他身上,洒在地板上,洒在那张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那些光很柔,很淡,像是被稀释过无数倍的牛奶,带着一种清冷的、纯净的美。
窗外,那棵大香樟树静静地立在月光里。那些枝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幅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的工笔画。树下那片菜地里,外婆白天翻动过的泥土,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被雨水浸润过。
远处的实验小学,静静地立在夜色中。那些教学楼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只有操场上那几盏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像是一只只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这个沉睡的世界。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那些山在月光下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像是用最淡的墨水在宣纸上随意勾勒的几笔,若有若无,朦朦胧胧。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渐渐平静下来。
不管怎样,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
不管怎样,明天还是会见到她。
不管怎样,明天,是新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深夜空气的清凉和干净。那空气里,有香樟树的清香,有泥土的气息,有月光特有的、清冷的味道。
然后,他轻轻拉上窗帘,回到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温暖,很明亮,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晚安,素溪。
晚安,这个深沉的夜。
晚安,所有迷茫和困惑。
明天见。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
那棵大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夜色还很深。
但黎明,已经在路上了。